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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契机到来之前,曹丘小心地应付着,而另一方面,观察团才是真的难缠,他们来找曹丘要马走西,只得到一个回答“马走西是谁?” 这一套实属万金油,曹丘不认识马走西,一个北境区域总兵,一个无名之辈,无论如何很难联系到一起,抓捕进牢的话,哪个牢狱?医师说的?哪个医师?观察团怎么知道的?册子?什么册子?没听说过,不了解,这事问当地县衙,我是军队,不管这个。县衙不见你?要请示?那你等吧。 观察团难缠,但终究是人生地不熟的外人,折腾来折腾去,也该回去了,自始至终也没敢真的进厦钨,走之前放话,说要组织一批文人,有志之士,深入厦钨去探寻真相。曹丘听见文人这个词自然地响起马走西,或许别的地方也有千千万万个马走西,他不免心中有些发胀,心道兄弟,你们真是好用。曹丘不怀疑将来真的有人会来找寻真相,真的有为了了解厦钨究竟如何而甘愿冒着生命危险的人,但那时,就有那时对付的办法了。 送走观察团,他坐在军营帐中休息,想着最近太累,还是回城里休息几天,跑着神,王江冲进来,惊慌失色,手臂指着外面,张口结舌,说不清话。 曹丘噌地站起来,“外面怎么了?” “他们俩吊死了。” 曹丘立刻想到了是那两位,当下就要出去,想了想又折返回来,重新坐下,他刚刚心中第一个想法其实是,幸好观察团走了才有这事,因为这个念头,他感到一阵惭愧,思绪复杂混乱,一时堵在心口,好久没说话。 王江平静下来,问道:“咱们怎么办?” “放下来,埋了吧。” 王江的脚步也有些犹豫,其实他也没有看到,只是听说便跑来报信,要他去看那场景,他其实不忍心。 曹丘瞥了他一眼,道:“让别人去办吧。” 王江道:“我去吧。” 曹丘独自坐了一会儿,理智压倒了他复杂的感想,他起身前往亲随军营。 军营外的一颗歪脖子树,正是入冬时节,不见一片叶,光秃秃的枝干四处疯长,伸向天伸向地,张牙舞爪地挡在浩瀚的蓝天前,若望山望水,只能透过这些枝去看,朦朦胧胧,分割成许多碎片,九红姐的爹娘就一高一低地挂在上面,吊着被风一吹,就摇摇晃晃,两个瘦小的人,拉长了以后也是两道浅浅的竖影,眯着眼睛从远处看,好像是两条长错的枝,他们是不会形容和比喻的农民,声音轻,人渺小,也不会写字,奔波求告也只会那么两句不加修饰的话,远不如传闻中的九红姐给人那么多想象和情绪,所以轻易地被略过,难以震撼人心、发人深省、引人深思、振聋发聩、醍醐灌顶,于是就化作树上两颗飘摇的、柔软的枝,这是他们一生能讲的最后的一句话。 这句话传到了亲随军的眼睛里,曹丘站在他们身后,深知已不用自己再说什么。 这中间种种的一切,再加上早先马走西勤劳的播种,陆陆续续,他们下定决心,开始离开,一旦离开,便不会回头。 还有几个没有走,也并不想继续当兵,阳都谢府差人传话,可以拨到谢迈凛府上。谢家早分了家,谢迈凛的宅邸在皇城脚下,如果还有人愿意去,可以去谢府做护院。于是凤水章首先,曹维元次之,韦训韦诫也一起同去。 自此,曹丘完成了对前线所有谢迈凛原部队的清理,送回观察团,看护谢迈凛,圆满完成朝廷交付的任务。 在冬天来临时,擢升北部军区都督。
