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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出来,把挽起的袖子一折折放下,抬头挺胸,对门口的士兵道:“走吧。” 一人伸手来拉他,他喝道:“不准碰我!” 曹丘在他的牢房等他,甚至给他备好了一桌菜,等他来,请他坐下。 “你看起来都不大像个文人了。”曹丘打量他,“听说你天天干农活啊。” 马走西坐下,却不动筷子,也不喝酒。 曹丘自己先喝,“你总是去药房,是去给那老两口抓药?” “还有卢叔。” “他还在这里呢?” “快走了。” “回阳都吗?” 马走西更正,“快死了。” 曹丘看看他,“他留在这是想等谢迈凛死吗?” “是又怎么样?” “估计等不到了。” 马走西盯着他笑:“你这总兵当得滋味如何?” 曹丘也笑,又喝一杯酒,“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马走西终于动了筷子,拨了拨鱼,夹了一根葱放进嘴里嚼,端起酒杯,饮下。 曹丘看着他摇头,“你也是读书人,甚至金科进士,怎么落得这样?” 马走西道:“读书人了不起吗。” “我没怎么读过书,所以觉得读书人都挺了不起的,文天祥什么的。” “那是我不配做读书人了。”马走西放下酒杯,“直说吧,你找我做什么?” 曹丘也放下酒杯,坐直,盯向他,“你能别给我添乱了吗。” “哪方面?” “观察团。” 马走西又动筷子,这次吃了土豆丝,“我以前如何你从来不在意,说我上蹿下跳,现在观察团知道了,忽然我也重要了是吗?” “有必要去向外人说这些吗?” 马走西吃饭,“我跟‘内人’说,没有人听。” 曹丘夺过他的筷子,“你在听我说话吗。” 马走西顺着筷子抬起头看他,“你现在变得真是没耐心,当大官当的?” “我很忙,我很辛苦,我没时间陪你玩这些,你给我找的麻烦已经够多的了,我对你算是……” “我只给你找麻烦了吗?你让我去离间谢迈凛亲随的时候可不是这样想的吧。放心,那件事我本来也愿意去做。” 曹丘噎了一下,又道:“我知道你写了很多东西四处在发,还给了观察团,我知道他们想见你,我还知道他们已经偷偷派人去找那老两口的家。但是没关系,到目前这些事我都还可以摆平,我也可以不追究你,可以放你走,但我有一个条件——你不要再给我添乱了。” “说详细一点。” “不要再写了。不要见观察团。安静地待着。可以吗?” 马走西喝了杯酒,放下杯,重新倒,“不可以。” 曹丘按住他的手,“相信我,我现在劝你停手,是为了你好。因为是我,你才有吃饭喝酒说话的机会,如果你落到别人手里,我不能担保你的安全。” “那你就别担保了。”马走西挣开他,“我只要解脱,写什么说什么和谁见面,我做这些只是为了我的解脱。其实我也不想做,我也想像谢迈凛一样躺倒什么都不管,装死一样,但我做不到,所以不能停,至于有没有给你添乱,我不在意。” 曹丘噌地站起身,“我看你是油盐不进了。” 马走西头也不抬,倒酒吃菜,“活一天算一天,总之停不下来。” “你要解脱,去死也可以。” 马走西一字一句,“不,我不去,你们要是觉得我是噩梦,那你们可以醒来,你们非要睡,就别管梦里有恶鬼。” 曹丘摇头,“你没救了。”说罢迈步走出牢房。 原以为控制住了马走西,事态也会随之停止,但事情的发展远比曹丘想象得严峻,参将拿着一沓薄册仍在他面前时,他还以为这是什么私房禁书,看着小小的一本,他拿起翻了翻,脸色都变了。 曹丘抬起头,“这完全就是造谣,什么叫借厦钨人生子,乱七八糟,没有道理啊。” 参将连发脾气都没有余力,坐下来摇头,“马走西写的东西,早就传得千奇百怪了。兄弟,我以为能放心交给你……” “我已经抓了马走西,他动不了,观察团他也见不到。” “你在军队久了,有些事你还是不懂,我给你讲一讲。”参将坐直,手臂搭在桌上,靠近了点他,“你知道为什么宋之桥‘发动’这一场仗虽然朝廷没有明讲,但人人都这么快知道吗?同理包括九红姐的这些秘事。靠口口相传吗?” 曹丘低头看看手里的书,又看向参将,“你的意思是……” “阳都可是印刷中心,多少有影响力的喉舌,这样铺天盖地的势头下,白的也能成几天黑的。你是军队的,军队有个吹号角的是吧,他一吹所有人都进攻。马走西做的就是这种事,他自己杀人了吗,也未必杀了多少,可是他如果鼓着劲吹,士兵冲得就猛,对吧。马走西本人或许已经关在牢房了,但他写过的那些东西,还在传播。另外有件事情你还不了解,他在狱中不是咬了自己手腕吗,你好心,找医师给他治,你知道吗,那位医师,是观察团的人。” 曹丘愣了一下。 参将叹气,“兄弟,我这次来其实没带多少人,身边这几位原先都是皇帝身边信得过的都雁卫中的精英,不要说马走西的这些小算盘,就是阳都高官间的勾当他们也能查得一清二楚。这些下三滥的招数你未必知道,但马走西已经失控了,一个人如果下定了决心,对他善良只会被他利用。