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在朝堂上驳户部尚书时声如金玉,在御书房跟萧宸对答时沉稳端方,可此刻他蹲在沈卿鹤面前掌心贴着那片小小的弧度,声音却软得像刚从蜜罐里捞出来。 “今天有没有闹爹爹?你要乖乖的,不许踢爹爹的腰,爹爹腰疼,你要心疼爹爹,知道吗?” 他把脸侧过来耳朵贴在沈卿鹤的小腹上,听了许久,仰起头:“卿鹤哥哥,崽崽今天好像动了一下。” 沈卿鹤的手落在他发顶,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额角。 “才一个月多些,哪里就会动了。” 他的声音平平缓缓的,像春日的溪水漫过卵石,“瑜儿又哄哥哥高兴。” “没哄。” 萧瑾瑜把他的手从自己额角上拉下来,贴在那片微隆的弧度上,“真的。他听见我说话了。 他知道我是父王。” 语气执拗得毫无道理,跟十年前他抱着沈卿鹤的腿说“美人哥哥你是我的了”一模一样。 沈卿鹤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指轻轻收拢,覆着自己的小腹,也覆着萧瑾瑜贴在上头的那只手。 又一日傍晚,萧瑾瑜回来得比平时晚了半个时辰,朝服都没换便蹲到沈卿鹤面前,把手贴上去,贴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卿鹤哥哥,崽崽今天的动静比昨日大了一点。一定是想我了。” 他低下头,嘴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那片弧度,这一回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的威胁,“崽崽,父王跟你说,等你出来,父王教你骑马射箭。 但你若是闹爹爹,父王就要打你屁股了。知道吗?” 沈卿鹤听他问了半天没有回应,微微偏过头:“崽崽怎么说?” 萧瑾瑜抬起头:“崽崽说他知道了。” 沈卿鹤弯起唇角:“胡说。” 萧瑾瑜把他的手拉过来又覆在自己手背上,一大一小两只手叠在一起贴在那片微隆的弧度上。 “没胡说。他说的我都听见了。” 他的语气忽然放柔了,柔得不像是一个刚在朝堂上驳了两个御史的太子殿下,“他说——父王,宝宝乖,宝宝不闹爹爹。 宝宝等出来了,跟父王学骑马。” 窗纸上老槐树的影子微微晃动,芽苞已经鼓得发亮,像一盏一盏将点未点的灯。 风从太液池上吹过来,穿过枝丫,穿过窗纸,轻轻拂在两个人交叠的手背上。 从那日以后,沈卿鹤便不常翻那卷檀木兵书了。 那本他用指尖读了无数遍的《孙子兵法》被他搁在软榻边的矮几上,檀木页上落了薄薄一层光。 他的手不再去摸那些镂空的刻痕,而是常常搭在自己的小腹上。 他靠在软榻上脸朝着窗外老槐树的方向,白绸覆着眼,可如果那双眼睛能看见,此刻的目光一定是温柔而宠溺的。 不是沙场点兵时那种锐利,不是朝堂对答时那种清冷,是春日溪水漫过卵石时漾开的细细碎碎的光。 是沈铮扶着他从老槐树下走过时落在脚边的斑驳树影,是他想起萧瑾瑜时唇角不自觉弯起的弧度。 有一回云水从廊下走过,看见王爷靠在软榻上像是睡着了。 手搭在小腹上,脸微微垂着,白绸被风吹得轻轻拂动。 可他走近了才发现沈卿鹤并没有睡着,他的唇在轻轻翕动,极轻极轻的,像是在跟谁说着什么。 云水没敢惊动,蹑手蹑脚地退出去,在廊下遇见高安,小声说:“王爷在跟小殿下说话呢。” 高安把拂尘换了只手,没说话。 又有一回萧瑾瑜回来得早,批折子批到一半忽然放下朱笔。 沈卿鹤靠在软榻上脸朝窗外的方向,手搭在小腹上,唇边漾着极淡的弧度。 他没有出声,只是微微侧着头。 萧瑾瑜看了他许久,没有走过去,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 他的卿鹤哥哥看不见那个孩子——他甚至看不见自己的手抚摸那孩子时是什么模样。 可他把脸朝向窗外日光的方向,把手轻轻贴在腹上,像是能看见那个孩子正躺在日光里,闭着眼,蜷着手,安安静静地等着。 萧瑾瑜放下折子走过去,在沈卿鹤面前蹲下来。 没有出声,只是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沈卿鹤的唇角弯得更深了些,把他的手翻过来,轻轻扣进自己指缝里。 “崽崽,父王回来了。”声音平平缓缓的。 萧瑾瑜把脸埋进他的膝头。 又一夜,睡前萧瑾瑜照例把手贴在沈卿鹤的小腹上。 贴了好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出来:“卿鹤哥哥,等崽崽生出来,你说他第一声会叫谁?” 沈卿鹤偏过头想了想:“大约是叫父王。 瑜儿日日跟他说话,他出来一定先认得瑜儿的声音。” “不对。” 萧瑾瑜把手从他小腹上移开,轻轻覆上他的后腰慢慢揉,“他先叫爹爹。 他还没出来,卿鹤哥哥就日日把手贴在这里跟他说话。 他认得爹爹的声音,比认得我更早。” 沈卿鹤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寻着声音摸到了萧瑾瑜的脸,轻轻摩挲着他的眼角。 窗外月光从老槐树的枝丫间漏下来,芽苞在风里轻轻晃着。 春天已经不远了,而那个孩子正安安静静地睡着,蜷在世间最温暖的地方。 他还没出生,却已经拥有了一份笃定的、沉甸甸的父爱——从那个覆着白绸、腰脊重损的人把手指轻轻贴上小腹时便开始了。
