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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会有问题。”顾长明说。 “万一呢?” “没有万一。” 沈寒渊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这个人,真的不会说狠话。” “闭嘴。” “你看,又来了。” 两个人并肩站在议事厅门口,看着远处正在重建的云州城。工人们搬砖的搬砖,砌墙的砌墙,煮饭的煮饭,每个人都在忙。没有人注意到台阶上站着两个人,一个靠着另一个,一个让另一个靠着。阳光很暖,风很轻,远处有人在喊“加把劲,天黑之前把这堵墙砌完”。 “沈寒渊。”顾长明忽然开口。 “嗯。” “一个月后,我带你回凌云阁。” 沈寒渊看着他。“你不怕?” “怕什么?” “怕我真的有问题。” “你不会有问题。”顾长明的声音很平静,“我说过,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信你。” 沈寒渊低下头,看着自己左臂上缠着的绷带。绷带是顾长明今天早上帮他换的——拆开旧的,清理伤口,洒上药粉,再缠上新的。动作很熟练,力度刚好,不松不紧。打结的方式还是那么笨拙,但很结实。 “好。”他说。 阳光从头顶偏到了西边,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城墙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绣着云州六帮八派的标记,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 沈寒渊看着那些旗帜,想起赵铁衣第一次带他上城墙时的样子。赵铁衣站在城墙的最高处,指着远处的山影说“三弟,你看,那就是云州”。他说“云州”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很重,像是在说一个需要他用命去守的东西。 现在那个需要他用命去守的东西,轮到别人来守了。 “顾长明。” “嗯。” “一个月后,我跟你回凌云阁。” “好。” “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不管查出来什么,你都不要心软。” 顾长明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不会心软。” 沈寒渊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在夕阳下很好看。 远处,有人在喊“开饭了”。炊烟从城里的各个角落升起来,一缕一缕的,在晚风中飘散,融进了天边那片金红色的晚霞里。 ---
第48章 最后的温柔 沈寒渊做了一个决定。 这个决定是在顾天鸿离开的那个晚上做出的。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从一数到一百,从一百数到一千,从天黑数到天亮。他没有睡着,但也没有动,只是躺着,听着隔壁房间顾长明翻身的声音——很轻,很规律,像是已经睡着了。他不知道顾长明在做什么梦,但他知道,那个梦里一定没有他。因为从明天开始,他要在顾长明醒着的时候,做那些他以后只能在梦里回忆的事。 第一天,沈寒渊起得很早。天还没亮,他就去了厨房。苏云裳正在煮粥,看到他进来,愣了一下。“沈大哥,你怎么起这么早?天都没亮。” “睡不着。”沈寒渊走到灶台边,看着锅里翻滚的白粥,“我来帮你。” “你的手——” “右手还能用。” 他从苏云裳手里接过勺子,慢慢地搅动锅里的粥。粥很稠,米粒已经开了花,搅起来需要用些力气。他的右手还在疼,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搅着,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稳。 苏云裳站在旁边,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她觉得今天的沈寒渊有些不一样——说不上哪里不一样,就是感觉他整个人都变得很安静,安静到像是在听什么东西,或者记什么东西。他搅粥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锅里,但苏云裳觉得他不是在看粥,他是在看别的东西。一个很远的地方,一个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地方。 粥煮好了。沈寒渊盛了三碗,放在托盘上,端去议事厅。顾长明已经坐在桌边了,面前摊着地图,炭笔在手里转着。他抬起头,看到沈寒渊端着托盘进来,眉头皱了一下。 “你的手——” “没事。”沈寒渊将粥碗放在他面前,“右手还能端碗。” 顾长明看着他,没有再说什么。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的温度刚好,不烫也不凉,米粒软糯,带着淡淡的甜味。“今天的粥,是你煮的?” “我搅的。” “难怪。”顾长明又喝了一口,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比昨天的好喝。” 苏云裳端着两碟小菜走进来,正好听到这句话,假装生气地瞪了顾长明一眼。“顾少侠,你这是在说我煮的粥不好喝?” “没说你。”顾长明面不改色,“说他。” “他是我教的。”苏云裳把菜放在桌上,“你说他不好喝,就是说我不好喝。” 顾长明看了看沈寒渊,又看了看苏云裳,低头喝粥,不说话了。沈寒渊在旁边坐下,端起自己的粥碗,慢慢地喝。粥很暖,暖到胃里,暖到心里。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停留很久,像是要把这个味道记住。以后可能喝不到了。 上午,沈寒渊陪着顾长明去城墙上巡视。两个人并肩走着,谁都没有说话。