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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只是只鸟!”南无歇闻言,简直是气得要死,“那是我送你的!温不迟,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还是说对你而言,我送的东西就和路边的石头一样,丢了也就丢了,死了也就死了,根本不值得你皱一下眉头!!” 话音落地,温不迟立马打算反驳,嘴都已经张开了,他想说不是的,想说他很喜欢那只鸟,想说他很珍惜,想说他也很伤心,他想说他只是没有办法,想说他只是习惯了独自承受一切不公。 可这些话,在极度的愤怒和委屈之下,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看着南无歇那双充斥着怒火的眼神,自己心里顿时也生出一股巨大的失望和某种更深沉痛楚的情绪,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 他生气为什么南无歇不懂,为什么那人不明白他温不迟的苦楚和难处,还跟他发这么大的脾气。 最终,他只是别开脸,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维持着冷漠的假象,“随你怎么想,我累了,侯爷请回吧。” 冰冷的逐客令一下,南无歇哑然,他死死地盯着温不迟的侧脸,看了许久许久,最终,从喉间发出一声笑。 “好,”他点点头,“温不迟,你还真是知道怎么让我……”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猛地转身,衣袂带起一阵凌厉的风,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去。 巨大的关门声在寂静的值房里回荡,震得窗边的空鸟笼轻轻晃动。 温不迟僵立在原地,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才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般,缓缓跌坐回椅子里。 他抬起手,遮住眼睛,指缝间,终是难以抑制地渗出一点湿意。 空荡荡的值房里,只剩下他压抑的呼吸声,和窗外无边的夜色。 南无歇的衣袂在谛听台幽暗的廊道间猎猎作响,步子迈得极大,带起一阵冷风,沿途遇到的差役无不骇然变色,慌忙避让到墙根,垂首屏息,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敢瞥过去,生怕触了这位爷的霉头。 不过真要算起来,他南无歇心中的火烧得可比温不迟只旺不弱。 那只虎皮鹦鹉不过是个引子,是个象征,他气的是温不迟面对李升时本能的选择了隐忍和退让,更何况温不迟不可能不知道李家对南家曾经做下的那些事,从普兆帝到如今的津元帝李升,两代君王,何曾真正放心过他们南家?他父亲当年是如何一边征战沙场一边又得提防着普兆帝的算计?他南无歇当年又是如何被留于京城受制于人举步维艰?父亲战死后他又是如何在这猜忌和打压中步步为营,才端稳了今日这看似风光的侯爵之位? 这些,温不迟就算不曾亲历,也该心知肚明。 这江山姓李,却要两代姓南的人用命去守,若真是君臣相得倒也罢了,可现实是,两代姓李的君主,从未打算放过两代姓南的臣子。 更何况他南无歇骨子里流淌的就是不甘人下的血,天生就不是个能任由摆布的主儿,可温不迟呢?他今日在面对李升的威压时,那下意识的反应就是委曲求全,是打落牙齿和血吞,是将所有的苦闷和委屈自己扛下,甚至连主动告诉他“罪魁祸首”是李升都不敢。 这对南无歇而言,无异于一种背叛。 仿佛温不迟默认了李升的权威,默认了他自己就该是那个被压制、被牺牲的角色,那人在李升面前的退让,让南无歇感觉就像自己也被一同压在了下面,那种屈辱感和无力感,比直接打他一顿更让他难以忍受。 这才是真正刺痛他、让他怒火中烧的根本原因。 当然,他也听明白了温不迟的艰难,他知道温不迟出身尴尬,在温家受过多少冷眼,知道他如今即便居于高位也仍是承受着世人的非议和朝臣的排挤。 但正因为知道,他才更无法接受。 他南无歇始终认为,温不迟应该是翱翔九天的鹰,是能与他并肩睥睨这浑浊世道的搭档,而不是一个习惯了逆来顺受、在强权面前连心痛和愤怒都要小心翼翼藏起来的懦夫。 这种“顾全大局”,让他感到一种锥心的失望和心疼。 可他此刻被怒火烧灼,那点心疼也化作了更旺的火焰。 一路疾行回侯府,街市的热闹与他内心的冰火交织全然隔绝。 刚到府门前,早已候着的卫清禾和乌野便迎了上来。 “侯爷。”二人上前一步,低声唤了一句。 南无歇却像是根本没看见他们,也没听见这声呼唤,径直越过两人,脚步未停,带着一身生人勿近的煞气,大步流星地朝着内院书房的方向走去,连眼角风都没扫给他们一个。 卫清禾和乌野僵在原地,面面相觑,两人皆对自家侯爷的脾性了如指掌,光看南无歇此刻周身的气息,他们便能猜出一二。 乌野摸了摸鼻子,压低声音对卫清禾道:“这……火气不小啊,看这架势……难不成圣上把温大人打了一顿……?” 卫清禾眉头紧锁,望着南无歇消失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他比乌野更细心些,不仅能感受到侯爷滔天的怒火,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怒火底下,一丝不同寻常的沉郁与挫败,这不像是因为寻常争执而起的怒气,倒像是某种期望落空后,混合着失望和痛楚的爆发。 