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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族”二字如惊雷炸响,梅香虽口不能言,却听得真切,顿时如遭雷击,浑身痉挛般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悲鸣。 谢凛冷眼扫过她,转身向御座一揖:“陛下,她应当是愿意说了。” 景桓帝眼底寒意森然:“那就让她说。” 谢凛手下用力,又是“咔”的一声轻响,梅香的下颌被推回原位。 下颌刚能活动,梅香便似崩溃般嘶喊出声,那声音凄厉绝望,混着血沫喷溅:“是皇后——是皇后娘娘指使奴婢!” “皇后”两个字砸得整个看台鸦雀无声,连风都凝固了。 众人先是惊疑,继而细想,便觉得这件事最大的疑犯,确实就是皇后。不仅仅是为争宠,更为了皇位,若魏清漓真的诞下皇子,那这个孩子便是太子最大的敌人。 沈衍和谢凛脸上却并无多少惊讶,仿佛早就预料到了。 许久,景桓帝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皇后……指使你,谋害贵妃?” 梅香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也像是被“株连九族”的恐惧彻底压垮,再不顾及其他,哭嚎着叩头:“是皇后娘娘!奴婢的弟弟在宫外犯了事,被人拿住了把柄,娘娘……娘娘宫里的掌事宫女秋容找到奴婢,说只要事成,便能保奴婢一家平安……奴婢是被逼的啊,陛下!” 她语无伦次,涕泪交流,却也透出一种走投无路的、真实的绝望。 太子双手紧握,看向梅香的眼神恨不得食其血肉:“父皇,此奴婢胡言乱语,还妄图攀诬皇后,请父皇切勿听信谗言!” 景桓帝冷笑一声:“谗言?朕倒觉得……这不是什么谗言。” 太子嘴唇翕动,却终究没再吐出一个字,只是脸色惨白的跪在地上。 就在这时,一阵婴儿的啼哭声传来,那声音由远至近,越来越清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陈锦疾步在前引路,身后还跟着一名抱着襁褓的宫女。 还未到御前,陈锦已满脸喜色高声道:“陛下,贵妃娘娘生了,是位小皇子!” 景桓帝骤然起身,竟亲自迎上前去,小心翼翼接过那襁褓搂在怀中。 瞬间,帝王的所有怒气都烟消云散,只剩下对这个刚出生的,尚在襁褓之中的孩子满心怜爱。 因为刚出生的缘故,那婴孩满身红润,眼睛也只睁开了一点,哭声却十分洪亮。 陈锦躬身笑道:“奴婢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太医说皇子虽没足月,却十分康健,这都是陛下护佑的缘故。” 景桓帝轻轻摇动臂弯,低声问:“贵妃如何?” “回陛下,娘娘受了惊吓又逢早产,气血两亏,还需好生调养。” 景桓帝将孩子还给宫女,沉声吩咐:“将皇子抱回去好生照料。传令下去,即刻收拾行装准备回宫,一切以贵妃和皇子的安危为重。” “是。”陈锦躬身应下,又瞥了一眼瘫软在地的梅香,压低声音道,“陛下,贵妃娘娘方才醒转片刻,说小皇子初临人世……想为他积些福报。” 景桓帝回到御座上,摆了摆手:“告诉贵妃,她的善心朕都明白。” 陈锦这才躬身退下,抱着小皇子悄然离去。 因这桩突如其来的喜事,气氛一下缓和了。 谢文渊当即领着众人起身恭贺:“臣等恭贺陛下喜得皇子,此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天佑大夏!” 景桓帝脸上怒色尽消:“都起来吧,朕今日高兴,自当普天同庆。”随即目光转向陈安康与谢凛,“你二人护驾有功,可有所求?” 下毒之人既已找出,不管幕后主使是不是皇后,谢凛与陈安康的嫌疑总算是洗清了。 既无嫌疑,那便是实实在在的救驾之功。 谢凛垂首:“赤鹿是陈安康所斩,臣不敢居功。” 陈安康抱拳跪地,眼中含泪:“护佑陛下本是大夏子民应尽之责,本不敢求什么赏赐,只是……草民确有一心愿,还望陛下应允。” “讲。” “草民想为内子求一个大夏子民的身份!”他的声音略带哽咽,“内子在北狄过的十分艰难,来到大夏之后,见大夏人人安居乐业,心中十分向往。故草民斗胆恳请陛下,赐她一个堂堂正正的大夏籍贯。” 陈安康这番请求,提得正是时候。 若是换成别的时候,皇帝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可不久前赫连涂孤才当众揭破“假祥瑞”,让皇帝脸面尽失。此刻陈安康这番话,可是又把天子的脸面给挣回来了。 赫连涂孤面色铁青,景桓帝却朗声大笑:“好!朕便准你所请,赐你妻子大夏民籍,从此安居乐业,再无漂泊之苦。” 陈安康重重叩首:“草民叩谢陛下隆恩!” “陛下,今日秋猎,臣尚有一物,想献与陛下。” 话是谢凛说的,但他说完之后,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诧异的神色。 今日生出如此多的是非,就是因为秋猎献物,他怎么还敢在此时提起“献物”二字? 景桓帝亦是一怔,随即问道:“你想献何物?” 