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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寒渊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想说“以后可能没有机会了”,想说“以后你要自己照顾自己”,想说很多很多话。但他只是笑了笑,说了句“好”。 两个人并肩坐在台阶上,看着天上的月亮。夜风吹过,将两个人的衣袍吹得交缠在一起。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声一声的,沉闷而悠远。 “顾长明。” “嗯。” “今晚的月亮很好看。” “嗯。” “以后不知道还能不能看到。” 顾长明转过头看着他。“为什么看不到?” 沈寒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随便说说。” 顾长明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他觉得沈寒渊今天有些不一样——说不上哪里不一样,就是感觉他整个人都变得很轻,轻到像是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每说一句话,都像是在告别。 但沈寒渊没有给他追问的机会。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转身向自己的房间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顾长明。” “嗯。” “早点睡。” “你也是。” 沈寒渊推开门,走进去,关上了门。月光被挡在门外,房间里一片漆黑。他没有点灯,靠着门板,慢慢地滑坐到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 他在哭。 无声地哭。 肩膀在抖,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因为他答应过赵铁衣——不哭。但赵铁衣死了,他答应过的事,可以不做了。 第二天,沈寒渊又起得很早。他去了厨房,帮苏云裳煮粥。去了城墙,陪顾长明巡视。去了医馆,换药。去了铁衣山庄的废墟,看那些正在清理的人。他的右手越来越疼了,左臂的伤口也在发痒,但他没有停下来。因为他要记住——记住云州城的每一条街、每一间铺子、每一棵树、每一块砖。记住苏云裳煮的粥是什么味道,记住顾长明打结的方式有多笨,记住风从北边吹来时带来的气味,记住月光落在青石板路上的颜色。 因为他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他记得赵铁衣说过的话——“三弟,你不是坏人,别总觉得自己不配。”他想告诉赵铁衣,他努力了。他努力做一个好人,努力配得上“兄弟”两个字,努力活着。但他不知道够不够。也许不够,也许永远都不够。 但他尽力了。 月亮升起来了。沈寒渊坐在议事厅门口的台阶上,和前一天一样。顾长明坐在他旁边,和前一天一样。月光洒在两个人身上,和前一天一样。 “二哥。”沈寒渊开口。 “嗯。” “明天,我们去给大哥上柱香吧。” “好。” “后天呢?” “后天?”顾长明想了想,“后天我要去北边看看防务。你要一起去吗?” “去。” 沈寒渊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在月光下很好看。 顾长明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疼——说不清是什么,就是疼。像是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正在从他指缝里溜走,而他抓不住。 “沈寒渊。”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沈寒渊的手指在袖子里收紧了。他看着天上的月亮,沉默了很久。“没有。” “真的?” “真的。” 顾长明看着他,没有再问。他转过头,继续看月亮。 沈寒渊也看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将整个云州城照得如同白昼。他看着那些亮着灯的窗户,看着那些还在忙碌的人影,看着远处城墙上的旗帜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他把这一切都记在心里。 因为明天,他就要走了。 ---
第49章 不告而别 沈寒渊走的那天,云州城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空中撒了一把碎银子。落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细小的水花;落在屋顶的瓦片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落在城墙上那些还没有来得及修补的缺口里,汇成一小洼一小洼的水坑。 顾长明是被雨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外的雨声很密,很急,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一面鼓。他躺在床上,听着雨声,听着自己的心跳,听着隔壁房间的安静。 隔壁太安静了。 沈寒渊的房间在他隔壁,只隔着一堵墙。平时,他能听到沈寒渊起床时衣料摩擦的声音,能听到他穿鞋时脚踩在地上的声音,能听到他倒水时水壶碰到茶杯的声音。那些声音很轻,但顾长明听得见。今天他什么都没听到。他以为沈寒渊还没醒,翻了个身,继续躺着。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隔壁传来的,是从窗外传来的。马蹄声,很急,很密,像是在雨中狂奔。顾长明猛地坐起来,掀开被子,赤着脚跑到窗边,推开窗户。雨幕中,一匹黑色的马正冲出城门,马上坐着一个人,深灰色的长袍,左臂垂在身侧,右手握着缰绳。他没有打伞,没有穿蓑衣,雨水打在他身上,将他的衣服浸成了黑色。 顾长明认出了那个背影,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了。 他冲出房间,冲过走廊,冲下楼梯,冲出客栈。雨打在他脸上,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赤着脚踩在青石板路上,脚底被碎石硌得生疼,但他没有感觉。