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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大哥,赵大哥叫您。” 沈寒渊没有反应。 “赵大哥快不行了。” 沈寒渊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在等您。” 沈寒渊的眼睛慢慢地、很慢地睁开了。那双桃花眼里的光很弱,弱到像是风中的烛火,随时会灭。他看着苏云裳,嘴唇动了一下。 “什么……?” “赵大哥快不行了。”苏云裳的声音在发抖,“他在等您。” 沈寒渊看着她,看了片刻,然后撑着床板坐起来。他的左臂完全不能动了,右臂也满是伤口,每动一下都有血从绷带里渗出来。他没有叫疼,只是咬着牙,一点一点地坐起来,一点一点地从床上挪下来,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 苏云裳扶着他,一步一步地走出里间。 赵铁衣看到他出来,笑了。那笑容很爽朗,很温暖,像是冬天里的一盆炭火。 “三弟,过来。” 沈寒渊走过去,腿在发抖。他走到赵铁衣面前,想蹲下来,但腿弯不下去。赵铁衣用右手拉住他的手,把他拉到自己身边。 “坐。” 沈寒渊在赵铁衣脚边的地上坐下来,靠在他的腿边。他的头靠着赵铁衣的膝盖,赵铁衣的手搭在他的肩上。 “三弟。”赵铁衣的声音很轻,“大哥要走了。” 沈寒渊没有说话。他的手在发抖,浑身都在发抖,但他的眼睛没有红。他看着地面,看着青砖上的裂缝,看着自己光着的脚和脚踝上缠着的绷带。 “别哭。”赵铁衣说。 沈寒渊没有哭。他把头靠在赵铁衣的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赵铁衣看着顾长明,又低头看了看沈寒渊,沉默了片刻。 “二弟,三弟,大哥有几句话跟你们说。” 顾长明站起来,走到赵铁衣面前。沈寒渊也睁开眼睛,抬起头。两个人蹲在赵铁衣身边,一左一右,像两棵长在他身边的小树。 赵铁衣先看着顾长明。 “二弟,你是个好孩子。剑法好,人品好,心也好。但你不适合当盟主。”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你太软了。不是软弱,是心软。当盟主的人,有时候要做一些心硬的事。你做不了。所以别当。” 顾长明看着他,没有说话。 “回去跟你师父说,让他另选人。你就好好练剑,好好活着。”赵铁衣的右手从顾长明头上移开,拍了拍他的肩膀,“帮我照顾好云州的兄弟。那些跟着我出生入死的人,一个都不能落下。” 顾长明点了点头。“好。” 赵铁衣又低头看着沈寒渊。 “三弟。” 沈寒渊抬起头,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赵铁衣笑了。 “你是个好人。” 沈寒渊的嘴唇动了一下。“大哥,我不是——” “你是。”赵铁衣打断他,“我赵铁衣看人不会错。你是好人。以前做过什么,不重要的。重要的是你现在是什么人,以后想做什么人。” 沈寒渊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的光在一点一点地碎。 “你不是坏人。别总觉得自己不配。” 沈寒渊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他低下头,把脸埋在赵铁衣的膝盖上,肩膀在抖。 赵铁衣的手搭在他后脑勺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像是在哄一个孩子。 “三弟,以后的路,大哥不能陪你们走了。你们俩要互相照应。” 他抬起头,看着顾长明。 “二弟,三弟的命,交给你了。” 顾长明看着他,声音很哑。“大哥,你放心。” 赵铁衣笑了。 “好。那我就放心了。” 窗外的太阳越升越高了。阳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赵铁衣的身上,将他的轮廓照得柔和了几分。他的脸上还有血,衣袍上全是血,断臂处还在渗血。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二弟。”他说。 “嗯。” “三弟的手,以后可能用不上力了。你帮他。” “好。” “三弟。”他低头看着沈寒渊。 沈寒渊抬起头,脸上的泪痕还没干。 “你的银针,还能用吗?” 沈寒渊摇了摇头。 “那就别用了。”赵铁衣笑了,“让二弟保护你。” 沈寒渊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轻很淡的、像是在说“好”的表情。 “好。” 赵铁衣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看着窗外的天空,看着那些白云在蓝天上慢慢地移动,看着阳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他的手上、腿上、脚上。 “这辈子。”他的声音很轻,“值了。” 顾长明的手在膝盖上握成了拳头。 沈寒渊低着头,把脸埋在赵铁衣的膝盖里。 苏云裳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那碗已经凉了的粥。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一滴地落在粥碗里,溅起细小的涟漪。 窗外,有人在喊“云州保住了”,声音从街道上传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赵铁衣听到了,嘴角弯了一下。 “云州保住了。”他低声说,“好。” ---
