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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忧散,你可知道?” 方院正的脸色微微变了变,“这……” 萧珏看着他的表情,心里沉了沉,“你知道。” 方院正沉默了一瞬,然后点头,“臣知道。此药是先帝在时,太医院奉旨研制的。服用后可使人忘却前尘,用在幼童身上,药效更甚,终身难复。” 萧珏的手指微微收紧,“可有解药?” 方院正沉默了很久,“臣……无能。” 萧珏看着他,“无解?” 方院正的头垂得更低了,“此药之方,本就只求‘无解’。研制之时,先帝……便说过——既要用,就要让人永远想不起来。所以太医院从未研究过解药。” 萧珏没有说话,方院正跪在那里,大气都不敢出,过了很久,他才听见皇帝的声音,“下去吧。” 方院正如蒙大赦,叩首退出。 可这只是一个开始。 第二天,萧珏又召了另一个太医。第三天,又召了一个。七天之内,他把太医院所有的太医都召了一遍。 每个人的回答都一样,无解。 太医院院正、副院正、各科太医,轮番上阵,每个人都给出了相同的答案——此药无解。 第七日,最后一个太医退出乾清宫后,萧珏一个人坐在案后,沉默了很久。 御书房里只剩下萧珏一个人。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影七说的那些话,悬崖下影七叫的那声“十九”,还有那些空白的、怎么也拼凑不起来的记忆。 他忽然觉得很无力。他是皇帝了,天下之主,万民之上,可连一碗药的解药都找不到。那他拿什么给影七?拿什么去填那些年的空白? 影七站在门外,隔着半开的窗户,能看见他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影七看得懂——那是失落。 门外响起脚步声,很轻,很稳。萧珏没有睁眼:“我没事。” 脚步声停在他身后。影七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轻轻放在他肩上。 萧珏睁开眼,偏头看着那只手。那只手上有很多伤疤,有新有旧,是这些年一次次挡在他前面留下的。他伸手覆上去,握住那只手。 “七哥哥。” “嗯。” “太医们说,找不到解药。” 影七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萧珏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苦涩:“我是皇帝了,可连一碗药的解药都找不到。” 影七看着他,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说不出来。他只能站在那里,让萧珏握着他的手,让他靠着。 萧珏靠在他身上,额头抵着他的腰侧,闭上眼。两个人就那么待着,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萧珏松开手,坐直身体,深吸一口气:“我再想办法。” 他正要叫人,门外忽然传来李内侍的声音:“陛下,老奴有事禀报。” 萧珏看了影七一眼,影七退后一步,回到他该站的位置。萧珏才开口:“进来。” 李内侍走进来,跪在案前。他伺候了三代帝王,这把年纪了,本可以告老还乡,可萧珏留了他,他也愿意留下。 他看着萧珏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陛下,可是为忘忧散的事烦心?” 萧珏看了他一眼:“你知道?” 李内侍点头:“老奴伺候先帝多年,略知一二。”他顿了顿,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开口,“陛下,老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陛下,老奴斗胆说一句。” 萧珏抬眼看他。 李内侍垂着头,声音很轻,“太医院说无解,可太医院也未必就是天下第一。” 萧珏的睫毛颤了颤。 “老奴在先帝身边伺候了三十年,”李内侍慢慢说,“见过太多太医院治不了的病,被民间的大夫治好了。那些老郎中,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方子,有时比太医院的典籍还管用。” 萧珏看着他,“您的意思是......” 李内侍抬起头,目光平静。 “陛下,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太医院没有解药,不代表咱们泱泱大国都没有。 民间的老郎中,有时比太医院的太医们更有水平。那些偏方、秘方,藏在山野之间,藏了一代又一代。说不定就有人能解此药。” 他顿了顿,“您要有信心啊。” 萧珏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想起自己曾经在九王府时,九王爷也曾从民间请过郎中,治好了他一场大病。 那些人没有功名,没有品级,可手上有真东西。 李内侍继续道:“陛下若是有心,不妨下旨,在各地寻访名医。不求他们知道这是什么药,只说有人失忆,求医问药。总有人知道的。” 萧珏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李内侍,”他说,“你倒是比太医院的人有主意。” 李内侍叩首:“老奴不敢,老奴只是不忍心看陛下烦忧。” 萧珏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光清冷。 “拟旨,寻访天下名医。不拘出身,不拘年龄,只要能治失忆之症,重赏。” 李内侍应声,退下去拟旨了。 御书房里又安静下来,屋里只剩下萧珏和影七,萧珏转过身,看着影七。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身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朦胧。 萧珏忽然开口:“七哥哥。” 影七走近一步,萧珏没有回头,只是看着窗外:“你说,我能找到吗?” 