谢凛举掌轻击两下,尉迟峰应声而入,怀中抱着一物,上面还覆了一层灰布,也看不清里面究竟是什么。 谢凛躬身道:“请陛下亲自将此布揭开。” 景桓帝起身,缓步走近。众人皆屏息凝神,此物若是不够分量,只是寻常俗物,谢凛可就要倒霉了。 布帛缓缓掀开,景桓帝目光一凝,脱口道:“这是……雪豹?” “回陛下,正是雪豹。”谢凛道,“今日臣在林间寻猎时,偶然发现这只雪豹正静卧在一片草丛之中。当时臣还奇怪此地为何会突然出现雪豹,但方才见到小皇子便明白了,这是上天是感应到了娘娘诞子,特来送礼,以贺陛下!” 在场没人不明白谢凛说的都是些瞎话,可是皇帝这个时候想要的就是这些瞎话。 “好!好!好!”景桓帝连道三声好,龙颜大悦,“赤鹿之伪,适足见人心鬼蜮;雪豹之真,方显天意昭昭!将此豹好生照料,日后便养在宫中,陪伴皇子成长,以彰天佑!” “陛下圣明!”众人齐声应和。 太子面色微微一僵,却迅速展颜笑道:“恭喜父皇!小弟甫一降生,便有瑞兽来投,实乃我大夏之福!” 太子这样说,景桓帝脸上却无多少笑意,瞥了一眼地上尚未干涸的鹿血和一旁瘫软的梅香,淡淡道:“梅香谋害贵妃,本该处死,但贵妃仁善,为你求情,便把你交予贵妃处置。” 梅香如蒙大赦,磕头不止,连额前都渗出血迹:“多谢陛下隆恩!多谢贵妃娘娘慈悲!” 随即目光沉沉的转向太子和王信:“即日起,太子禁足东宫一月,静心思过,想想自己究竟错在何处,王信作为尚书,言语失当,罚俸一年。” 这处置看似宽厚,实则微妙。将梅香交给贵妃处置,是恩是罚,全在贵妃一念之间。而太子禁足、王信罚俸,虽未伤及根本,却实打实的表露了皇帝对太子和王家的不满。 太子伏身:“儿臣领旨,定当闭门思过,深刻反省。” 王信亦伏地叩首,声音微涩:“臣……谢陛下宽宥。” “陈安康护驾有功,赐五品校尉之职;宁良护贵妃有功,赏银千两、宅院一座。”景桓帝顿了顿,目光落向谢凛,“至于谢凛,朕知道你想要什么。今日皇子降生,普天同庆,朕便免了镇戍君罪兵的名号。” 陈安康、宁良、谢凛三人齐声谢恩:“臣等叩谢陛下隆恩!” 一场秋猎,便在这般暗流汹涌中匆匆落幕。 皇帝带着贵妃与新生皇子启驾回宫,众人都很默契的没有再提假祥瑞,和梅香指认皇后之事。 从面上看,这件事仿佛就那么过去了。 但从皇帝刚一回宫,便处置了皇后宫中的掌事宫女秋容来看,皇帝还是那个皇帝,只是出于种种缘由,他没直接动皇后。 而皇后和太子都静的出奇,仿佛真就这样默默忍受了。 可谁都知道,大戏才刚刚开始。
第88章 往生使 是夜,沈衍刚从太子府归来。 这是太子被被禁足的第三日,传了信想见他,太子不能出府,那便只能他去了。 刚一推开卧房的门,便见谢凛面色不虞的坐在床旁。 沈衍脚步一顿,他没想到谢凛会来。 他四下扫了一眼,确认无人,转身合上房门:“怎么突然过来,是之前托你查的事有眉目了么?” 之前他要谢凛去查太医院所有太医的差旅录档,想来应该是有结果了。 谢凛不答,反问道:“你去哪儿了?” “太子府。”沈衍如实道。 “太子眼下正被禁足,你去他那儿待到现在才回来,就不怕皇帝知道?” 谢凛话中是压抑的怒气,沈衍却不明白他为何动气,解释道:“正因为他被禁足,所以他只能见我。我和太子名义上也算是兄弟,我又无官职在身,只有见我才不会引得陛下猜忌。” “那太子恐怕还不知道你和魏清漓的关系吧。” 沈衍停住脚步,被谢凛发现他和魏清漓的关系是意料之中的事。当时听到梅香和那个小太监密谋的时候,谢凛也在,事已至此,他不可能毫无察觉。 沈衍定定看着他:“谢凛,你究竟在气什么?” “按如今的情势看,魏清漓和太子迟早要斗个你死我活。你明面上帮着太子,暗地里却又相助她,若是来日被人发现,你有几条命够用!还有那个始终藏在暗处的无生教首领,你不思谨慎,反倒处处涉险,是嫌自己命太长了吗!” 沈衍也被激起了火气:“谢凛,你我非亲非故,好像没立场说这些话吧。” 谢凛怔了一瞬,眼神骤然沉了下来:“你说什么?”随即起身,一步步朝他走来。 一见他如此,沈衍顿时头皮发麻,本能想往后退,却又觉得自己也没说错什么。若是之前还二人还厮混在一起的时候,他说这话就罢了,可如今若不是自己秋猎的时候求他帮忙,二人都该是陌生人,他凭什么这样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想到这,他硬是没往后退半步,眼睁睁的看着谢凛走到自己面前。 谢凛停在他身前,两人之间不过毫厘之距:“把你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 话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尤其是最后四个字,简直每个字都像是敲在了沈衍的心上。 沈衍喉结一滚,他甚至不敢看面前的人,头微微偏开,眼神飘忽到别处:“我说……以我们两个现在这个关系……你不应该教训我。” 谢凛忽然抬手钳住他的下颌,迫使沈衍转回脸来:“你方才不是这么说的。把原话,一字不落,再说一遍。” 沈衍忍无可忍,用力去掰他的手,挣扎道:“凭什么你让我说我就说?我偏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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