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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良野用种奇怪的神色看他,“你怎么会这样想?” “你现在快乐吗?” 隋良野问:“从你认识我,你见过我快乐吗?” 薛柳沉默。 “这些有什么重要的——高不高兴,快不快乐,真不真,假不假——有什么重要的。”隋良野伸手在烛火旁展开手仔细看,轻声细语道,“你说现在我有的一切是因为我是隋大人,也没错,如今有人尊重我,巴结我,我走进房间里,人人都要站起来。你说这些因为我是隋大人。可我之前受屈辱的时候,不也仅仅因为我是小倌儿,不也同样因为身份,难道因为我隋良野天生就该如此?” 听不得他自轻,薛柳忙甩下手中的纸,扑上来捂住他的嘴。 动作带起烛火摇动,倏倏的火光明灭一下,又继续燃烧,隋良野轻推开他的手,低头给自己倒茶。 薛柳颓丧地坐回座位,好半天没有说话。 隋良野有意找些话聊,便问:“馆里最近怎么样?” 薛柳瞧他,“都好。”停了停又小心地看着他,道,“又有几个人跑了,我却找不回来,李道林也没找回来……” 隋良野想了想,“算了,跑便跑了吧,当年你我要有机会,能跑得掉定然也跑了。” 薛柳苦笑,“那是你。” 隋良野道:“你招些新人吧。” 薛柳笑道:“我招些我喜欢的吧。” 隋良野不置可否,喝完这杯茶,薛柳收拾东西,站起身,“你早点休息,明日还要起早,我给你们备好饭,吃了再上路吧。”
第64章 绵绵索-1 = 江南武林堂真是萧索,可见应付完隋大人后就搁置在此,连仆人都去了不少,现下只剩两个看院的挑着灯笼来迎,院中只勉强点了灯,花草也无人照应,不难猜想这两个仆人也是段元听了消息临时打发来的。 这一通舟车劳顿,林秀厌到了武林堂已经两眼昏昏,进房前隋良野还给他交代正事,“这几日四大门派应该会来找你。” 林秀厌点头,“明白,我吃公家饭,不方便见他们。” 隋良野道:“你要去见他们。” “啊?” “他们会问你我们回来做什么?要多少钱?” “我怎么回?” “不要说太多,要他们知道要钱就好,至于多少,这个口你不要开。”隋良野看着他,林秀厌慢慢点头。 谢迈凛一行人无精打采地经过他,回房洗漱休息,林秀厌抬头看夜深星稀,对着隋良野慨叹道:“大人,你未免也太精神了。” 没几日,武林堂便又热闹起来,各方虽猜测消息但毕竟不在明面上流淌,该做的功夫还是要做,段元前来拜会,人和声音一起进门,“隋大人脚程快,一个来回了在下还没能离得了苏州。” 谢迈凛在堂内悠悠道:“乱花迷眼,我看你是走不了了。” 段元呵呵笑,跨步迈进门槛,拜过隋良野,挨着谢迈凛坐了,四下看看武林堂,道:“隋大人一回来,武林堂立时就有模有样了,真是佛手过哪哪开花,着实喜气。” 隋良野请茶,道:“不知道江湖中人是不是也这样想。” 段元接过家仆递来的茶,放到桌面,打哈哈道:“估计他们心中也都该有数。” 隋良野指指院子道:“刚刚段公子说到我这武林堂,现在花团锦簇,万紫千红的,前日我刚回时,还没有这样好。” 段元跟着隋良野指的方向看,有新搬来的花,新移来的树。 “这就难免让人想,武林堂的统建是不是就像我这院子,我在才能动,我不在就死气沉沉。昨日我要武林堂的两个副领拿近一个月的账册和进展来报,一个副领回老家了,另一个盘了半日,下午给了一份七零八落的东西。” 段元听着,附和地点头。 三日后林秀厌正在酒楼吃饭,饭还没吃完,账已经被人结了,沙家的小厮恭敬来请,林秀厌见都脸熟,招呼人坐下来一起吃点,共同喝了几杯,才跟着一起到沙家。 房内沙乙桐、岳展和袁寿士都在,拱拱手请他坐,寒暄几句天气冷暖、往来见闻,就切入正题,沙乙桐委婉地问及隋大人这番再来江南是不是和上一次有所不同。 林秀厌故作高深地唔了一声做应答,只说是奉皇上的命回来的。 袁寿士便试探着问:“晓得了,那定是江南武林堂还有不足之处。隋大人要求的账务、人员整理都算是做得干净,要真说起来还有什么……” 岳展受不了这番弯弯绕,拱手直接问林秀厌,“林大人,劳您明示,是不是上缴朝廷的钱数不足?” 这倒让林秀厌面上显出几分尴尬,含糊着不好应答。 沙乙桐道:“浩阳,你太唐突了,交多少银两是当时武林堂查了账,算了数,盖了印,公示了的,足金与否也不是上嘴皮碰下嘴皮说说就罢了的。况且如果真有情况,林大人也一定会告知我们的,今日我们请林大人来喝茶赏花,是叙旧情,你不要咄咄逼人嘛。” 岳展会意,起身行礼,“失礼了林大人。” 林秀厌见状,也只得拱手受了,看来四大门派不怎么愿意出钱,起码沙乙桐是有点意见的。 眼看着办不成事,两杯茶的工夫后,小厮来报说楚复和段元来了,林秀厌便趁机告辞,先离了场。 他这离场,堂中几人立刻松泛许多,进门的楚复听说林秀厌刚走,开口便问:“怎么样?说没说隋大人回来做什么的?” 