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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落在金砖上。 在这晨光中,终于听到了那一声啼哭。 起先是极短极促的一下,然后舒展开来,变成嘹亮的、一声接一声的哭。 那哭声又亮又响,带着刚来到这世间所有的力气,理直气壮地宣告存在。 太医把孩子擦干净裹进早就备好的襁褓中,双手托着递给沈铮。 沈铮接过襁褓的那双手扛过枪、劈过箭、扶过儿子从床榻到廊下每一步路。 此刻他把襁褓拢在臂弯里低头看着那张小脸,喉结滚动了好几下,才颤着叫出那一声:“鹤儿。”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孩子很像你。” 沈卿鹤躺在榻上,覆眼的白绸被一整夜的汗浸透了,贴在眉骨上。 他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可他还是把手从锦被里伸出来,无力的手指摸索着,极轻极轻地碰了碰襁褓里那张小脸。 指尖触到孩子的脸颊,软得像太液池边新开的花瓣。 他的唇角弯起来,弯到一半便垂下去——彻底昏过去了。 “卿鹤哥哥!” 萧瑾瑜几乎是扑到床边,眼泪夺眶而出,哭得浑身发抖,“哥哥——哥哥你怎么了——” 沈铮一手抱着襁褓,一手按住萧瑾瑜的肩膀,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别慌。 鹤儿只是太累了。烧了一夜,疼了一夜,让他睡。睡一觉就好了。” 萧瑾瑜跪在床边,把沈卿鹤的手轻轻贴在自己脸上,感觉那只手的指尖还残留着触碰孩子时极轻极柔的弧度。 太医上前诊了脉也说王爷只是力竭昏睡,要好生休养。 萧瑾瑜这才接过孩子。他抱得极笨拙——手不知道托哪里,臂弯不知道弯多少度,怕抱紧了弄疼,又怕抱松了摔着。 可那孩子安安稳稳地躺在他怀里,不哭不闹,一只小手从襁褓里挣出来,攥住萧瑾瑜的衣襟,攥得紧紧的,跟当年千秋宴上他抱住沈卿鹤腿时的姿势一模一样。 而怀里这张脸不像寻常初生婴儿红红皱皱的模样,竟透着一种天生的干净,小脸圆嘟嘟的,眉眼的轮廓像极了沈卿鹤。 他把孩子抱出去时,脚步又轻又慢,像是捧着一轮初升的日头。 萧宸迎上来,低头看向襁褓中的婴儿。 那张脸确实不像刚出生的孩子那般皱巴,反而圆润饱满,小嘴抿着,睡得很香。 他的眉眼、鼻梁、下巴,每一处都像沈卿鹤。 萧宸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伸出手把襁褓接过来,抱在怀里,抱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说了一句:“瑾瑜。 鹤儿这是又给朕添了个小团子啊。” 萧瑾瑜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他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可他看着父皇抱着孩子的样子,又想起方才卿鹤哥哥用指尖摸孩子小脸时唇边那个弧度。 那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弧度。 窗外朝阳一寸一寸升起来,老槐树的槐花被晨光照着,白得像雪,轻得像梦,满树都是。
第89章 哭闹不止 沈卿鹤睡了整整两天两夜。 生产那夜耗尽了所有气力,他躺在那里,呼吸匀长而浅,覆眼的白绸换过了,干干净净地贴着他的眉骨。 脸色还是苍白,唇上血色也淡,只是眉头终于舒展开了—— 不是忍痛时那种强撑的平静,是真的松弛,像是跋涉了太久的人终于踏上了安稳的岸。 萧瑾瑜守了两天两夜。 趁着沈铮抱着孩子在偏殿哄的时候,他打了温水拧了帕子,把沈卿鹤的手从锦被里托出来,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 从指尖擦到指缝,从指缝擦到手背。他擦得很慢很轻,像是怕惊醒一场好梦。 第三天早晨,晨光从窗纸漫进来,沈卿鹤在一片安安静静的日光里醒来。 他还没完全清醒,耳边便传来熟悉的声响—— 孩子的哭声嘹亮而执拗,从偏殿一路响过来;夹杂着萧瑾瑜压低了的、带着无奈与笨拙的轻哄。 “宝宝乖,父王在,不哭了。 爹爹生你很辛苦,我们让爹爹好好睡,不吵,好不好?” 沈铮也在一旁压着嗓子哄:“小乖孙,不哭不哭,等你长大爷爷带你去买糖葫芦,骑大马。 现在先不哭了,乖。” 孩子不听,哭得更响。 沈卿鹤无声地笑了。他把脸朝声音的方向微微侧过来,轻声唤道: “瑜儿。” 萧瑾瑜几乎是抱着孩子从偏殿冲过来的。 他的眼眶还红着,下巴上冒出青涩的胡茬,却在看见沈卿鹤清醒地侧过脸来、唇角还带着笑时,整个人愣了一瞬。 然后长出一口又重又深的气:“卿鹤哥哥,你终于醒了! 快,宝宝一直哭,怎么都哄不好——” 沈铮已经走到床边,弯下腰把沈卿鹤扶起来靠在自己肩上。 萧瑾瑜小心翼翼地把孩子递进沈卿鹤臂弯里,沈卿鹤摸索着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宝宝的头枕在自己肘弯,另一只手极轻极轻地覆上那张圆嘟嘟的小脸。 哭声戛然而止。那张憋得通红的小脸在触到沈卿鹤指尖的瞬间便奇迹般安静下来,小嘴还委屈地瘪着,眼睛却已经闭上了。 