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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诉阁主。”沈寒渊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会回去。但不是现在,不是因为他威胁,而是因为我还有事没做完。” 灰衣人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沈少主,阁主说,您只有三天时间。” “三天够了。” “那属下回去复命了。” 灰衣人转身上了马车。黑色的马车调转方向,沿着官道向北驶去。车轮碾过纸屑,将那些白色的碎片压进泥土里,留下一道深深的辙痕。顾长明站在沈寒渊旁边,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你说你会回去。”顾长明的声音很平静,但沈寒渊听出了那平静下面的东西——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的、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时的窒息。 “嗯。” “什么时候?” “三天后。” “回去做什么?” 沈寒渊沉默了片刻。“述职。” “述职需要三天?” “不需要。但我需要三天做别的事。” 顾长明看着他,没有再问。沈寒渊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信里写了什么”,他在想,“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跟我说”。但沈寒渊不能告诉他。因为信的最后还有一行字,他没有给顾长明看。那行字是——“若不归,顾长明便是你背叛天枢阁的共犯。凌云阁包庇天枢阁叛徒,正道各派将群起而攻之。云州城,将步青虎帮后尘。” 他不能告诉顾长明。因为告诉了,顾长明就不会让他走。而不走,所有人都会死。 沈寒渊将那些撕碎的信纸从地上捡起来,一片一片地收进袖中。纸片被泥土弄脏了,边角卷曲,字迹模糊。但他收得很仔细,像是在收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二哥。”他叫顾长明。 “嗯。” “大哥头七过了。明天,我想去给他上柱香。” “我陪你去。” “不用。我一个人去。” 顾长明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好。” 当天晚上,沈寒渊一个人坐在议事厅里。烛火在夜风中摇摇晃晃,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他面前摊着那张天枢阁暗桩名单——四十七个名字,四十七个地址,四十七种身份。他用右手拿起笔,在纸上慢慢地添了一行字——“天枢阁主,真名不详,年龄不详,武功路数不详,与朝廷关系密切。” 他放下笔,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他知道这张纸交出去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天枢阁的覆灭,也意味着他自己的灭亡。天枢阁主不会让他活着离开。他回去述职的那一天,就是他的死期。 但他没有选择。 因为如果不回去,顾长明就会死。苏云裳就会死。云州城的所有人都会死。那个杀了他母亲、养了他二十年、用他当刀使了二十年的人,从来不会失手。 沈寒渊将名单折好,收进袖中,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月光涌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将那双桃花眼照得格外明亮。他看着远处铁衣山庄的方向——那里有赵铁衣的墓碑,有他还没喝完的酒,有他答应过但还没做到的事。 “大哥。”他的声音很轻,“你说我不是坏人。可我现在要做的事,连我自己都觉得坏。”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和远处隐隐约约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顾长明站在自己房间的门口,没有进去。他看着议事厅的方向,看着那扇还亮着灯的窗户,看着窗户上沈寒渊的影子。那个影子在窗前站了很久,然后消失了。 他走过去。议事厅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门。沈寒渊不在桌边,不在窗边,不在任何地方。桌上只剩下一张纸——不是天枢阁暗桩名单,是另一张。纸上只有一行字——“我去给大哥上香,天亮前回来。别等我。——沈寒渊” 顾长明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知道沈寒渊不是去上香的。他去了别的地方,做别的事,而他不能跟着。因为沈寒渊不想让他知道。 他将那张纸折好,收进怀里,贴着那枚有裂纹的莲花佩和那枚从未用过的信号弹。三样东西并排贴着,冰冰凉凉和温温润润,像是三个不同的人,被命运塞进了同一个口袋里。 他坐在沈寒渊刚才坐过的椅子上,拿起那支沈寒渊用过的炭笔,在手心里写了两个字——“等他”。然后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等着。 天亮之前,沈寒渊回来了。他的衣袍上沾着露水和泥土,鞋底全是泥,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他的脸色比昨晚更白了,眼睛下面有青黑,但眼睛很亮。 顾长明睁开眼睛,看着门口的他。“回来了?” “回来了。”沈寒渊走进来,在顾长明对面坐下,“上完香了。” “大哥的墓,在城北。” “我知道。” “城北的路,昨晚下了雨,很泥泞。” 沈寒渊看着自己鞋底的泥,沉默了片刻。“嗯,很泥泞。” 顾长明没有再问。他站起来,倒了一杯茶,放在沈寒渊面前。茶是温的,不烫也不凉,像是有人提前晾好了,放在那里等人回来喝。 沈寒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顾长明。” “嗯。” “三天后,我要回天枢阁。” “我知道。” “你不拦我?” “拦得住吗?” 沈寒渊沉默了片刻。“拦不住。” “那我就不拦。”