第101章 淬血枪-24 === 初春时节,树林地的叶枝边角还有一点未化的积雪,如今雪已是夜来晨走,跟人捉迷藏似的,不怎么轻易见到,年轻男子早早脱下寒衣,穿着单衫,更有打赤膊的,开始准备一年的劳作,这就已经开始下地了。 黄岐东家早已没有地,如今靠打猎为生,他自己从战场上下来后身体一直不大好,这个天气也仍旧脱不下寒衣。 他站起身,硕大的身躯晃了晃,一阵头晕目眩。 他朝猎物走去,把弓箭背回身后,踩在树枝上,雪和叶一起作响,嘎吱嘎吱,他踩出一条路,走到死掉的兔子前。 这兔子太小了,卖不上钱,他叹口气,无奈地弯腰捡起兔子,拔掉箭,决定带回家吃。眼神儿不好,看不清猎物,全凭多年积攒的手感,于是常常辨不准,偏偏还百射百中。 也就这点儿本事了。 他打个喷嚏,把背筐卸下来,要把兔子放进去,那兔子耳朵在他手里吊着,转了个脸,箭孔令它眼睛空了一只,黄岐东透过箭洞,看着血流出,一时手脚僵硬,天旋地转似的,耳鸣升腾,好像木枝捅进脑子里,眼前一片血色。 他熟练地等着,等眩晕过去,他再眨眼,便是普通的死兔。他把兔子扔进空空的背筐,站起身,扶着树干喘了喘气。 树林里的野花多,迎春花开得也比长在村里的早,许是野地里长大的东西都更有生机,他沿着小溪去找迎春花,想编个花环给闺女,闺女是春天生的,正好配这金灿灿的花。 春天的太阳明亮却不刺眼,暖洋洋的好像风的手,平等地摸过他乱糟糟的头发和黑漆漆的颈背,他在薄冰水面上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呵了一声轻笑,自己看起来好像年过四旬,眼下一片细细的紫纹。他想起自己妻子,也真难为她守在自己身边,愿意和自己一同照料痴疯的弟弟。想起她当年嫁给自己的时候也是一对神仙眷侣,少年英雄和青梅竹马,也是玉树临风过的俊生,黄岐东觉得好笑,摸摸自己的脸,想起还差七文钱就能给妻子买那个她喜欢的簪花。 还差七文钱。 于是他继续沿着溪边走,盘算去哪里弄这七文钱。 一文钱压倒英雄汉。家中还有些木柴,论斤卖大概五文钱,还有一把旧刀,这玩意儿卖得多,估计能值好几两,以前弟弟总不让动,现在三年了,这刀留着没什么用,他们兄弟俩再也不打仗了,不如拿去给老婆换个簪子。 想到钱总是愁,不自觉地叹几声气,这日子过得太苦了,要饭的也比自己好上不少,去城里人多的地方要,一天要几百文的都有,开春以后得谋个新生计,唉可弟弟又离不开人,妻子再操持家里,有些事还是不方便…… 黄岐东弓着背垂着头一路走,撞进一片花丛里,抬头一看,大片大片的迎春花,在朝阳下迎风摇曳,黄橙橙的好像一千一万朵小太阳,照亮这条溪水的薄冰,花枝砸在冰面,敲开冰皮,丝丝裂纹在太阳闪耀下碎开,融进春水里,载着无数璀璨的花枝花瓣,朝河里海里流去。 他伸手摘一枝,插在筐边,连同他整个人一起照亮,又折了几支,把自己粗糙的筐妆点得熠熠生辉,把枯燥的箭筒点缀得曼妙轻盈。 日头逐渐移中,他向家走去。 路上口渴,在茶棚歇脚,黄岐东要了碗水,为了不影响店家做生意,他走去棚外蹲着喝。泥地草丛里两个穿肚兜的小孩儿正在挖泥鳅,两人脏兮兮的满脸是土,泥鳅滑不留手,挖了许多坑也逮不到一条。 黄岐东把水喝完,问他们,要不要帮忙。小孩儿给他腾了地方,一个站起身撅着圆鼓鼓的肚子,挖起鼻孔,另一个趴在地上,视线和黄岐东的手平齐。 