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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景行这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液体正从自己鼻孔里涌出来。 他抬手一抹,指尖一片鲜红。 巨大的羞耻感和一种“自己竟然这么没出息”的懊恼瞬间淹没了他。 趁着沈清砚松手的空档,他像只受惊的兔子,连滚带爬地翻下床,也顾不上擦鼻血,捂着鼻子,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屏风后的洗漱台。 留下沈清砚半坐在凌乱的床铺上,看着自己身上明显的变化,又看了看那扇屏风后传来“哗哗”水声。 半晌,低低地、愉悦地笑出了声。 他抬手,指尖拂过册子,眸光幽深,嘴角的弧度却越勾越大。 看来这“共同学习”……效果显著。
第151章 讨论 御花园,曲池畔 身着常服的帝王立在汉白玉栏杆边,手中捏着些鱼食,慢条斯理地撒入池中。 色彩斑斓的锦鲤立刻蜂拥而至,搅动一池碎金。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沉稳从容。 皇帝未回头,只含笑问道:“宴之,过来瞧瞧,朕养的这些锦鲤,品相可还入眼?” 来人正是林阁老。 他行至皇帝身侧半步,躬身细看池中翻涌的鱼群,片刻后缓声道:“陛下御池所养,自是鳞甲鲜亮,体态丰盈,生机勃勃。尤以那尾赤顶金鳞者为最,颇有龙章凤姿。” 皇帝笑了笑,将手中剩余的鱼食尽数抛下,拍了拍手:“不过是闲来无事,养着解闷罢了。看着它们争食,倒也有趣。” 他转过身,示意林阁老一同沿着池边漫步,“国子监近来的课业,可还顺利?” “回陛下,监生们还算勤勉。忌酒与诸位教习皆是尽心竭力。” 林阁老落后半步,恭敬答道。 “嗯,” 皇帝负手前行,目光悠远,“这些都是我大雍未来的栋梁,朝廷的根基。务必严加教导,使其明经义,知廉耻,晓事理。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根基不牢,地动山摇啊。” “陛下圣明,老臣谨记。” 林阁老肃然应道。 皇帝脚步微顿,望向北方天际,语气沉凝了几分:“近来北边……不太平。匈奴虽表面称臣纳贡,实则贼心不死,暗地里小动作频频,扰我边镇,刺探情报。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太平日子过久了,有些人难免懈怠。但居安思危,方是长久之道。对这些年轻人,除了经史子集,骑射武备、边防舆情,也该让他们多知晓些。未雨绸缪,总好过临渴掘井。” 林阁老心领神会,深深一揖:“陛下所虑极是。老臣明白,定当与忌酒及兵部、枢密院协调,在课业中酌情增设相关内容,以固学子们忠君爱国之心,强其御辱安邦之志。” 皇帝微微颔首,神色稍霁:“你有数便好。” 国子监,湖心亭 午后阳光正好,湖面波光潋滟。 亭中聚集了十数名监生,皆是此次与弘文馆比试中被看好的佼佼者,正趁着休憩时光聚在一起,或坐或立,高谈阔论,气氛颇为热烈。 沈清砚倚着朱红亭柱,目光却越过谈笑风生的同窗,落在了亭子另一侧栏杆边的陆景行身上。 陆景行正背对着他,与赵珩、程默言指着湖中游鱼说笑,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明朗。 “沈兄?沈兄!” 旁边一位同窗唤了他两声。 沈清砚睫羽微动,收回视线,转向唤他的同窗,神色已恢复一贯的平静:“何事?” “大家正在议论半月后的六艺比试,想听听沈兄的高见。” 那同窗笑道。 沈清砚略一沉吟,缓声道:“弘文馆以诗文经义见长,此次比试,礼、书、数三项,想必是其着力之处。我方若想取胜,此三项不可轻忽,需有专精之人应对。至于乐、射、御,我方略占优势,但亦不可大意,当求稳中求精。比试非一人之事,重在取长补短,相辅相成。” 他声音清冽,分析条理分明,众人皆点头称是。 “沈兄所言甚是!” 另一监生接口,语气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傲气,“何况在座诸位,多少都是‘小三元’出身,论根基学识,岂会怕了弘文馆那些人?” “正是!我等寒窗苦读,岂是虚度?” 亭中气氛更显昂扬。不知是谁起了个头,话题忽然转到了更深远的地方:“说起来,我等苦读经书,拼搏科场,将来若侥幸得中,出仕为官,所为者何?” 此言一出,亭内静了一瞬,随即议论声又起。 “自然是为实现胸中抱负,治国平天下!” 有人意气风发。 “我嘛,说实在的,光宗耀祖,不负父母期望,便是矣。” 有人较为务实。 “若能得一地施展,造福一方百姓,于愿足矣。” “高官厚禄,封妻荫子,亦是男儿所求。” 众人各抒己见,倒也坦诚。 轮到沈清砚时,他目光扫过亭中同窗,最后又似无意地掠过陆景行微微侧耳倾听的背影,声音不高,却清晰坚定: “沈某不才,所思所想,或许有些理想化。我读书求仕,一则是为实现个人所学,愿以微末之能,让寻常百姓的日子,能好过一些,少些赋税劳役之苦,多些安居乐业之便。二则……”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了些:“是希望提醒自己,也愿与诸君共勉——将来无论身居何位,手中权柄,应为国所用,为民所系,而非为一己之私,一家之利。我等将来所食君禄,乃是民脂民膏。” 他话音落下,亭中一片寂静。