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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才慢慢道: “应、应该……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韩沅思不满: “是会还是不会?” 萧明夷挠了挠头,小声道: “那些星图,我都认得。” “历法推演,有一道题不太确定……但、但其他的,应该都对。” 他说着,抬起头,眸子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思思哥哥,你、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考试啊。” 韩沅道理所当然: “你备考这么久,我总得来看看你考得怎么样吧?” “万一你考不上,我可就白替你说话了。” 萧明夷愣了一下,随即眼眶微微泛红。 他知道思思哥哥是嘴硬心软。 说什么“白替你说话”,其实……其实就是关心他。 就是来看他的。 “谢谢思思哥哥。” 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却带着真切的感激: “我、我一定会考上的。” “嗯,我相信你。” 韩沅思拍了拍他的肩膀,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你要是考上了,以后就能去钦天监观星了。” “那儿是不是有好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什么浑天仪、漏刻、日晷?” 萧明夷眼睛亮了: “有!我、我在备考的书里看到过!” “浑天仪可以演示日月星辰的运行,漏刻用来计时,日晷看太阳的影子就能知道时辰——!”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兴奋。 完全忘了面前坐着的是宝宸王,也忘了旁边还站着一堆钦天监的官员。 直到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又失态了,脸一下子红了,慌忙低下头: “我、我话太多了……” “没有没有!” 韩沅思却听得津津有味: “你接着说!那些东西都怎么用?好玩吗?” 萧明夷抬起头,见他是真的感兴趣,眼睛又亮了起来。 结结巴巴地继续说着那些他在书里看到的知识。 韩沅思靠在御撵上,托着腮,听得入神。 偶尔他会插嘴问一句,萧明夷便认真地解释。 阳光透过院中的树影,洒在两个少年身上。 一个坐在御撵上,一个站在撵旁。 一个骄纵张扬,一个笨拙害羞。 却都笑得很开心。 如意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感慨: 世子爷在殿下面前,倒是一点都不像在别人面前那般畏缩。 大概,这就是真心朋友吧。 过了许久,韩沅思才想起来什么,问: “你什么时候能知道结果?” “三、三日后公布。” 萧明夷道。 “那好,三日后我来找你。” 韩沅思拍了拍他的肩膀: “到时候你可得请我吃好吃的,庆祝你考上。” 萧明夷用力点头: “嗯!我、我一定请!” 韩沅思满意地笑了,这才挥挥手: “行了,你回去吧。我还得回去陪玦用膳呢。” 他提起裴叙玦时,语气里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亲昵和依赖,嘴角也不自觉地翘起来。 萧明夷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思思哥哥提起陛下的时候,眼睛里的光,好像比看到他最喜欢的那些新奇玩意儿时还要亮。 就像……就像他看星星时的样子。 他不太懂那意味着什么,只是觉得,思思哥哥真好,陛下对思思哥哥也真好。 这样就很好。 他站在原地看着御撵渐行渐远,直到那明黄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才慢慢转身,往世子府的方向走去。 脚步轻快。 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悄地,定了下来。 —— 世子府的青帷小轿稳稳地行在回府的巷道上。 轿子不大,但内里铺着软垫,熏着淡淡的安神香。 是萧明夷临考前父亲特意让人准备的,说是考完试坐得舒服些。 萧明夷坐在回府的轿子里,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 眼睛却透过轿帘的缝隙,望着外面缓缓掠过的街景。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考卷上的星图,一会儿是思思哥哥冲他挥手的样子。 但他的心,却比来时安定了许多。 因为那封今早收到的信。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 那封信贴身放着,带着他体温的暖意。 那是三天前,父亲的回信。 自从选亲宴那日,萧明夷回到府中,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自己在暖阁里跪着说的话,想起思思哥哥拍着他肩膀说“喜欢星星怎么了”,想起陛下那句“心向星辰,无意姻缘”。 他忽然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勇气。 那晚,他点起灯,铺开纸,提笔给远在北境的父亲写了一封信。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完整地、坦诚地,将自己的心事写下来。 他写自己不是故意要搞砸相亲宴,写那些贵女靠近时他有多害怕,写他喜欢星星时眼睛会亮、心里会静。 写陛下给了他去钦天监的机会但要通过考核,写思思哥哥拍着桌子说“喜欢星星怎么了”—— 写到最后,他的手都在抖,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想问父亲: 爹爹,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 可是我真的不喜欢成亲,不喜欢那些热闹的场合,我只想安安静静看星星。 这样,也不行吗? 信送出去后,他忐忑了好几日。 每日都盼着回信,又怕看到回信。 直到今早,信终于来了。 他几乎是颤抖着拆开的。 父亲的字迹一如既往地刚劲有力。 可内容,却让他愣住了。
