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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珏忽然开口:“阿七。” “嗯。” “以前的我是什么样的?” 影七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萧珏,看着他的侧脸。 萧珏的侧脸很平静。可那双眼睛里,有他看得懂的东西——那是渴望,是想知道又怕知道的渴望。 影七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开口:“瘦。”他说,“很小。抢不到饼。” 萧珏的睫毛颤了颤。 “在暗营里,你总是抢不到吃的。分粥的时候,你站在最后面,轮到你就没有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后来你就站在我身边。我分到的东西,分你一半。” 萧珏看着他,影七没有看他,只是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 “你很会藏。”他说,“藏得比谁都深。可你知道谁对你好,就拼命对他好。” 萧珏的喉结动了动。 “你发高烧那次,烧了七天七夜。我守着你,以为你要死了。你攥着我的衣角,一直喊‘七哥哥’。” 他的声音忽然顿住,萧珏看着他的侧脸,看见他的睫毛微微颤了颤。 “后来你醒了。”影七说,“第一句话是问我叫什么。” 萧珏的眼眶有些发酸。 那些碎片,那些梦,那些怎么也拼凑不起来的画面——原来都是真的。 那个攥着他的手说“不要忘了我”的人,是他。那个替他挡刀、替他守着、等了他七年的人,是他。 萧珏忽然说:“你看。” 影七看向他。 “我不记得了。”萧珏说,声音有些哑,“就算你告诉我,我也不记得。” 他的眼眶红了,“这不公平。” 影七看着他,没有说话。 萧珏继续说:“你记得所有的事,我一件都不记得。你知道我是谁,我不知道你是谁。你为我做了那么多,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这不公平,阿七。对你不公平。” 影七看了他很久,然后他开口,“从前是属下护着您。” 影七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现在是您护着天下。” 他顿了顿,“只要您好,怎样都好。” 萧珏看着他,看着那张永远平静的脸,看着那双永远看不透的眼睛。 他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影七,眼眶红得厉害。 过了很久,他开口,“这不一样。” 影七没有说话,萧珏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一些。 “我一定要想起来。”他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无论用什么方法。” 影七看着他,月光下,那双眼睛里有光,很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燃烧。 影七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用”。 他只是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萧珏看不懂的东西。 那是心疼,是那种“我知道你会疼,可我拦不住你”的心疼。 萧珏看着他的眼睛,忽然不想再说那些沉重的话了。 他偏过头,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 “阿七。” “嗯。” “如果我不是皇帝,你也不是侍卫——” 他顿了顿,“你想做什么?” 影七没有说话。 萧珏等了一会儿,转过头看他。 月光落在影七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可他的眼睛里,有东西,萧珏看见了,那是向往,是那种“我想和你一起”的向往。 萧珏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他忽然想问很多事。想问影七,这些年在想什么。想问影七,有没有想过以后。想问影七—— 可他不敢问。 他怕问了,答案可能就是一句“属下不敢”。 影七也没有回答。 他就那么看着萧珏,用那双藏着很多很多年的话的眼睛。 两个人对视着,月光落在他们之间,像一道银色的河,谁都没有说话。 可那种感觉,比说话更浓。 因为他们都在问。 因为他们都不敢说。 萧珏忽然伸出手,他想碰影七的脸,那只手伸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停在半空中。 月光落在他的手指上,把每一根手指都照得很清楚。那手指微微颤抖着,像是不知道是该继续,还是该收回。 影七看着他,看着那只手,他没有躲,也没有迎。他就那么站着,看着萧珏。 那目光太复杂了,有期待,有克制,有“你想要什么都可以”的纵容,也有“可我知道你不能”的清醒。 萧珏看着他的眼睛,那只手还在半空中。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我明天就是皇帝了。” 影七说:“我知道。” 萧珏说:“皇帝不能有……” 他没有说完,可影七知道他要说什么。皇帝不能有软肋。皇帝不能有私情。皇帝不能—— 影七接过他的话,“我知道。” 三个字,很轻,却像是一块石头,压在萧珏心上。 萧珏眼眶忽然红了,他问:“我们怎么办?” 这句话,他从没问过任何人。 他从来都是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从来都是自己决定该怎么走。 可这一刻,他忽然想问问这个人。 问问这个陪了他十二年的人。 问问这个守了他三年的人。 问问这个刚刚把他从悬崖下救回来的人。 我们怎么办? 影七看着他,萧珏的眼睛里有泪光,不是哭,是那种拼命忍着、忍不住了才会有的光。 影七的心忽然疼了一下,他开口,“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萧珏愣住了,他看着影七,看着那双眼睛,那里面有他,还有那种“我什么都给你”的光。 