这番话在年少意气、多憧憬个人功名的学子中,显得有些“不合时宜”,却又沉甸甸地砸在每个人心头。 李墨低着头,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为国所用,为民所系”…… 可我娘和我妹妹,被这“国”和“民”抛弃的时候,谁又为她们系过? 他抬起头,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沈兄此言,未免过于清高,不近人情了。” 一个略显冷硬的声音响起。 众人望去,只见坐在角落、一直沉默的李墨抬起了头。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神却带着一种执拗的尖锐。 “家族举全族之力,供养一人读书,耗费钱粮心血无数。若此人出仕后,只顾所谓‘国家百姓’,对家族毫无回馈,岂非忘恩负义,凉薄寡情?让其他族人如何看?让后来者如何想?若无家族为后盾,个人抱负,恐怕也只是空中楼阁。” 李墨的话,有些偏激,却也让部分出身寒微或肩负家族重望的学子心生触动。 两种观点,一种更侧重“公义”与“理想”,一种更直面“私情”与“现实”,在亭中隐隐形成碰撞。 “李兄所言,亦有其理……” “然沈兄之志,令人敬佩……” “其实两者未必不能兼顾……” 众人低声议论,各有思量。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自亭外石径传来。
第152章 卫夫子 祭酒周大人与一位身着青色文士衫、年约三旬、面容普通却气质沉稳的男子并肩而来。亭中学子见状,连忙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 祭酒抬手虚扶,目光扫过亭中诸生,见他们虽在休憩,所言所论却未离正道,脸上露出欣慰之色。 他侧身介绍身旁男子:“这位是卫夫子,半月前你们应当见过。此前因家中琐事牵绊,一直未能正式授课。自明日起,卫夫子将为尔等讲授经义策论。” “学生见过卫夫子。” 众人再次行礼。 那位卫夫子拱手还礼,态度谦和。 他目光在亭中诸生面上缓缓掠过,在沈清砚和李墨身上略作停留,随即微笑道:“方才走近,隐约听得诸位高论。治国平天下,与修身齐家,本为一体两面,并行不悖。沈监生心怀黎庶,志存高远,令人钦佩;李监生不忘根本,体恤亲族,亦是人之常情。为官者,若能以国事为重,以民为本,同时不忘家风传承,敦亲睦族,使国与家两相裨益,方是正道。” 他声音平和,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将方才那点无形的争论悄然化解,又提升了境界。 祭酒在一旁捻须点头,深以为然。 然而,就在众人注意力都被新来的夫子吸引时,赵珩忽然“哎呀”一声,指着身旁的陆景行咋呼起来:“陆景行!你、你怎么流鼻血了?!” 众人目光齐刷刷转去。 只见陆景行正抬手捂着鼻子,指缝间已有鲜红渗出,他脸上有些茫然,显然自己都未立刻察觉。 沈清砚脸色微变,一个箭步上前,已从袖中掏出素白帕子,动作迅疾却不失轻柔地按在陆景行鼻下,另一手扶住他肩膀,眉头紧蹙,低声道:“别仰头,稍往前倾。” 声音里是掩不住的担忧。 怎么又流了?晨间一次,这已是今日第二次。他身体一向强健…… 陆景行被这么多人盯着,又是在这种场合,窘得耳根发红,任由沈清砚帮他处理,嘴里含糊道:“没、没事……可能上火……” 众人的目光都带着关切,也有几分讶异。 远处的李墨,在听到赵珩惊呼、看到陆景行鼻下鲜血时,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攥紧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陆景行,又迅速低下头,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是紧张,是惶恐,还有一丝冰冷的了然。 这就是……那“牵丝绕”的副作用么?开始了? 卫夫子的目光也落在陆景行身上,他神色如常,甚至向前走了两步,温和道:“春日干燥,易生虚火。陆监生平日骑射活动多,血气旺盛,更需注意。要多饮水,少食辛辣燥热之物。” 他语气寻常,如同任何一位关心学生的师长。 散会后,陆景行自觉在众人面前连番丢脸,尤其最后鼻血那出,还被沈清砚当众“照顾”得明明白白,脸上臊得慌。 趁着众人各自散去,他一头扎进人少的地方,七拐八绕,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把自己藏起来。 沈清砚在斋舍没寻着人,校场空荡荡,后山假石也落了空。 问了赵珩,那憨货挠着头说没看见;程默言更是只摇头。眼看暮色渐沉,沈清砚脚步一转,朝西边那栋平日少有人至的旧藏书阁走去。 阁内光线昏沉,成排的高大书架散发着陈旧纸张与木头的气味,层层叠叠的阴影填满角落。 沈清砚放轻呼吸,一排排书架耐心寻过去。 就在走到最后两排、几乎被墙壁和堆积的旧书完全封死的死角时,他脚步顿住了。 角落里,陆景行背靠墙壁,曲腿坐着,手里捧着一本书,就着高处小窗漏进的最后一缕天光,正看得入神。 他微微蹙着眉,嘴唇无意识地抿着,侧脸在昏黄光线下显得异常专注,甚至没察觉到有人靠近。 沈清砚眸光沉了沉,悄无声息地又往前挪了两步,想看清他手里那本让他躲到这里、看得如此投入的书,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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