第108章 那人昏迷中的脸,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呢? 【来信收悉。汝所言之事,为父已知。选亲宴之事,陛下已着人告知为父。】 【汝之性情,为父岂能不知?只是总盼着汝能如常人一般,成家立业,安稳度日。】 【然近日思之,强求无益。汝既心向星辰,便好生去做。】 【陛下既开恩典,钦天监考核若能通过,便是汝之造化。】 【若不能,也无妨,为父自有安排,绝不会再将汝强推入不愿之姻缘。】 【至于成亲之事——暂不提了。汝年纪尚小,不必急于此事。】 【待汝想明白自己想要什么,再做打算不迟。】 【若始终想不明白……那便不想。为父在朝一日,总能护汝周全。】 【另,为父已着京中府里管事,好生照料汝饮食起居。】 【备考辛苦,莫要亏待自己。有什么缺的,只管开口。】 【若考上了,记得写信告诉为父。】 【汝虽不擅权谋应酬,但心性纯善,为父与汝母素知。】 【那日选亲宴上,汝能直言所好,不掩本性,已是难得。往后只管做自己便是。】 落款:父字。 萧明夷捧着信,反反复复看了三遍。 第一遍,不敢相信。 第二遍,眼眶发酸。 第三遍,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信纸上,洇开一小片。 父亲说,不强求了。 父亲说,成亲的事不提了。 父亲说,他年纪小,不必急于此事。 父亲说,往后只管做自己便是。 这是父亲第一次,跟他说这样的话。 萧明夷抱着信,在屋里坐了很久很久,眼泪流了又干,干了又流。 最后他把信仔仔细细叠好,放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轻轻拍了拍。 他想,他要考上钦天监。 他要让父亲知道,他的儿子,虽然笨,虽然不擅权谋应酬,但也能有一件自己擅长的事。 他要对得起父亲这份难得的、无条件的认可。 也要对得起思思哥哥替他说话的心意。 还要对得起他自己。 此刻坐在轿中,那封信的温度透过衣料,贴着心口,让他觉得无比安稳。 父亲同意了。 父亲不催他成亲了。 父亲还说,会护着他。 萧明夷微微翘起嘴角,眼眶却又有些发热。 他想起思思哥哥在御撵上冲他挥手的样子,想起父亲信里那句“往后只管做自己便是”。 心里暖暖的,胀胀的,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真好。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这么想着,忽然—— 轿子猛地一顿,停了下来。 萧明夷没防备,身子往前一倾,差点从座上滑下去。 他连忙扶住轿壁,还没开口问,就听见外头传来随侍小厮的呵斥声: “哪来的叫花子!大白天躺路中间,找死不成?” “来人,把他拖开,别挡了世子爷的道!” 萧明夷愣了一下,掀开轿帘往外看去。 巷子不宽,夕阳的余晖斜斜地照进来,将青石板路面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就在轿前三丈远的地方,一个人影蜷缩着倒在路中央,一动不动。 那人衣衫脏污,看不清原本的颜色,头发散乱地遮住了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沾着尘土的脖颈。 两个随从已经快步上前,一人一边,准备将那人拖到路边。 “住手!” 萧明夷不知哪来的力气,声音竟比平时大了许多。 随从们一愣,回头看他。 萧明夷已经从轿子里钻了出来,快步走到那人身边,蹲下身。 近看更糟。 那人身上的衣服破旧不堪,还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怪味。 露在外面的手腕细得吓人,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他似乎昏迷了,嘴唇干裂,呼吸微弱。 “世子爷,您别靠太近!” 随从小跑着跟过来,急声道: “这人来路不明,又脏成这样,万一有什么病——” “救人。” 萧明夷打断他,抬头看向随从,眸子里带着一种少见的坚持: “把他抬上,带回府里。” 随从愣住了: “世子爷?这……” “爹爹说过。” 萧明夷低下头,又看了那人一眼,声音轻了下去,却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 “要与人为善,多行善事。” 他想起父亲说这话时的样子。 父亲平日里对他要求严苛,背书要背得流畅,练武要练得扎实。 可他总是做不到,总是让父亲失望。 但每次他做错了事、考砸了功课时,母亲总会握着他的手,温声说: “明儿虽然读书习武不如旁人,但咱们明儿心好。” “心好,才是最要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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