他跟了南无歇这么多年,见过他杀伐决断,见过他谈笑用兵,见过他慵懒不羁,却极少见到他流露出如此无力的情绪。 两人站在原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南无歇回到书房,反手重重甩上门,震得嗡嗡作响,他跌坐进太师椅里,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那股邪火灼烧着五脏六腑,那口气怄得他肺都疼。 温不迟的每一句话他都听进去了,他也希望温不迟活,站着活,挺直了脊梁骨活,可现在对方这样,在李升无形的威压下,连一只心爱小鸟的枉死都不敢声张,只能自己缩在壳里舔舐伤口,这算哪门子的站着活? 他认,一个被家族鄙弃的私生子,能一步步爬到如今的位置,全靠李升的提拔,温不迟说的没错,如今的一切确实是李升给他的,但同时,今日他能给你,明日便能收回,所以温不迟才会畏惧,他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权势和立足之地,所以他才会妥协,这种依附于他人喜怒的“站着”,终究是太脆弱了。 这道理,南无歇懂。 可归根结底,给温不迟权势的可不是“李升”,而是“帝王”。 这道理,南无歇更懂。 夜色渐深,书房内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纸,勾勒出南无歇僵坐的身影轮廓,他心中的怒意并未随时间平息,反而在寂静中发酵,变得更加沉郁。 书房外,卫清禾和乌野已经像两尊门神似的杵了快一个时辰了,听着里面许久没有动静,两人心里更是七上八下。 乌野用胳膊肘拐了拐卫清禾,压低声音:“哎,要不……你进去看看?侯爷这口气憋久了,别再给书房砸了…” 卫清禾瞪他一眼,没好气地低声回道:“你怎么不去?侯爷现在就是座一点就炸的火药库,谁去谁倒霉。” “猜拳?”乌野提议,说着就伸出手。 “幼不幼稚!”卫清禾拍开他的手。 两人你来我往地推搡起来,都试图把对方往门那边拱,正互相使着眼色、胳膊纠缠在一起较劲的当口—— “吱呀”一声。 书房的门突然从里面被拉开了。 南无歇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月光照在他半边脸上,眼神深不见底。 卫清禾和乌野还保持着互相推搡、贴在一起的尴尬姿势,瞬间僵在原地,动作定格,像两只被掐住脖子的鸡。 这一刻,空气都凝固了。 南无歇的目光在他们纠缠的手臂上扫过,没有任何波澜,随后,他薄唇微启,只淡淡吐出两个字: “沐浴。” 声音不高,带着冷意。 卫清禾和乌野如蒙大赦,又像是被针扎了一般猛地弹开,迅速分开一步远,同时躬身垂首,动作整齐划一: “是!” 南无歇没再看他们,转身径直朝着浴房的方向走去。 卫清禾和乌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逃过一劫”的后怕,连忙快步跟上。
第82章 要说李升那只雪鸮,平日里养得极是金贵,饮的是山泉,食的是精心炮制的鲜嫩鹅肝、鹿肉,何曾自己扑食过活物? 许是山珍海味吃久了,那日偶然叼了只活蹦乱跳的虎皮鹦鹉打牙祭,竟就此发了病症。 先是精神萎靡, 缩在架子上不吃不喝,继而连梳理羽毛的气力都似没了。 这可把李升心疼坏了,在殿内来回踱步,脸色比那雪鸮的羽毛还白上几分。 宫里的御医们被火速召来,围着一只鸟,个个愁眉苦脸,汗出如浆。他们悬丝诊脉、望闻问切的本事用在人身上是妙手回春,可对着这扁毛畜生,却是束手无策,连病因都难以断定。 李升看得心头火起,斥道:“废物!连只鸟都治不好!” 随后,他当即下旨,将京城乃至周边州郡所有略有名气的兽医悉数宣召入宫。 一时间,宫内人来人往,乱作一团,各路兽医跪在殿外,挨个被传进去诊视,又一个个摇着头出来,开的方子五花八门,却无一见效。 雪鸮的状况眼见着越来越差,李升的耐心也消耗殆尽。 终于,一个来自京郊、须发花白的老兽医,颤巍巍查看了半晌,又问了平日饮食,才斟酌着开口:“陛下,神禽……体质非凡,恐是……吃了什么不洁净或与体质相冲的东西,才引发此疾啊。” 这话如同一点火星,瞬间点燃了李升积压的焦躁与怒火。 “查!给朕彻查!是哪个该死的看管不力,让它误食了脏东西!” 帝王一怒,伏尸百万。 即便是为了一只鸟。 当夜,前几日负责跟随雪鸮出宫的小太监和侍卫们一遭全被提溜上来,所有人早已抖如筛糠,磕头如捣蒜。 审了半天,终于其中一名小太监哆哆嗦嗦地回忆:“那、那日……神禽飞出皇城,似、似是在谛听台附近……叼、叼走了一只……一只鹦鹉……” “鹦鹉?谁的鹦鹉?!”李升闻言怒火中烧。 “好、好像是……是温大人……养在值房里的……” “温不迟?”李升眼中寒光一闪,“宣他即刻进宫!” 已是深夜,温不迟刚处理完积压的公文,身心俱疲,正准备回府,便被宫中来的内侍“请”进了宫。 一路灯火通明,宫道漫长,一具具太监和侍卫的尸体被宫人抬出,与进宫的温不迟擦肩而过。 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让温不迟心中隐隐猜到缘由,那股被强行压下的悲伤与无力感再次翻涌上来,夹杂着一种不祥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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