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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弟。”赵铁衣走过来,用右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受伤了。” “皮外伤。”顾长明说。 赵铁衣看着他,没有说话。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苏云裳跑掉的那只鞋,递给她。苏云裳接过鞋,没有穿,只是抱在怀里,看着担架上的沈寒渊。 “云裳妹子。”赵铁衣叫她。 “嗯。” “粥呢?” 苏云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在议事厅,我去端。” 她转身跑了,鞋也没有穿,光着一只脚跑在青石板路上,脚步轻快得像只兔子。赵铁衣看着她的背影,笑了,笑得很开心,笑到眼尾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光芒洒满大地,将云州城的城墙照得一片金黄。城门大开,百姓们从城里涌出来,有的端水,有的拿布,有的帮忙抬伤员。战场上,活着的人互相搀扶着走回来,死去的人被抬到城外的空地上,一排一排地放着,身上盖着白布。 赵铁衣站在城门口,看着这一切。他的左臂还在渗血,断口处的布条已经完全被血浸透了,但他没有坐下,没有靠在墙上,没有让任何人扶。他就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但还没有倒下的老松。 顾长明走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谁都没有说话。 “二弟。”赵铁衣忽然开口。 “嗯。” “这一仗,死了多少人?” 顾长明沉默了片刻。“还不知道。” 赵铁衣点了点头。“知道了告诉我。” “好。” 远处,沈寒渊被抬进了医馆。大夫跟在他旁边跑,一边跑一边喊“让开让开”。医馆的门关上了,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赵铁衣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二弟。” “嗯。” “三弟不会有事的。” 顾长明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还没有喝我们那顿酒。”赵铁衣转过头,看着顾长明,笑了,“打完这仗,好好喝一顿。答应过的。” 顾长明看着他,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好。” 晨风吹过,将赵铁衣左臂的空袖管吹得飘起来。他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袖子,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将袖管塞进腰带里,拍了拍,像是在说“这样就好”。 “走吧。”他转身向城里走去,“去看看三弟。” 顾长明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云州城的街道上,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街道两边的百姓看着他们,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跪下来磕头,有人端着碗想让他们喝口水。赵铁衣没有停,只是挥了挥手,继续走。 走到医馆门口,赵铁衣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跟了一路的百姓。 “都回去吧。”他的声音很洪亮,但尾音有些发虚,“云州保住了,天枢阁退了。回去好好过日子。” 百姓们看着他的左臂,看着他满身的血,有人哭了。 “赵盟主,您的手——” “不碍事。”赵铁衣笑了,“一只手也能当盟主。” 他转过身,推开了医馆的门。 医馆里,沈寒渊躺在里间的床上,大夫正在给他处理伤口。他的月白长袍被剪开了,露出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左臂的、肩膀的、腰侧的、后背的。最深的一道在左臂上,从肩膀一直延伸到手腕,皮肉翻卷着,能看到白色的骨头。大夫用银针封住了他几个穴道,血总算止住了,但那张脸还是白得像纸。 赵铁衣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沈寒渊的脸。 “三弟。”他叫了一声。 沈寒渊没有反应。他的眼睛闭着,睫毛一动不动,呼吸浅到几乎感觉不到。 赵铁衣在床沿上坐下来,用右手握住了沈寒渊的手。沈寒渊的手很凉,凉到像是一块冰。赵铁衣的手很大,很粗糙,指甲缝里还嵌着血和泥。他就那样握着,像是在握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 “三弟。”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大哥在。” 沈寒渊的手指动了一下。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看,根本不会发现。但他的手指确实动了一下——蜷了蜷,然后反握住了赵铁衣的手。 赵铁衣感觉到了,他的眼眶红了。 “好。”他说,“好。” 顾长明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话,但说不出。想走进去,但脚像是钉在了地上。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赵铁衣握着沈寒渊的手,看着他空荡荡的左臂袖管,看着他满身的血和那些再也长不回来的东西。 窗外,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光芒从窗户洒进来,落在赵铁衣的背上,落在沈寒渊苍白的脸上,落在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上。 云州城,天亮了。 ---
