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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木匣不大,却很旧,边角都磨得发白了。他把它放在案上,推到了萧珏面前。 萧珏低头,看着那个木匣。 “打开看看。”九王爷说。 萧珏伸出手,揭开匣盖,里面只有两样东西,一封泛黄的血书,一沓厚厚的纸,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什么。 萧珏先拿起那封血书,那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有的地方已经被血洇得看不清了。可那几行字,他还是认出来了—— “永平十五年三月十七,皇后命奴婢将林答应所出皇子弃于乱葬岗。奴婢不忍,弃于岗边枯树下。奴婢罪该万死,唯愿皇子平安……” 萧珏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放下血书,拿起那沓纸。那是九王爷这些年寻找他的记录。 永平十七年春,查到嬷嬷下落,嬷嬷告知真相后,人死,遗物中有血书。 永平十九年夏,追查当年接生的稳婆,无果。 永平二十一年冬,发现血鹄暗营与当年弃婴案有关。 永平二十三年秋,派人潜入血鹄,被识破,折损三人。 永平二十七年秋,终于查到血鹄总舵,亲自带人前往…… 一页一页,密密麻麻,十年的寻找,都在这沓纸里。 萧珏看完最后一页,把它放回匣中,他抬起头,看着九王爷。 九王爷也在看他。 灯影里,那张脸比从前苍老了许多。鬓边的白发多了,眼角的皱纹深了,连那双曾经锐利的眼睛,也变得有些浑浊。 “从头说吧。”萧珏开口,声音很轻。 九王爷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开始说,从那个雨夜说起。 嬷嬷如何拦下他的车驾,如何跪在泥水里把血书塞给他,如何咽下最后一口气。 他如何从那一刻起,开始追查当年的弃婴案。 如何用了十年时间,一点一点拼凑出当年的真相。 如何查到血鹄,如何找到那个编号十九的孩子。 萧珏一直没有说话。 “我把你带回来。可那个时候,你满脑子都是暗营里的事,夜里总是做噩梦,嘴里喊着‘不会忘’。” 萧珏的睫毛颤了颤。 “我问过大夫。大夫说,那些记忆太深了,留在你脑子里,会害了你。” 九王爷的声音越来越轻,“所以我让人配了忘忧散。” 萧珏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是九王爷第一次当面承认这件事。 “你喝下去之后,睡了三天三夜。醒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了。你问我,你是谁。我说,你是我的儿子。” 九王爷看着他,“从那之后,你就是萧珏。” 萧珏还在沉默。他看着案上那盏灯,看着跳动的火苗,看着那火光映在九王爷脸上的影子。 过了很久,他开口:“为什么?” 九王爷愣了一下,“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找我?”萧珏问,“为什么要养我?为什么要让我当皇子?” 九王爷沉默了。 他看着萧珏,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光,有疑问,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像是期待,又像是害怕。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另一个孩子也这样看过他。 那个孩子六岁那年,生了场大病。他守在床边,一夜一夜地守着。他以为能守回来。 可那个孩子还是走了。 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看着他,眼睛里有光,有害怕,还有一点期待——那是想让他抓住自己。他没有抓住。 九王爷垂下眼,“我也曾有过一个孩子。”他说。 萧珏愣住了。 “六岁那年,他夭折了。” 九王爷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可那平底下,藏着的东西,比什么都重。 “我在他生病后天天守着他,没日没夜。可他走的那天,我却不在府里。我在宫里,陪着你父皇处理朝政。等我赶回来的时候……” 他没有说完,可萧珏听懂了。 “你到王府那日,”九王爷看着他,“我看着你,就想到了他。你长得很像他。” 萧珏的睫毛颤了颤,他终于知道这些年,九王爷看他时那种复杂的神情从何而来。 不是透过他看另一个人,是把对那个孩子的愧疚和疼惜,尽数转移给了他。 “我不是他。”萧珏说。 “我知道。”九王爷道,“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从来没有把你们混为一谈。” 九王爷继续说:“我看着他长大,看着他学会走路,学会说话,学会喊我‘父亲’——然后他死了。” 他的声音有些抖。 “我抱着他,抱了三天三夜。我求遍了所有的大夫,求遍了所有的神明。可他还是走了。” 萧珏的喉结动了动。 “你出现的时候,”九王爷看着他,“我一瞬间以为这是老天给我的补偿。” 他顿了顿。 “然而我知道你不是补偿,你只是你自己。”他看着萧珏,目光里有疲惫,有释然,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你不是谁的替代品。我只是……只是……”他有点哽咽,没再说下去。 屋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升起来了,月光从窗户透进来,和案上的灯火融在一起,把一切都染成温柔的暖色。 九王爷忽然问:“你恨我吗?” 