晨风从北边吹来,带着田野里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远处的山影在晨光中泛着青黛色的光,山脚下有村庄,村庄里有炊烟,炊烟在晨风中飘散,像一条条细细的白线。 “二哥。”沈寒渊忽然开口。 “嗯?” “你看那边。”他指着远处的一座山,“那是什么山?” “青石山。” “青石山。”沈寒渊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记住它,“山那边呢?” “洛州。” “洛州。”他又重复了一遍,“洛州再过去呢?” “京城。” 沈寒渊沉默了片刻。“你去过京城吗?” “没有。”顾长明看着他,“你呢?” “去过。”沈寒渊的声音很轻,“十七岁那年,去执行任务。住在城东的一家客栈,窗外面有一条河,河上有船,船上有灯。晚上睡不着,就坐在窗边看那些灯,看它们一盏一盏地灭,看到天亮。” 顾长明看着他,没有说话。他听出了沈寒渊声音里的东西——不是怀念,是一种很轻很淡的、像是在说“那个地方很好,但我再也看不到了”的语气。 “以后有机会,我陪你去。”顾长明说。 沈寒渊转过头,看着他。阳光下,顾长明的脸被照得很清晰——眉峰修长,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一双眼睛很亮,很坚定。他看着沈寒渊,不是在客气,不是在安慰,是在说一件他认为一定会做到的事。 沈寒渊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好。” 中午,沈寒渊去了医馆。他的左臂需要换药,大夫不在,药箱放在桌上。他用右手拆开绷带,动作很慢,很笨拙。绷带缠得太紧,拆不开,他试了几次,手指都在发抖。 顾长明走进来,看到他拆绷带的样子,走过去,蹲下来。“我来。” 他接过绷带,一圈一圈地解开。绷带被血粘在伤口上,揭下来的时候会疼,但他手很轻,轻到沈寒渊几乎感觉不到。伤口已经结痂了,但周围的皮肤还是青紫色的,像一块被人拧过的瘀伤。顾长明将药粉均匀地洒在伤口上,用新的绷带一圈一圈地缠好,打了一个结。那个结还是和以前一样笨拙。 “好了。”他站起来。 沈寒渊低头看着那个结。“你的结,还是这么丑。” “能用就行。” “你就不想打得好看一点?” “你教我?” “教了也不学。” “学了也学不会。” 沈寒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这个人,真的不会打结。” 顾长明看着他,也微微弯了一下嘴角。“你会就行。” 下午,苏云裳提议去铁衣山庄看看。三个人走在山路上,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苏云裳走在最前面,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顾长明走在中间,沈寒渊走在最后面,三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 铁衣山庄的废墟还在,烧焦的木头和倒塌的墙砖堆在一起,像一座沉默的坟。但废墟旁边已经有人在清理了——赵铁衣生前的老兄弟,李三刀带着几个人在搬砖、捡瓦、收拾还能用的东西。看到三个人来了,李三刀放下手里的砖,走过来。“顾少侠,沈先生,苏姑娘。” “李叔。”顾长明看着那些正在清理废墟的人,“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李三刀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赵大哥的家,我们得替他守着。” 沈寒渊站在废墟前,看着那些烧焦的木头和断裂的墙砖。他想起第一次来铁衣山庄的时候——赵铁衣站在门口,笑着说“你就是沈先生吧,进来,俺给你倒杯酒”。那天的阳光很好,赵铁衣的笑声很大,酒是烈的,烧刀子,辣得他喉咙发烫。 “沈大哥?”苏云裳叫他。 沈寒渊回过神。“嗯。” “你在想什么?” “在想大哥。”他的声音很轻,“他说话的声音很大,笑起来声音更大。” 苏云裳看着他,杏眼里的光暗了一下。“嗯。他拍人肩膀的时候特别疼。” “他断了一条胳膊还说不碍事。” “他快死了还笑着说够本了。”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同时笑了。不是大笑,是很轻的、很默契的、像是在说“他还活着,在我们心里”的笑。 顾长明站在旁边,看着两个人在笑,但眼睛里都有泪光。他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站在沈寒渊旁边,肩膀挨着肩膀。 晚上,苏云裳回房休息了。顾长明和沈寒渊两个人坐在议事厅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将整个云州城照得如同白昼。远处的山影在月光下变成了深蓝色,像是有人在上面泼了一层墨。 “二哥。”沈寒渊忽然开口。 “嗯。” “你知道吗,我人生中最好的日子,就是认识你之后。” 顾长明转过头,看着他。月光落在沈寒渊的脸上,将那张苍白的脸照得近乎透明。他的侧脸在月光下温柔得不真实——眉峰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薄厚、睫毛的长度,每一样都恰到好处,像是有人用最细的笔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你喝多了?”顾长明问。 “没喝。” “那你说这种话。” 沈寒渊嘴角弯了一下。“不能说?” “不是。”顾长明转过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只是不像你会说的话。” “那是因为以前没人让我想说这种话。” 顾长明沉默了片刻。“沈寒渊。” “嗯。” “你以后也可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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