第41章 赵铁衣之死(上) 沈寒渊的伤处理完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大夫从里间走出来,摘下手套,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手套上全是血,分不清是沈寒渊的还是别人的。他的脸色很不好看,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像是自己也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沈先生的伤暂时稳住了。”他的声音很哑,“左臂的筋脉断了两条,以后那只手可能用不上力了。但命保住了。” 顾长明站在门口,听到“命保住了”三个字,肩膀微微松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赵铁衣坐在外间的椅子上,右手还端着半碗凉了的茶。他听到大夫的话,笑了。 “好。命保住就好。” 他站起来,想走进里间看看沈寒渊,但站起来的那一瞬间,他的腿软了一下——不是绊倒了,是腿忽然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了。他伸手扶住桌子,桌子被他带得晃了一下,茶碗倒了,茶水在桌面上漫开,像一条条细细的蛇。 “赵盟主?”大夫走过来,扶住他的肩膀,“您怎么了?” “没事。”赵铁衣推开他的手,站直身体,“站久了腿麻。” 但他没有走进里间。他站在桌子旁边,扶着桌沿,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脸色很白,白到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左臂断口处的布条又渗出了新的血迹,暗红色的,在白色的布条上洇开,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花。 “赵盟主,您的伤——”大夫看着他的左臂,眉头皱得很紧,“我得给您看看。” “不急。”赵铁衣笑了,“先看三弟。” “三弟看完了。” “那就看二弟。” “二弟没受伤。” “那就看云裳妹子。” 苏云裳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食盒,里面是三碗粥和几碟小菜。她看着赵铁衣扶着桌沿的手,看着他左臂断口处渗出的血,看着他白得像纸一样的脸。她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只是把食盒放在桌上,走到赵铁衣身边,扶住了他的右臂。 “赵大哥,您坐下。” 赵铁衣看着她,想说什么,但对上她的目光,又把话咽了回去。那双杏眼里没有眼泪,没有惊慌,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很坚定的、像是在说“您不能再撑了”的东西。 他坐下了。 坐下的那一刻,他的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根骨头,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再也没有力气坐直。他的头仰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房梁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大夫。”苏云裳的声音很平静,但语速很快,“给赵大哥看看。” 大夫走过来,蹲在赵铁衣面前,先看了他的左臂。布条解开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看到了断口处的情况——皮肉翻卷,骨头露在外面,周围的皮肤已经变成了青紫色,像是被火烧过一样。那不是普通的刀伤,是内力震碎经脉之后留下的痕迹。 大夫的手开始发抖。他又解开了赵铁衣的衣袍,查看他身上的其他伤口。左臂的、右臂的、肩膀的、腰侧的、后背的——每一道伤口都很深,每一处都在渗血。最严重的是后背,有一道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际的伤口,皮肉翻开着,能看到白色的骨头和破裂的内脏。大夫的手按在赵铁衣的腹部,感觉到的不是正常的肌肉纹理,而是一片混乱——五脏六腑都被震碎了,经脉寸寸断裂,身体内部像是一面被砸碎的镜子,碎片到处都是,拼不回去了。 大夫的手停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但赵铁衣看到了他的表情——那种见过了太多死亡、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但每一次还是会难受的表情。 “说吧。”赵铁衣的声音很平静,“我撑得住。” 大夫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最终说出了那句话。 “赵盟主,您的五脏俱裂,经脉尽断……神仙难救。” 房间里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平静,是一种比任何声音都更沉重的东西,压在每一个人心口上。 苏云裳站在赵铁衣身边,手里还端着一碗粥。粥是热的,还冒着热气,但她感觉不到温度了。她的手在发抖,粥碗在托盘上轻轻颤动,发出细微的声响。 顾长明站在门口,手还扶着门框。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扶着门框的手指在一点一点地收紧,指节发白,木质的门框被他捏出了细微的裂纹。 里间的床上,沈寒渊还在昏迷。他听不到外面的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的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很浅很轻,像是一只受了重伤的猫。 赵铁衣坐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然后他笑了。 “够本了。”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很稳。他不是在安慰别人,不是在故作坚强,他是真的觉得够了。活了四十多年,在云州城站了二十年,当过盟主,打过仗,交过朋友,认过兄弟。 顾长明的手从门框上滑下来。他走进房间,走到赵铁衣面前,蹲下来。 “大哥。”他的声音很哑,哑到几乎听不清。 赵铁衣低下头,看着他。顾长明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悲伤,是一种更深更沉的、像是在说“不要走”的东西。 “二弟。”赵铁衣伸出手,用右手摸了摸顾长明的头。那只手很粗糙,指节粗壮,指甲缝里还嵌着血和泥。但摸在头上的时候,很轻,很柔,像是一个父亲在摸儿子的头。 “别哭。”赵铁衣说,“大哥不是还在吗?” 顾长明没有哭。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他蹲在赵铁衣面前,让那只手摸着他的头,一动不动。 “把三弟叫来。”赵铁衣说。 苏云裳放下粥碗,走进里间。沈寒渊还在昏迷,脸色白得像纸。她站在床边,看着他,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弯下腰,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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