萧珏的喉结动了动,他那只停在半空的手,忽然往前伸了一点,碰上了影七的脸。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影七没有躲,他就那么站着,任由那只手贴在他脸上。那只手很凉,凉得他心疼。 萧珏的手慢慢移动,划过他的眉骨,他的鼻梁,他的嘴唇。每一寸都摸得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萧珏忽然往前一步,踮起脚,仰起头—— 吻了上去。 那一瞬间,风好像停了。 月光好像更亮了。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影七的身体僵住了,就那么一瞬,然后他的手抬起来,轻轻落在萧珏的腰侧。 不是推开,是扶住。 萧珏闭着眼,睫毛在月光下轻轻颤抖。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只知道,这一刻,他不想管那些。 不想管皇帝的身份,不想管那些规矩。不想管明天以后会怎样。 他就想吻这个人。 吻这个等了这么多年的人。 吻这个守了他一辈子的人。 这个吻很轻,像是试探,又像是确认。 像是把这么多年所有的、说不出口的话,都放在这一个吻里。 影七没有动,他就那么扶着萧珏,任由他吻着。 可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睫毛也微微颤抖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萧珏慢慢退开,他看着影七,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睁开,也看着他,里面有很多东西。 有意外,有温柔,有克制,有心疼。 还有—— 他。 萧珏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泪光,却比月光还亮。 “阿七。” 影七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擦去萧珏脸上的泪。那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弄疼他。 萧珏的眼泪又流下来了,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高兴?难过?舍不得?还是都有? 他只知道,他忍不住。 影七看着他的眼泪,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那只擦泪的手收回来,然后他把萧珏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萧珏埋在他肩上,闭上眼,耳边是影七的心跳。 咚,咚,咚,一下一下,稳得像一座山。 他忽然想,不管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管这条皇帝的路有多难走—— 有这个人在这里,就够了。 远处,万家灯火明明灭灭。 城楼上,两个人抱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 月光静静地照着,风轻轻地吹着。 影七的手落在萧珏背上,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 和很多年前一样。 和暗营的夜里一样。 萧珏埋在他肩上,闷闷地说了一句。 “以后不准再等那么久。” 影七的手顿了顿,然后他“嗯”了一声。 萧珏嘴角弯了弯,他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 这一夜,很长。 可他们希望,更长一些。
第72章 登基 永平三十四年冬月十二。 宜祭祀、登基、沐恩。 寅时三刻,夜色还未褪尽,乾清宫的灯就亮起来了。 萧珏被唤醒的时候,窗外还是一片漆黑。他睁开眼,看着头顶陌生的帐幔,恍惚了一瞬——这是乾清宫,不是九王府的院子。 他已经在这里住了七天。 可每一次醒来,还是会愣一下。 宫人们鱼贯而入,捧着热水、巾帕、玉梳、香膏。为首的太监是李内侍,先帝身边最得用的人,如今被萧珏留在了身边。 “陛下,该更衣了。” 萧珏点了点头,起身。 沐浴更衣的程序繁琐得让人窒息。热水一遍一遍浇在身上,香膏一层一层抹在皮肤上,每一道工序都有规矩,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萧珏站在那里,任由他们摆布,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已经习惯了。 这七日,他每天都在学这些规矩。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怎么坐,怎么站,怎么接受别人的叩拜——每一件小事都有规矩,每一个动作都有讲究。 他是皇帝了,不能再像从前那样随意。 终于,到了最后一道工序——穿衮服。 十二旒冕冠,玄衣纁裳。 那衣裳太重了。一层一层穿上去,压在肩上,沉甸甸的,像是压着一座山。 宫人捧来铜镜,跪在他面前,“请陛下观礼。” 萧珏低头,看向镜中。镜子里的人,眉目清峻,眼神沉静,嘴角微微抿着,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衮服,上面绣着日、月、星辰、山、龙、华虫——那是天子的十二章纹。 十二旒冕冠垂在额前,每一颗玉珠都晶莹剔透,却把他的眉眼遮得若隐若现。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人,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那是他吗?那个在暗营里抢不到饼的孩子,那个在王府里学写字、学骑射的少年,那个在悬崖边抱着影七一起跳下去的人,那个在城楼上吻了影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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