第62章 缓步 太医来诊脉这日,是个难得的晴日。 冬日将尽,老槐树的芽苞在枝头鼓得发亮,风从太液池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泥土将醒未醒的气息。 老太医的手指搭在沈卿鹤腕上搭了许久,又让他侧过身隔着中衣轻轻按了按后腰。 萧瑾瑜站在床边目光追着太医的手指,那手指每按一下他便蹙一下眉。 沈铮负手站在窗边面上不动声色,指节却在袖中微微泛白。 老太医收回手,转过身来时脸上带着一点笑意:“殿下,侯爷。 王爷的月份现下还小,胎象稳固。 若是精神尚可,可以适当扶他起来走走,对孩子好,对王爷的气血通畅也有益处。” 他顿了顿,看向沈卿鹤后腰的位置,“等日后月份大了,王爷的腰本就不好,那时便少走一些,以静养为主。” 萧瑾瑜把这几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默念了一遍。 沈铮已经把太医送到门口,又折回来,从云水手里接过沈卿鹤的手杖递到他手中。 从那日起,侯府后宅便多了一道极慢极慢的风景。 沈铮休沐时便亲自来扶。 老侯爷卸了朝服,换上半旧的玄色便袍,把沈卿鹤的手肘托在掌心里。 沈卿鹤左手轻轻扶着小腹,右手撑着紫檀木手杖,杖首的鹤没有眼睛,杖尾点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极轻极笃。 父子俩走得极慢,从卧房到廊下不过一箭之地,却要走上一盏茶的工夫。 沈铮从不催,沈卿鹤也从不说累,父子俩一边走一边说话。 “爹,今日营里忙吗。” “不忙。周毅在盯着新兵练阵,那帮小子比上月强些了。” 沈铮扶着他绕过廊下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周砚那孩子昨日又来了,问你什么时候再听他练枪。 我说你忙着养身子,让他过几日再来。” 沈卿鹤的唇角弯起来:“爹又替我挡人。” 沈铮面不改色:“你现在是双身子,太医说了要静养。 听枪也不行——你一听见枪风就坐不住,恨不得自己拄着手杖下去比划。 爹还不知道你。” 沈卿鹤笑出声来,极轻极短,像风拂过水面。 父子俩继续往前走,老槐树的影子落在他们肩头,光秃秃的枝丫被日光一照,投下淡淡的花纹。 沈铮扶着他走到老槐树下,沈卿鹤停下脚步微微仰起脸。 白绸覆着眼,可他迎着日光的方向偏过头,像是在看那棵树。 “爹,老槐树快开花了吧。” “快了。” 沈铮抬起头看着满树鼓胀的芽苞,“今年芽苞比往年都多,开出来一定满院子都是香气。” 沈卿鹤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从小腹上移开,轻轻搭在树干上。 老槐树的树皮粗糙温厚,被日光晒得微微发暖。 萧瑾瑜扶着的时候,便是另一番景象了。 他从宫里回来朝服都不换便从沈铮手里接过沈卿鹤的手肘。 沈铮也乐得让他扶——自己可以去厨房盯着药,或者去书房看一会儿兵书。 可萧瑾瑜扶得比沈铮还要小心十分。 他托着沈卿鹤的手肘,眼睛却盯着脚下的青石板,一颗小石子都要提前踢开,一片将落未落的枯叶都要先踩实了才让沈卿鹤走。 从卧房到老槐树下那条路他走了无数遍,每一道砖缝在哪里都烂熟于心。 可每一回他都像是第一次走,每一回都要把沿途所有可能绊脚的东西全部清理干净。 “卿鹤哥哥,这里有一颗石子——你往左边迈一点。 不用太大步,一点点就好。对,就是这里。好,现在可以直走了。” 他把沈卿鹤的手肘又托高了些,“前头那片叶子还没干透,踩上去可能会滑,我扶你绕过去。” 沈卿鹤拄着手杖的手被他托着,另一只手扶在小腹上。 听着萧瑾瑜一本正经地给他报路况,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瑜儿,地上是不是还有蚂蚁在搬家,也要哥哥绕一绕?” 萧瑾瑜低头看了看青石板缝,那缝里确实有几只蚂蚁排着队在搬家。 他沉默了一瞬,理直气壮地说:“蚂蚁不碍事。 不过你要是怕踩着,我抱你过去。” 沈卿鹤笑出声来,这一回比方才又深了几分,身子微微晃了晃。 萧瑾瑜立刻收紧了扶着他手肘的手,另一只手从背后环过去虚虚地拢在他腰侧。 沈卿鹤站定了,偏过头白绸朝他的方向侧过来:“瑜儿,哥哥只是怀了崽崽,不是瓷做的。” 萧瑾瑜没有松手,只是把声音压得很低:“我知道。可我还是怕。” 沈卿鹤抬起手,寻着声音摸到他的脸,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摩挲了两下,没有再说话。 萧瑾瑜便继续扶着他走。 路过亭子时沈铮正坐在里头喝茶,看着萧瑾瑜蹲在地上把一颗黄豆大小的石子捡起来搁到路边,又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重新托住沈卿鹤的手肘。 老侯爷端着茶盏嘴角在盏沿后头弯了一下。 沈铮休沐时也扶。 他把沈卿鹤扶到亭子里坐下,自己坐在对面,茶沏了两盏,一盏搁在沈卿鹤手边,拿扇子把茶气往他的方向扇了扇。 “爹,您这茶——”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28 首页 上一页 53 54 55 56 57 5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