第42章 赵铁衣之死(下) 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又从头顶偏到了西边。赵铁衣的房间里一直有人守着——顾长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沈寒渊跪在床尾的地上,苏云裳端着药碗站在门口。大夫来过三次,每次都摇了摇头,走了。第四次来的时候,他看了看赵铁衣的瞳孔,什么话都没有说,转身出去了。 赵铁衣躺在床上的样子和他的性格完全不一样。他这个人活着的时候,走到哪里都像一阵风,大声说话,大声笑,拍人肩膀拍得人生疼。但现在他躺在那里,盖着薄薄的被子,左臂断口处的绷带换了新的,白得刺眼。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像一个被掏空了的壳。但他还醒着,眼睛半睁着,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那道裂缝从房梁延伸到墙角,他看了很多年,一直想找人修,但一直没修。现在不用修了。 “二弟。”他的声音很轻。 顾长明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床边。“大哥。” “几时了?” “申时了。” 赵铁衣点了点头。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慢慢地、很慢地,把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顾长明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比之前更凉了,凉到像是一块冰,但握得很紧,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样东西。 “二弟,把三弟叫来。” 顾长明回头,沈寒渊已经站起来了。他从床尾走过来,跪在床边的地上,和顾长明并肩。他的左臂还吊着绷带,右手的伤还没好,但他没有在意。他就那样跪着,看着赵铁衣的脸。 “三弟,过来点。”赵铁衣说。 沈寒渊又往前挪了挪,近到能看清赵铁衣睫毛上的灰白。 赵铁衣看着两个人,一左一右,一个握着剑柄,一个握着他刚断掉的手。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在说“有你们两个在,我就放心了”。 “大哥先走一步。”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顾长明的手收紧了。 沈寒渊的手指也在收紧了。 “下辈子,咱们三个再做兄弟。” 沈寒渊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无声的、安静的、一滴一滴地从眼眶里涌出来的泪。他看着赵铁衣的脸,看着那张瘦得只剩下骨头的脸,看着那双还在笑的虎目,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左臂袖管。他想起了赵铁衣第一次叫他“三弟”的样子——站在香案前,端着酒碗,笑着说“你要是觉得不配,就努力配得上”。 他努力了。 他以为他还有时间。 顾长明握着赵铁衣的手,低着头,肩膀在抖。他没有出声,但他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床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想起赵铁衣在城门口等他回来的样子,左臂还吊着绷带,笑着说他“我就知道你们能行”。他想起赵铁衣在北狄营地里的样子,浑身是血,断了一条胳膊,但还站在几千人面前,说“老子还没死”。 他没死。 他现在死了。 赵铁衣看着两个人的眼泪,嘴角弯了弯。他的右手从顾长明手里滑出来,慢慢地、很慢地抬起来,先拍了拍顾长明的肩膀,又移到沈寒渊的头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摸着。 “别哭。”他说,“大哥不是还在吗?在你们心里。” 顾长明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大哥。” “嗯。” “下辈子,我还做你二弟。” 赵铁衣笑了。“好。” 沈寒渊跪在床前,浑身在发抖。不是冷,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让他整个人都在颤的、控制不住的东西。他的眼泪还在流,无声无息的,一滴一滴地落在赵铁衣的被子上。 “三弟。”赵铁衣的手停在他头顶。 沈寒渊抬起头,看着他。 “下辈子,你还做我三弟?” 沈寒渊的嘴唇在抖,他的声音在抖,他整个人都在抖。“做。” 赵铁衣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但很真。不是他平时那种豪爽的大笑,而是一种很安静的、像是在说“够了”的笑。 窗外的太阳正在西沉。夕阳从窗户洒进来,将整个房间染成了金红色。赵铁衣的脸被夕阳照着,苍白中透着一层暖色,像是睡着了。 “二弟。”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了。 “在。” “三弟的手,以后靠你了。” “好。” “三弟。” “在。” “二弟的剑,你帮他看着。” 沈寒渊的眼泪滴在被子上,洇开一朵一朵小小的花。“好。” 赵铁衣看着两个人,看了很久。他的眼睛越来越慢,像是有人在慢慢吹灭一盏灯。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一点一点地暗下去,直到—— 灭了。 他的手从沈寒渊的头上滑下来,落在床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什么都没有抓住。他的眼睛闭上了,嘴角还弯着,那个笑容还在,像是刻上去的。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安静到能听到窗外的风声,能听到远处有人在喊“云州保住了”,能听到苏云裳手里的药碗掉在地上摔碎的声音——瓷片四溅,药汁流了一地,黑乎乎的,像是一条干涸的河。 顾长明低着头,肩膀剧烈地抖着。他没有出声,但他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赵铁衣的被子上,洇开一大片深色的水渍。他握着赵铁衣的手,那只手已经完全凉了,凉到像是一块冰。 “大哥……”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大哥……” 然后他崩溃了。 不是哭,是崩溃。他整个人伏在赵铁衣的身上,脸埋在赵铁衣的胸口,肩膀剧烈地抖着,发出压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裂了的声音。他从不这样哭,从不——在凌云阁的时候不哭,在云州城的时候不哭,在北狄营地的时候不哭,在天枢阁大营里杀韩昭的时候也不哭。但此刻他哭了。哭得像个孩子,像个失去了父亲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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