沙乙桐坐下来,端茶道,“说不说也知道,无非是嫌五十万两太少。段公子,你见过隋大人了,他怎么说?” “明着没有提钱,”段元道,“但应该就是这个意思。” 岳展皱眉道,“隋大人这是什么脾性,一来有话不说,二来有人不见,净留我们在这里猜来猜去有什么意思?” 袁寿士道:“岳掌事你不要急,隋大人不说,不见人,自然有他的理由。这钱财的事,当时多亏沙老板有先见之明,给朝廷的钱必然要走文书走签印,丁是丁卯是卯,讫清款项,即便朝廷嫌我们交的钱不够,现在想再要,也得有个名目,朝廷又不是土匪。” 沙乙桐淡淡道:“隋大人这番来,就没有打算和和气气地走。” 段元道:“沙老板这话有道理,我前几日去武林堂,想探探隋大人的口风,结果隋大人别的不说,尽说他不在时江南武林堂在糊弄,我听那意思,怕是来者不善。” 楚复嘶一声,问:“何以见得?” 袁寿士笑嘻嘻道:“隋大人是在抓我们的尾巴,不给钱就送教训的意思?” 段元看他,“那就不知道四位英雄准备如何了,是和和气气送上前,还是痛痛快快亮出招?” 众人一起望向沙乙桐。 沙乙桐抿口茶,“要钱,要多少?” 段元道:“就算他现在不说,早晚也会讲,不然他怎么交差。” 袁寿士猜测,“我认为,隋大人也未必知道该收多少。如果回来是朝廷的意思,朝廷自然多多益善。” 岳展道:“真麻烦。” 沙乙桐打断他们,“我们不要猜了,数我再去打听。只是我也想先问问诸位,”沙乙桐环视众人,“这钱我们是不是再出一次?” 三人不出声,段元低头喝茶,被叫了一声,抬头看。 “段公子,你看呢?” 段元笑道:“我是外地人,很多事不明白,不过和气生财嘛。小弟愚见,大哥听听便算了。” 这锅沸水从隋良野整理武林堂后,越发烧得旺了。 隋良野换了大半武林堂的人员,许多四大门派和其他帮派举荐来的人被打发去做不甚紧要的工作,隋良野通过山东的学政牵线搭桥,从外地调来一批新科的进士,统共十来人左右,都是年青有为的读书人,又等了许多年的候选,现今出来实授做事,难免激进些,雷厉风行,接了梳理人员账册的事,没几日就搞得上下动荡。这些人年轻,有几个愣头青,跟原留守人产生了不少冲突,帮派的人没从他们身上讨得什么好。另外读书人认真起来,确有一股犟劲儿,账目真核对起来,也是问题多多,隋良野偶尔露出点风去发现了什么东西,或牵扯到一些案子,但又说得不详细,搞得江湖上风声扯紧,惴惴不安。 这便是隋良野的先招,但他毕竟没有真的触及四大门派或各散派,行事仍在武林堂范围内,所以仍是试探,只是对方如何反应,现在还不得而知。 今日隋良野又重回几时休,低调地寻了间雅室喝酒,没其他人作陪,晏充跟他一起进,隋良野找一枝春,小厮马上来,又欲请他去间大房,他摆摆手拒了。 小房间安静,也没有旁人,隋良野不说话,坐着想起刚刚在走廊上注意到的一副不起眼的画,那画算不上精妙,至多也就是工整,走廊中尽是好画,倒显得它平庸至极,但画作印却十分醒目,写着“抑蛰”。 晏充没那些心思,见隋良野在主位坐下,自己也找了张桌子盘腿坐蒲团上,自己给自己倒酒,隋良野有心教他几句,比如怎样给上首夹菜敬酒,想想又罢了,何必人人都削脑袋,晏充明显没那个心思,所幸隋良野能照应他。 晏充正喝着,听见声响,和隋良野一起抬头,眼见梁上飞过两只燕,衔丝绦交错而过,一眨眼,花香盈室,筝笛声起,叠门层开,幕后正有五六女子素鞋长裙,覆面飘带,粉纱缠臂膀,珍珠圈腰间,脆鼓一声响,舞乐声起人影动,晏充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光鲜亮丽的舞蹈,看不出门道,只觉得动如鱼龙,飘似惊云,丝竹萦耳,飘飘欲仙。忽然一个激灵,回头看,只见一女子飞天而至,如域外降仙,妩媚蹁跹,手指轻轻一点隋良野的肩,隋良野转头,她飘然而至,脚尖落在蒲团边,手一晃,似在空中抓出一杯酒,为他斟满,而后抖抖身,似抖落一身羽衣,甩裙而坐,朝隋良野笑笑。 隋良野道:“好厉害的功夫,用在这里?” 一枝春给自己也斟杯,却道:“隋大人如果去了大房,舞起来更是让人吃惊。” 隋良野点头,“我不能太奢侈,影响不好。” 一枝春端酒和他碰杯,掩面饮下,笑盈盈再斟。 “你找我来,”隋良野问,“不是也要问那个吧?” 一枝春看他,“否则还有什么呢,里里外外,人心惶惶的。” “哪一位惶惶到你这里了?” 一枝春笑而不答,“如果有什么不方便由其他人讲的,小女子代为转达也是好的,如果有用便听一听,如果没用,就当烟花柳巷一个玩笑。” “沙老板和袁宗主生意做得大,这我知道,四大门派不缺钱,我也明白。只是,”隋良野道,“这个数我的确不能开口,上一次沙老板给钱还要开单盖印公示,已经让我很被动了,现在我连回转的余地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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