他帮着抓泥鳅,听见背后有过路客停下来,陆陆续续坐到桌边,要一户菊花茶,放下佩刀,说起话来。 黄岐东本认真地抓着泥鳅,忽然听见谢迈凛的名字。 又是一阵熟悉的天旋地转,他又原地僵了一会儿,才重新听见声音,两小儿没有发现异常,只是催他快点抓。 黄岐东不想听,也听见他们说话,谢迈凛要回阳都了,回阳都见新皇帝。 黄岐东转过身看他们,脱口而出,“谢迈凛没死吗?” 那三个过路人愣了一下,打量他,两个都不愿和他讲话,只有一个道,“没死,活蹦乱跳的,这不跳到阳都了吗。他一直没死啊,这你都不知道?” 黄岐东摇摇晃晃站起身,原地定了一会儿,把土铲子还给小儿,背上筐走了。 他一路回家,早上看花看碎冰的好心情都烟消云散,烦躁涌上心头。 但其实也不干他的事,他只是烦躁,一路回了家。 妻子闺女不在家,去河边洗衣服了,给他的小米粥和馒头放在桌上,他把迎春花枝的杂枝拔好,捋得顺当当的,插在床头一支,窗户上一支,门口一支,把兔子吊起来放在院子里的灶台上,看看日头,收拾起箭筒和草刀,准备出发跟猎队抓狐狸。 出门前他想起要把旧刀换成钱,便去门后找到,没有找到,不知道是不是老婆换了地方。 算了,回来问问再说。 猎队一般是三天的活,但他有个弟弟要照顾,只能出一天的工,所以脚程就得比别人快,他也没打算抓上十来只,最多抓五六只,老李头收货是每旬结一次钱,所以他日子才过得紧巴巴,明年说什么要去抓些稀奇的玩意儿,只可惜那些东西去山里找一找就是十天半月,他实在做不来。 但这一天他也是熬到天黑,如同往常,一天干别人两天的活。 他下了山去城里交货,看着老李头那张精明的脸,犹豫再三,把手里的帽子都抓得变了形,才终于开口,问能不能预支七文钱。 老李头一开始没听清他说什么,支着耳朵越过柜台,啊啊啊地问了几遍。 他好像一个羞赫的闺房小姐,嗫嗫嚅嚅地又说一遍,恨不能原地烧起来,又说了一遍七文钱,旁边买货的胖老板噗嗤笑出来,把手里的玉核桃转得哒哒响,“支七文钱,多新鲜呢,没听说过,你听说过吗。” 老李头呵呵笑,“别说,别说,一文钱也是钱,难为咱们‘大将军’。这小子还说当年他在谢迈凛手下打仗呢,管我支七文钱那是看得起我。” 说着便去台下数了七枚铜板,用镇纸慢悠悠地推过来,“‘大将军’,您点点,是不是正正好?” 黄岐东把钱拢起,握在大手里,抓紧帽子,头也不抬地冲了出门。 所幸天还不算太晚,他如愿买到了簪子。这簪子样式老,颜色暗,别家小姐都看不上,才方便他辛辛苦苦攒了这么久的钱,还能买得到。 他把簪子缠了又缠,小心地放进贴身的口袋,戴上帽子,朝家走去。 夜里又开始下小雨,风也越吹越凉,倒春寒,有时候比冬天还要厉害,黄岐东打了个冷颤,缩着肩膀加快了步伐。 他住的地方远离热闹,小路上只有两盏灯笼在亮,如果再晚些,这蜡烛烧尽,这条路就漆黑一片。他在土路上一踩一滑,小雨虽然泥不多,但是总滑,他今天有些累了,可能是昨晚上太冷,没睡好。 家里没有灯火,他在门口顿了顿,推开门槛,院子里也寂静一片,他走时挂在灶台上的兔子血滴干了,又在风中打转,但还是原样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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