但这里终究是你的地盘,我以前不方便过问,现在也一样,我只能应劝尽劝,具体怎么办,我相信你一定心中有数。我说这些话是真心的,你好自为之吧。” 曹丘笑了一下,送参将出门,返回来琢磨他说的这些话,忽然觉得很熟悉,不禁笑起来。 天下人各自打算盘,到底对错几何呢。 他返回房间独自坐着,盯着这本小册子发愣,许多假话,但也有真话,话传远了总是难免,非黑即白,如果依这本册子,谢迈凛完全就是恶鬼,我们所有人都该下地狱去给厦钨人陪葬。 曹丘看着看着觉得好笑,厦钨人哪有那么无辜,当年他表弟也是厦钨人杀的。他又想到观察团那副嘴脸,但又想到九红姐的父母,但又想到王江,最后想到马走西。 也挺好,马走西总算是选定了一边。 他撑着额头,感觉天旋地转。 王江敲门,轻手轻脚地进来,关上门,来到他面前,“老大,你找我?” 曹丘放下手,“那个女的尸体埋了没有。” 王江沉默。 “这么久了,都成什么样了。” 王江看着曹丘。 曹丘道:“去把她烧了,现在就去。” 王江愣了片刻,缓慢地点点头,转身要去办,曹丘叫住他,“还有。” 王江停下来。 “你找个人,去牢里结果了马走西,尸体处理好,不要被人发现。” 王江有一会儿没动,然后点点头,“是。” 曹丘按住额头,等头晕过去。 他转头看窗外,月明星稀,凉风四起,冷意入侵,窗纱摇动,冬天要到了。 他猛地回过神,站起身,抓起佩刀,穿上外衣,大步迈出门,门边的守军立刻跟上,“老大,咱们去哪儿,要不要备车?” “去找谢迈凛。” 曹丘明知道这个时辰去,谢迈凛入睡了也会被叫起来,却并不在乎。谢迈凛看起来也没什么反应,穿着寝衣坐在桌边,面前摆了一杯水,他眼睛不眨地盯着看,好像三魂六魄失了一半,总有些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意味。 曹丘在小桌子另一侧坐下,打量他,看得出来谢迈凛过得不算太顺心,至于照顾他的人,曹丘也知道,无伤大雅,推搡也好,短吃短穿也好,都不是大事,虎落平阳都要被犬欺,这也是人生阅历。 但场面话曹丘已经习惯讲了,“你在这里需要什么,可以随时跟我说。” 谢迈凛头都不动,固执地盯着水杯,这情形曹丘早有预料,人人都说他已经失了心智,终日不说话,大概已经不行了。 曹丘并不太在乎谢迈凛到底怎么样,他仔细看看谢迈凛。 有趣的是,在他真正见到谢迈凛之前,他很讨厌谢迈凛,甚至对于恨他的人都可以感同身受,他一直在为谢迈凛善后,可以从种种事件的结局中拼凑出一个不顾后果、凶狠残暴、自私自利的谢迈凛,顺理成章地厌恶,但当他真见到了谢迈凛,那种厌恶好像顿时烟消云散,因为他没法将眼前的谢迈凛和他印象中的谢迈凛联结,这个谢迈凛,即便在现在这样一种境地,还是透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气质,就像一座山没有醒来,曹丘识人无数,打眼一看就知道这个人一旦活动起来将会魅力无穷,几乎立刻理解当年面前这个人如何玩弄朝野人心,如何独揽把持军权,如何完成史无前例的事业,这是个有本事的人,曹丘明白这一点。 “所以你觉得怎么样?”曹丘问,其实没有期待回答,“你晚上睡得好吗。多谢你,我可就辛苦了。” 曹丘给自己倒茶,“你的部下就和你一样,自视甚高。也是,你们这批人看不上杂军也很正常,毕竟吃得苦比其他人多,建的功勋比别人多,对了,年纪还轻,人比人气死人,杂军在你们面前确实没什么地儿。我也差点进你的军队,管得太严了,受不了,兄弟我年纪大了,没那么容易管教,而且那几个上将都是天才,打仗我懂一点,会一点,够用,但真有多厉害也未必,天分这种事最残酷没有了,我年纪长,我心里有数。” 谢迈凛仍旧没有反应。 “你这样也行,你不死说明天命不绝你,也许……” 曹丘一愣,因为谢迈凛抬眼看他。 两人一道沉默了片刻,曹丘笑笑,“其实我差点就觉得马走西说得对了。也不只是马走西,很多人都说你错了,我们错了,我们自己的同胞也这样说,说我们残忍残暴,叫我们侩子手,一转眼的功夫,有些人就恨不能跟我们割席割得再干净一些。只不过这些人这些事都是会变的,有一件事不会变,输了的人不会赢,死了的人没话讲。再过五十年、一百年,谁还会骂,厦钨人都会被遗忘,我们的安全和生存才是持续到最后的。千言万语一句话,赢了真好。” 谢迈凛没有答话,曹丘站起身,“我只是来向你学一学,人做了亏心事怎么办,现在学到了。”说着他把自己的茶喝干净,披上外衣,退后一步,离开桌边,弯腰敲敲桌面,“我也会忘了它。” 马走西死后,曹丘为谢迈凛亲随军的事惆怅了几天,但在详细摸排下,曹丘发现谢迈凛亲随军中对谢迈凛不满者已经超过半数,不少人私下都问过申退的事宜,只是还没有浮到水面上来,似乎万事只差一个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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