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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吗?萧珏看了很久。然后他移开目光,对宫人说:“走吧。” ------ 太和殿。钟鼓齐鸣。 那声音浑厚而悠远,从太和殿传出去,传遍整座皇城,传遍整个京城。 文武百官已经跪了一地。 黑色的朝服,红色的官帽,一片一片,像潮水一样从殿内一直延伸到殿外。他们垂着头,没有人敢动,没有人敢说话。 只有钟鼓声,一下一下,震得人心发颤。 萧珏站在殿门外,九王爷站在他身侧。 他看着那条通往御座的路,很长,很长,长得好似看不到尽头。 两旁是跪拜的群臣,中间是铺着红毯的丹陛。那红毯鲜艳如血,从殿门一直铺到御阶之上,铺到那个空着的座位。 九王爷忽然开口:“走吧。” 萧珏点了点头,他迈出第一步,那一步落下的时候,钟鼓声停了,整座太和殿,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萧珏一步一步往前走,每一步都很稳。 那些跪着的人,从他身边掠过,像是两排沉默的石像。没有人抬头看他,没有人敢抬头看他。 可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那些藏在垂下的眼皮后面的、偷偷打量他的目光。 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没关系,你们可以看。看清楚了,从今天起,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是谁。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那条路很长,可他一点都不急,因为他知道,路的尽头,是那个位置。 那个他父皇留给他的位置。 终于,他走到御阶之下。九王爷站在那里,他的手里,捧着一个明黄的锦匣——那是国玺。 萧珏在他面前站定,两个人对视着。 九王爷看着他,目光复杂。他开口,声音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从此,你是天下之主了。” 萧珏看着他,看着这个叫了七年“父亲”的人。看着这个把他从血鹄带回来的人。 看着这个用尽一切手段、把他推到这个位置上的人。 他伸出手,接过那个锦匣,那重量,比衮服还沉。 他开口,声音也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朕知道。” 九王爷的睫毛颤了颤,这是萧珏第一次在他面前自称“朕”。 不是“我”,不是“珏儿”,是“朕”。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叫他“父亲”的孩子,不在了。站在他面前的,是皇帝。 九王爷后退一步,跪下。 “臣叩见陛下。” 他身后,文武百官齐齐叩首。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声音排山倒海,震得殿顶的灰尘都在往下落。 萧珏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跪着的人。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一片黑色的朝服,和无数个低垂的头。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上御阶。 那台阶一共九级,每一步,都像是在走向一个不同的世界。走到最高处,他在御座前站定。 那座位空着,铺着明黄的缎子,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低头,看着那张椅子,看了片刻,然后他转身,坐下。 那一刻,殿中的山呼再次响起。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萧珏端坐在御座上,垂眸看着那些人。然后,他的目光,越过那些重重叩首的身影,越过大殿中央那片黑色的潮水,落在殿门边—— 那里,站着御前侍卫。 影七站在那里。 他穿着玄色的侍卫服,和所有侍卫一样,站在殿门边,站在阴影里。隔着满殿跪拜的群臣,隔着那些山呼万岁的声浪,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可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萧珏身上。 萧珏的睫毛微微颤了颤,他收回目光,看向殿中,山呼还在继续。他的嘴角,微微弯了弯。 ------ 影七站在殿门边。 从他的位置,只能远远地看见御座上那个身影。玄色的衮服,十二旒的冕冠,被烛火和日光笼罩着,像一尊神祇。 那是他的十九,是他守了十二年、等了七年、从悬崖边救回来的人。 那是—— 皇帝。 影七看着那个身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个孩子攥着他的衣角,不肯撒手。那个孩子发高烧的时候,攥着他的手,喊“七哥哥”。那个孩子被带走的时候,哭着喊“不要忘了我”。 现在,那个孩子坐在御座上,穿着衮服,戴着冕冠,受万民朝拜。 影七看了很久,他的嘴角也微微动了动。 真好。 十九还活着。 十九当了皇帝。 十九…… 他垂下眼,把那些翻涌的东西压下去。 周围都是人,他不能让人看出来。可他的手,藏在袖子里,攥得很紧。 ------ 朝贺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 萧珏坐在御座上,一遍一遍地接受叩拜。那些面孔在他眼前掠过,有熟悉的,有陌生的,有真心实意的,有虚与委蛇的。 他一个都没有记住,他只记得殿门边那个位置,那个始终没有离开的目光。 终于,大典结束了。 李内侍高声道:“礼成——” 萧珏站起身,他一步一步走下御阶,穿过那些跪送的群臣,往殿外走去。 走到殿门边,他经过影七身侧,没有停,没有看,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可他的宽大的袖袍,从影七手背上擦过,一触即分。那一瞬间,影七听见他的声音,很轻,像是风吹过耳畔。 “今晚,等我。” 影七的睫毛颤了颤,没有回头,没有回应,没有任何反应。可他的手,攥得更紧了。 ------ 当夜,乾清宫。 萧珏遣退了所有宫人,偌大的寝殿,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坐在榻边,看着窗外的月光。 