两只小手从襁褓里挣出来胡乱抓了两把,最后攥住沈卿鹤的衣襟,攥得紧紧的。 “宝宝也想爹爹了吗?不哭。爹爹在。” 萧瑾瑜站在床边,看着襁褓里那张瞬间安静的小脸,又看看沈卿鹤弯起的唇角。 他熬了两天两夜没怎么合眼,抱着这个小家伙在偏殿里走了一圈又一圈,什么法子都试过了——唱歌,轻轻摇,拿拨浪鼓引他——全不管用。 结果这孩子一到卿鹤哥哥怀里就安静得像只小猫。 他伸出手,极轻极轻地在宝宝脸上戳了一下,恶狠狠地道:“你这小家伙,就会跟父王叫板是不是?” 沈卿鹤笑出声来,极轻极短。 他把萧瑾瑜的手指从宝宝脸上拿开,握在自己掌心里轻轻捏了捏:“瑜儿,他还是个宝宝,你跟他计较什么。” 他怀里抱着宝宝,却偏过头把脸朝萧瑾瑜的方向微微侧过来。 萧瑾瑜便把所有张牙舞爪的威胁都咽回去,手指在宝宝脸上虚虚地点了一下:“等你长大再跟你算账。” 窗外老槐树的槐花正盛,香气一丝一丝渗进来,落在这一室初晨的光里。
第90章 满月 萧宸又给了萧瑾瑜几天假。 福全来传口谕时,萧瑾瑜正蹲在床边给沈卿鹤揉腰,听完口谕抬头应了一声,转身便继续揉,手指沾了药膏,沿着后腰那三处旧伤的边缘慢慢打着圈。 沈卿鹤给孩子取名叫萧景琛。 那是一个午后,孩子刚被奶娘喂饱,窝在他臂弯里半睡半醒。 沈卿鹤用手指极轻极慢地描摹着孩子的眉眼—— 从眉骨到鼻梁,从鼻梁到小嘴,摸到下巴时指尖被宝宝一口含住,小人儿吧唧吧唧地吮了两下,又张开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沈卿鹤无声地笑了,把手指轻轻抽出来,低下头在孩子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 “就叫景琛吧。” 萧瑾瑜正端了药碗进来,听见这两个字,脚步顿了顿。 他把药碗搁在矮几上,走到榻边蹲下来,把手覆在沈卿鹤手背上,与他一起轻轻贴着孩子温热的小脸。 “萧景琛。” 他把这三个字含在舌尖上念了一遍,“好听。 哥哥取的名字最好听。” 他亲自抱着孩子去上的皇家玉牒。 大红的绸缎包裹,金粉书写,他一笔一画写下“萧景琛”三个字,搁下笔,从礼部官员手里接过玉牒,亲手递进宗庙供奉。 回来时在廊下遇见了沈铮。 沈铮正抱着他的小乖孙在廊下晒太阳,抬头看了他一眼,问道:“名字上了?” 萧瑾瑜点点头。 沈铮低头看了看襁褓里睡得正香的宝宝,说了一句“景琛,好名字”。 从那天起,沈卿鹤只要醒着便会抱着孩子。 他看不见,便用手描摹——小小的拳头,软软的耳垂,圆鼓鼓的脸颊,一拱一拱往他颈窝里凑的小脑袋。 宝宝在他怀里总是格外安静,有时候醒着,拿那双像极了沈卿鹤的眼睛望着他,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他便会低下头,极轻极慢地应着,跟孩子说“爹爹知道”、“宝宝乖”、“父王去上朝了,等会儿回来抱你”。 萧瑾瑜每回从外头进来,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 沈卿鹤靠坐在软榻上,覆眼的白绸衬着微微侧弯的唇角,臂弯里稳稳地托着他们的孩子,轻轻晃着。 嘴里哼着不知从哪里学来的极轻极柔的调子。 孩子每回被奶娘喂饱,萧瑾瑜便接过来抱进沈卿鹤怀里。 这个动作他做了一个月,从最初的笨拙到现在闭着眼睛都能稳稳托住。 宝宝在爹爹怀里睡得很香,小手攥着爹爹的衣襟,攥得跟当年千秋宴上他抱住沈卿鹤腿时一模一样。 就这样,一个月过去了。 满月这日,沈铮天没亮就进了宫。 老侯爷把这一个月憋着没好意思说的话一次性全倒给了他的小乖孙—— 从“你父王小时候可没你乖”到“你爷爷当年在边关”,絮絮叨叨念了小半个时辰。 直到萧瑾瑜过来要抱孩子去喂奶,他才恋恋不舍地把襁褓递过去。 萧瑾瑜把喂饱的宝宝抱回内殿,交给云水照看。 他自己走到床前拧了温帕子,把沈卿鹤的手从锦被里托出来,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 从指尖擦到指缝,从指缝擦到手背,然后低下头在他唇上碰了碰。 “卿鹤哥哥,今日是景琛满月。 我扶你起来走走,好不好? 太医说你如今可以适当多走几步了。” 沈卿鹤点了点头。 萧瑾瑜便扶着他慢慢站起来,手杖点在金砖上发出的那一声响,比一个月前稳了许多。 腿上那肿了一个多月的浮胀已经消退了,脚踝处恢复了从前清瘦的轮廓。 走到门口时,萧瑾瑜忽然叫了一声: “哥哥,你看——”他猛地停住,低头看沈卿鹤覆眼的白绸,又把话咽回去,改了口,“老槐树开花了。 满树都是。落了满院子,景琛在屋里都能闻到香气。” 沈卿鹤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从他的掌心里抽出来,扶着门框,把脸朝老槐树的方向微微仰起。 他什么也看不见,却迎着风,迎着满院子飘落的槐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低下头,从腰间解下一枚小小的平安扣—— 那是沈铮昨日送来的,说是从侯府老槐树上取了一截枝丫,亲手磨了一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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