顾长明的声音很平静,“但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和他的事。”沈寒渊看着他,“你去了,只会让他多一个把柄。” 顾长明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沈寒渊的脸,看着那张苍白的、瘦削的、眼睛下面有青黑的、但目光很坚定的脸。他想说“我不怕”,想说“我跟你一起死”,想说很多话,但最后只说了一句——“三天后,我送你。” 沈寒渊看着他,那双桃花眼弯了弯。“好。” 窗外,天亮了。第一缕阳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将空气中的尘埃照得清清楚楚。顾长明坐在沈寒渊对面,沈寒渊坐在他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桌上摊着空白的纸和用秃了的炭笔。 “沈寒渊。” “嗯。” “不管发生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沈寒渊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很好看。“好。” 他说“好”的时候,手在桌子下面攥紧了——攥得很紧,指节发白,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因为他在说谎。他不会让顾长明和他一起面对。他要一个人去,一个人扛,一个人死。 这是他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
第46章 暗流涌动 天枢阁的传言比沈寒渊预想的来得更快。 赵铁衣头七刚过没几天,江湖上就开始流传关于“天枢阁奸细沈寒渊”的消息。先是云州城的茶馆里有人在议论,然后是洛州、青州、京城的酒馆里也有人在说,像一阵风,从北吹到南,从东吹到西,一夜之间,整个江湖都知道了。 “听说了吗?那个沈梦生,根本不是游方郎中,是天枢阁的少主,叫沈寒渊!” “就是云州保卫战里偷布防图那个?他帮云州打了天枢阁啊!” “那是苦肉计!天枢阁自导自演的!为的就是让赵铁衣信任他,好渗透进六帮八派!” “那赵盟主不就是被他的苦肉计害死的?” “可不是嘛!要不是他引来了天枢阁,赵盟主怎么会死?” 议论像野火一样蔓延,烧遍了每一个角落。有人说沈寒渊是天枢阁派来的奸细,从始至终都在演戏;有人说赵铁衣是被他害死的,那个断臂的仇该算在他头上;有人说顾长明被蒙蔽了,堂堂凌云阁大弟子,和一个天枢阁的叛徒称兄道弟,丢尽了正道门派的脸。 沈寒渊走在云州城的街上,听到那些议论,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的左臂还吊着绷带,月白色的长袍换成了深灰色,腰间空荡荡的,脸上没有笑,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的淡漠。他没有停下来辩解,没有加快脚步,只是走着,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 顾长明也听到了那些议论。他的手按在剑柄上,青筋暴起,但他没有拔剑。因为他知道,拔剑解决不了问题——杀了一个说闲话的人,会有十个、一百个、一千个人接着说。杀不完的。 当天下午,凌云阁的信使到了。 信使是个年轻弟子,姓王,是顾长明的师弟。他骑着一匹快马从凌云阁赶来,衣袍上沾满了尘土,脸上全是汗。他见到顾长明,抱拳行礼,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上。“大师兄,阁主给您的亲笔信。” 顾长明接过信,拆开。信很短,只有几行字,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在纸上的—— “长明吾儿:江湖传言,你可知晓?沈寒渊乃天枢阁奸细,证据确凿。你与他来往,已损凌云阁清誉。限你三日内回阁交代清楚。若执迷不悟,为父将清理门户。——父字” 顾长明看完信,将信折好,收进怀里。“王师弟,回去告诉我爹,云州的事还没处理完,我暂时不能回去。” 王师弟的脸色变了。“大师兄,阁主说了,三日内必须回去——” “那你就告诉他,三天不够。” “大师兄——” “我说了,三天不够。” 王师弟看着他,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他抱拳行礼,转身上马,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骏马长嘶一声,冲出了城门。 顾长明站在城门口,看着王师弟的背影消失在官道上,手还按在剑柄上。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父亲的信是第一封,后面还会有第二封、第三封、第无数封。凌云阁的长老们会写信来劝他,正道各派的掌门会写信来质问他,那些曾经称兄道弟的人会一个一个地站到对面去。 他不在乎。 当天晚上,顾长明召集云州六帮八派的代表在议事厅开会。他要当众表态——不是给沈寒渊看的,是给所有人看的。 沈寒渊坐在角落里,左臂还吊着绷带,深灰色的长袍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暗淡。他没有说话,没有动,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顾长明。 六帮八派的代表坐满了议事厅。青虎帮的新帮主、飞鱼寨的新寨主、铁剑门的临时门主、长枪会的会长——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有的还在,有的已经换了人。他们看着顾长明,目光复杂——有信任,有怀疑,有期待,有不安。 顾长明站起来,环视全场。 “各位,今天请你们来,是为了说一件事。” 议事厅里安静了下来。 “关于沈寒渊的传言,你们都听到了。天枢阁说他是被派来的奸细,说他害死了赵盟主,说他接近我是为了渗透六帮八派。”顾长明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今天告诉你们——这些传言,都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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