身上还穿着寝衣,很轻,很软,和白天那身沉重的衮服完全不一样。可他觉得,比穿衮服还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整整一天,他都在演戏,演给那些人看,演给那些不服他的人看,演给那些等着看他出丑的人看。 他演得很好。 好到他自己都差点相信,他就是那个天生就该坐在御座上的人。 可现在,他一个人坐在这里,对着空荡荡的寝殿,那些伪装忽然就撑不住了。 他想起九王府的院子,想起影七站在廊下等他的样子,想起那些夜里,他推门出去,总能看见那个身影。 萧珏靠在榻边,闭上眼。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暗营里那些碎片,那些怎么也想不起来的过去。 想起悬崖下,影七用身体护着他,醒来后第一句话是“十九”。 想起城楼上,他吻了那个人。那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任性的事,可他不后悔。 他睁开眼,看向殿门的方向。外面,影七应该在当值,就在门外,很近,近到他只要喊一声,那个人就会推门进来。 今晚,他要见他,不是以皇帝的身份,不是以“陛下”的身份,是以萧珏的身份,是以十九的身份。 门外,影七站在廊下。 今夜本不是他当值,可他主动换了班。因为他知道萧珏在等他。 他想起城楼上那个吻,想起萧珏埋在他肩上时滚烫的眼泪,想起他说“我们怎么办”。 影七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着里面透出来的灯火。 他不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萧珏会说什么,会做什么,会不会后悔。不知道这道门推开之后,他们还能不能回到从前。 但他知道一件事—— 无论发生什么,他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面对。 准备好承担。 准备好—— 永远守着他。
第73章 等我 萧珏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 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他只知道,那扇门外的影子,一直站在那里,没有动过。 他终于开口,“进来。” 门开了。 影七走进来,脚步很轻。他穿着玄色的侍卫服,腰间佩着刀,肩上有夜露打湿的痕迹——他已经在外面站了很久了。 他在门内三步处站定,垂首,“陛下。” 萧珏看着他。 烛火跳动着,把影七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的眉眼还是那样,沉静,克制,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萧珏忽然有些生气,不是气他,是气自己。明明是他让人进来的,明明是他有话要说,可这个人一句“陛下”,就把他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你叫我什么?” 影七的睫毛微微颤了颤,沉默了一瞬,他改口:“皇上。” 萧珏更生气了,他站起身,走到影七面前。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萧珏能看清影七睫毛的弧度,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 “你再叫一遍。” 影七看着他,没有说话。 萧珏盯着他,一字一字说:“你再叫我一声陛下皇上,你现在就走出去,从今以后,你是你的侍卫,我是我的皇帝。” 影七的喉结动了动。 “你叫不叫?” 影七沉默了很久,久到萧珏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听见那个声音—— 很轻,带着一点哑,“……十九。” 萧珏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等这两个字,等了很久。 “再叫一遍。” 影七看着他的眼睛,“十九。” “再叫一遍。” “十九。” 萧珏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泪光,却比什么都好看。 “七哥哥。”他说。 影七的睫毛颤了颤,这是七年后,萧珏第一次当面这样叫他,不是“影七”,不是“阿七”,是“七哥哥”。 是那个在暗营里发高烧时攥着他衣角喊的名字。 是那个被带走时哭着喊的名字。 是那个在梦里喊了无数次、醒来却什么都不知道的名字。 影七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萧珏,用那双藏着很多很多年的话的眼睛。 萧珏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一些,“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他说,“我们坐下说?” 影七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把月光关在外面,把那些规矩、那些身份、那些“皇帝不能有”的东西,都关在了外面。 殿里只点了一盏灯,昏黄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一切都染成温暖的橘色。 萧珏在榻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影七在他身边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和从前一样,可他的手垂在膝上,微微攥着。 萧珏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笑了:“你紧张什么?” 影七没有回答,但攥着的手更紧了一些。萧珏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手上,那只手还是凉的,他把它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自己的手塞进去,十指交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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