他跑到城门口,那匹黑马已经消失在了雨幕中,只剩下模糊的影子,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融进了灰蒙蒙的天际线里。 “沈寒渊!”他在雨中大喊,声音被雨声吞没了,没有人回答。 他转过身,跑回客栈,冲进沈寒渊的房间。门没锁,一推就开了。房间里很干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被子上面,和沈寒渊平时睡觉的习惯一样。桌上放着一封信,白色的信封,没有署名,没有标记,只有“顾长明”三个字——沈寒渊的字,一笔一划写得极慢极用力,像是每一个字都是用刀刻上去的。 顾长明拿起信,手指在发抖。他拆开信封,展开信纸。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对不起,我走了。不要找我。如果来日江湖再见,希望你能理解我的苦衷。——沈寒渊” 顾长明看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信纸上收紧了,指节发白,信纸被他捏出了褶皱。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转——他走了。他说过“我们一起面对”,他说过“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信你”,他说过“以后换我保护你”。他说的每一句话,顾长明都记得。但他走了。不告而别。 顾长明攥着信,冲出房间,冲下楼梯,冲出客栈。雨还在下,越下越大,像是天被人捅了一个窟窿。他赤着脚在雨中奔跑,跑过每一条街道,每一个巷子,每一个沈寒渊可能去的地方。 医馆——没有。沈寒渊的药箱还在,里面的药瓶整整齐齐,但人不在了。 铁衣山庄的废墟——没有。只有李三刀带着几个人在雨中收拾砖瓦,他们看到顾长明,愣了一下。“顾少侠?您怎么——” “看到沈寒渊了吗?” “沈先生?没有。他今天没来过。” 顾长明转身就跑。 城墙上——没有。只有守城的士兵在雨中巡逻,看到他,抱拳行礼。他问“看到沈寒渊了吗”,士兵摇头。 城门——没有。守城的士兵说,天刚亮的时候,有一匹黑马出了城,骑马的人穿着深灰色的长袍,左臂好像受了伤,一直垂着。他们问他去哪,他没有回答,只是说了一句“告诉顾少侠,别找我”。 别找我。 顾长明站在城门口,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别的什么。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信,信纸已经被雨水浸湿了,字迹模糊了,“沈寒渊”三个字正在一点一点地化开,像是一滴墨水滴进了水里,越散越开,越来越淡,最后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灰色。 他的手在发抖。浑身都在发抖。他站在城门口,看着雨幕中那条空荡荡的官道,看着那匹黑马消失的方向,看着那些越来越密的雨线将天地连成一片。 “沈寒渊!”他大喊。 没有回答。只有雨声,和他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他胸口敲着一面鼓。 苏云裳撑着伞跑过来的时候,顾长明还站在城门口,浑身湿透了,赤着脚,手里攥着那封被雨水泡烂的信。他的脸很白,白到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睛里的血丝密密麻麻,像是布满了裂纹的瓷器。 “顾少侠——”苏云裳将伞举到他头顶,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顾长明没有看她,只是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官道。“他走了。” 苏云裳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他说‘不要找我’。”顾长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有些冷,“他说‘如果来日江湖再见,希望你能理解我的苦衷’。” 苏云裳的眼眶红了。“顾少侠——” “我理解不了。”顾长明转过身,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像是在说“为什么”的东西,“他说过我们一起面对。他说过不管发生什么都信我。他说过以后换他保护我。他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但他走了。不告而别。” 苏云裳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顾少侠,沈大哥他——他一定是有苦衷的。” “什么苦衷?”顾长明的声音高了起来,“什么苦衷不能告诉我?什么苦衷要一个人走?什么苦衷——” 他没有说下去。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是一把刀卡在胸口,拔不出来,也吞不下去。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封已经被雨水泡烂的信。信纸上的字迹已经完全模糊了,只剩下一团一团的墨迹,像是一个人在纸上留下了一串省略号。他把信折好,收进怀里,贴着那枚有裂纹的莲花佩和那枚从未用过的信号弹。三样东西并排贴着,湿漉漉的,凉得硌人。 他转过身,向城里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条空荡荡的官道。雨还在下,官道上的泥坑里积满了水,映出灰蒙蒙的天。没有马,没有人,什么都没有。 他走进了雨里。 ---
第50章 寻找 顾长明找了七天。 第一天,他骑着马沿着官道向北追了五十里,一直追到天枢阁大营的旧址。那里已经没有人了,只剩下被烧毁的帐篷、倒塌的栅栏和遍地丢弃的兵器。他在废墟里翻了一遍,什么都没有找到。 第二天,他向南追了三十里,追到柳河渡口。摆渡的老人说,昨天确实有一个年轻人从这里过河,穿深灰色的长袍,左臂吊着绷带。问他去哪,他说去南边。顾长明过了河,在南边的村子里找了整整一天,挨家挨户地问,没有人见过沈寒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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