萧珏抬眼看他,九王爷也在看他。那双眼睛里,有期待,也有害怕。 萧珏沉默了一瞬,说道:“您偷走了我的第一段人生。” 九王爷的睫毛颤了颤。 “却也给过我第二条命。” “所以?” 萧珏看着他,“两清了。” 九王爷愣住了,他看着他,喉结动了动。他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萧珏靠回椅背。 “两清了。”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他的嘴角微微弯了弯。 那是一个笑,很轻,却很真。 九王爷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疲惫,还有如释重负。 “好。”他说,“两清了。” 烛火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他们都没有再说话。 过了很久,九王爷忽然想起什么,他从袖中又取出一个小匣,明黄的,很小。 萧珏认得这个,是那夜皇帝交给九王爷的。 “看看。”九王爷把小匣推到他面前,“这是你父皇留给你的。” 萧珏低头,看着那个小匣,他的手顿了顿,然后打开。里面是一封信,不是诏书,是信。 萧珏展开,一行一行看下去。 “皇儿。” 那两个字落入眼中的瞬间,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不在了。” 皇帝的字迹,他认得。可这封信上的字,比平时潦草许多,有些地方甚至有些抖。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原谅我没有把你带在身边,让你受尽了苦楚。” 萧珏的喉结动了动。 “朕没有给过你什么,唯一能给你的,就是皇位了。”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 “太子不堪为君,朕了解他。只有打着给你密诏的幌子,才能逼太子主动动手,朕才能给你铺路。” 原来如此。 原来那夜的召见,那份诏书,那些话—— 都是故意的。 皇帝从始至终都知道,太子会反,他用自己,做那个饵,用自己最后的时光,为萧珏铺路。 “这是父皇唯一能为你做的事了。从此以后,唯愿你事事如意。” 信很短,最后一个字落下,他的视线有些模糊。停了几息,他把信折好,放回小匣里,合上。 “他……”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可他不知道要说什么。 九王爷替他说完,“他很想你。” 萧珏的睫毛颤了颤。 “那十年,他也一直在找你。”九王爷说,“可皇后盯得太紧,他不敢大张旗鼓。后来我找到你,他比谁都高兴。” 萧珏没有说话。 “他不能认你,”九王爷继续说,“是因为认了你,你就会死。皇后不会放过你,太子不会放过你,那些藏在暗处的人,都不会放过你。” 他顿了顿。 “所以他只能等。等你长大,等他把你那些敌人收拾干净,等时机成熟——” 他没有说完,可萧珏听懂了。 等时机成熟,等到他可以用这种方式,把皇位交到他手里。 萧珏低头,看着那个小匣。 很轻,却像是托着整个天下,也托着一个父亲对儿子,最后的爱。 萧珏的鼻子忽然有些酸,他别过头,看向窗外。 窗外,月光正好,很亮,很圆。 像是那个人的眼睛。 他忽然想,不管那些年有多苦,不管这条路有多难—— 有这么多人爱过他,就够了。 嬷嬷,父亲,父皇。还有—— 他看向门外。 那里,有一个影子,站在那里,守着他。一直守着他。
第71章 城楼 从九王府出来,夜已经很深了。 月光如水,铺满了整座京城。那些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一座座宫殿沉默地矗立着,像一个个沉默的巨人。 萧珏走在街道上。他没有坐步辇,也没有让人跟着——除了影七。 影七跟在他身后,隔着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可今夜,萧珏不想让他站在身后。 走了几步,萧珏忽然停下,他没有回头,只是说:“陪我走走。” 影七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他走近几步,走到萧珏身侧,两个人并肩往前走。 夜风带着初冬的凉意,吹得人的衣袍猎猎作响。萧珏的衣摆被风掀起又落下,影七的衣角轻轻擦过他的,一下,一下。 月光把墙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块明,一块暗。他们踩着那些明暗交错的影子,一步一步往前走。 没有人说话。 可那种沉默,不让人觉得尴尬。反而像是一种默契,一种“有你在就好”的默契。 走了一会儿,萧珏忽然开口:“上城楼看看。” 影七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两个人转向,往城楼的方向走去。 城楼很高,台阶一层一层,像是永远走不到头。萧珏走得不快,影七就跟在他身旁,不紧不慢。 终于到了顶上。 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 整座皇城尽收眼底。那些宫殿、那些院落、那些灯火,此刻都缩成了小小的点,在夜色里明明灭灭。远处是京城,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像是一片光的海。 萧珏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海,看了很久。影七站在他身侧,没有说话。 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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