影七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能。” 萧珏转过头看他,那双眼睛里有光,有他,还有一种他看得懂的东西——那是相信。 萧珏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却比月光还亮:“好,那就找。” “七哥哥,”他说,“我一定会想起来。” 他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寒冬的冷意。他看着天边的月亮,忽然觉得,那些空白的地方,总有一天会填上的。 为了他,为了他们,他一定要想起来。 影七只是点了点头,“好。” 萧珏转身走过去,握住他的手,“等我。” 影七反握住他的手,“我等你。”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屋里,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同一轮月亮。
第75章 高人 建昭元年春。 旨意发出去两个月了。 这两个月里,各地举荐的郎中来了十几批,有的白发苍苍,有的正值壮年,有太医院举荐的,有地方官员呈报的,有毛遂自荐的。 萧珏每一批都亲自见,每一张方子都亲自看。可没有一个人能真正让他找回记忆。 第一批来的,是太医院自己举荐的几个民间郎中。他们翻了半天方子,面面相觑,最后跪在地上说“草民无能”。萧珏摆了摆手,让他们退下。 第二批来的,是江南一个颇有名气的世家名医,据说祖上做过御医,见过无数奇症。 他看了忘忧散的配方,沉吟良久,说此药用药奇特,他从未见过。萧珏问:“能解吗?”他摇了摇头。萧珏没有说话,让人送他出去。 第三批、第四批、第五批——每一批来的时候,萧珏的眼睛里都有一点光。可每一批走的时候,那光就暗一些。 到第十一批的时候,萧珏已经不怎么说话了。他坐在御书房里,看着那些郎中一个一个进来,又一个一个出去。 也有郎中说能解的,给了方子,可那方子试了一张又一张,每一张都写满了药材,每一张都言之凿凿,然而没有一个能解。 影七站在门外,隔着半开的窗户,能看见他的侧脸。 那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影七看得懂——那是从满怀希望,到渐渐失望,再到快要放弃。 他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沉默地守着。他知道萧珏不需要安慰,只需要他在这里。 傍晚时分,第十一批郎中走了。御书房里安静下来,萧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指搭在额头上,一动不动。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 他是皇帝了,天下之主,万民之上。他可以让所有人都跪下,可以让所有人都听他的。可他不能让一碗药的解药从地里长出来。 门被轻轻推开,脚步声很轻,很稳。影七走进来,在他面前站定。萧珏没有睁眼:“七哥哥,是不是我找不到了?” 影七看着他,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会说的人,在暗营里不会,在王府里不会,在萧珏面前更不会。他只能伸出手,轻轻落在萧珏肩上。 萧珏睁开眼,伸手覆上去,握住那只手。“我答应过你的,”他说,声音很轻,“我一定会想起来。” 影七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就在这时,李内侍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点压抑不住的激动:“陛下,又来了一个。” 萧珏的手微微一顿:“哪里的?” 李内侍的声音更亮了:“云南来的。人称‘孙神医’,游历天下数十年,见过无数奇症。 地方官说,此人在云南一带极有名气,治过不少太医院都治不好的疑难杂症。陛下,要不要见一见?” 萧珏看向影七。影七看着他,目光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有一点光。 萧珏松开他的手,坐直身体:“见。” 影七无声的退出房门。 孙神医是被两个内侍搀进来的。他实在太老了,头发白得像雪,脸上全是褶子,走一步喘三喘,像是随时都会散架。 萧珏看着他,心里那点刚燃起来的希望又暗了一些。这个人,还能看病吗? 可他没有说什么,只是让人赐座。 孙神医坐下来,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他抬起眼,看向萧珏。 那双眼睛浑浊得很,可浑浊底下,有一点光——是那种见过太多东西的人才会有的光。 “陛下,”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老朽游历天下五十余年,见过不少稀奇古怪的病。陛下的旨意,地方官转给了老朽。老朽觉得有意思,就来了。” 御书房里燃着十几盏灯,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亮如白昼。萧珏坐在案后,手指微微攥着,面上却看不出任何波澜。 萧珏把忘忧散的配方递过去:“老先生请看。” 孙神医双手接过那张纸,眯着眼看了很久。殿中安静极了,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看着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他看了很久,久到萧珏以为他又要说“无解”了,然后他开口了。 “这是前朝宫廷的秘方。”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以七味失传的药引为基,封人记忆于识海深处。此药用药奇特,制法繁复,老朽游历多年,只见过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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