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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无声地笑了,把襁褓往上拢了拢,轻轻哼起那支不知从哪里学来的极轻极柔的调子。 门帘响了一声,脚步声是他再熟悉不过的—— 沉稳,厚重,靴子落地的分量比寻常人都沉三分。 “爹。” 沈铮走到榻边低头看了看他臂弯里的小乖孙。 襁褓里那张小脸刚吃饱,满足地闭着眼,小手攥成拳头搁在耳朵两侧,睡得正香。 沈铮把他从沈卿鹤臂弯里接过来,动作熟稔地在床沿坐下。 “鹤儿,要不你回侯府住几天?” 他的声音平平稳稳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爹这几日军中无事,想带带小乖孙。” 沈卿鹤微微偏过头,覆眼的白绸朝父亲的方向侧过来。 他没有问爹怎么突然想带孙子,只是把手从襁褓上移开,摸索着覆上父亲的手背,轻轻拍了拍:“好。 爹爹等一等,我让云水去收拾琛儿的小衣裳。” 沈铮低头看了看怀里安安静静的小乖孙,把他换到另一边臂弯里,让小脸贴着自己胸口。 云水收拾了几件小衣裳、几条换洗的襁褓,又装了沈卿鹤惯用的安胎药方——虽然已经不用安胎了,但太医开的调养方子还在喝着。 他把包袱打好挎在肩上,又去廊下把沈卿鹤的手杖捧过来。 “爹,你带我去御书房跟瑜儿说一声吧。 他散朝回来找不到人,怕是要急。” 沈卿鹤伸出手,沈铮把孩子换到左臂,右手稳稳托住沈卿鹤的手肘。 云水在另一侧扶着,两人护着沈卿鹤慢慢往殿外走去。 御书房里,萧宸正和几个阁老议事。福全进来通报时,萧宸抬眼看了萧瑾瑜一眼。 萧瑾瑜听到“瑞王求见”四个字,站起身便往殿门口迎。 沈铮抱着孩子先跨进来,云水扶着沈卿鹤跟在后面,手杖点在金砖上一声一声极轻极笃。 “卿鹤哥哥,你怎么来了?” 萧瑾瑜快步迎上去,自然而然地托住沈卿鹤的手肘,目光先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又低头往他小腹上停了停—— 虽然宝宝已经满月,可他检查沈卿鹤身子的习惯还没有改掉。 “爹爹说想带琛儿回侯府住几天。” 沈卿鹤的语气平平缓缓的,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我来跟你说一声,免得你散朝回来找不到人。” 萧瑾瑜愣了一瞬,然后转向沈铮:“爹——您怎么忽然想把琛儿带回侯府?卿鹤哥哥也要去?那我也——” “瑜儿。” 沈卿鹤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声音不高,却稳稳地截住了他的话,“你留在宫里上朝。 我跟琛儿去侯府住几日就回来。爹爹一个人在家,也想有人陪。” 沈铮把小乖孙往怀里拢了拢,没有说话,嘴角却微微翘起来。 萧瑾瑜站在原地抿着唇,看了看沈铮怀里睡得正香的宝宝,又看了看沈卿鹤覆眼的白绸下弯起的唇角。 他想起卿鹤哥哥今早还借着琛儿的嘴说他“小懒虫”,此刻又说“爹爹一个人在家也想有人陪”——明明是自己想回去,却把话说得像是爹爹需要他陪一样。 他的卿鹤哥哥一直都是这样。 他弯下腰,在沈卿鹤唇上极轻极快地碰了一下,又低头在宝宝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那说好了——就住几日。我去接你。” 沈卿鹤的唇角弯起来,抬手摸到他的脸,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好。” 又偏过头朝沈铮的方向,“爹爹,我们走吧。” 沈铮抱着小乖孙走在前面,云水扶着沈卿鹤跟在后面,手杖点在御书房的青石板上,一声,又一声。 萧瑾瑜站在殿门口目送着那道霜白的身影慢慢走远,直到手杖声消失在宫道尽头。 萧宸的声音从案后传来:“瑾瑜,折子还批不批了?” 萧瑾瑜回过神来,走回案前拿起朱笔,低头批了两个字又抬头往殿门外看了一眼。 萧宸端起茶盏拿盖子拨了拨浮沫,没抬头,只是嘴角在盏沿后头弯了一下。
第94章 归家 马车停在镇北侯府门口时,老槐树的槐花正扑簌簌地落着,青石板上铺了薄薄一层白。 沈铮先抱着孩子下了马车,襁褓里的小景琛刚睡醒,不哭不闹,一双酷似沈卿鹤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睁着,望着头顶被槐花筛碎的日光。 沈铮低头看了看小乖孙那张安静的小脸,把他往臂弯里拢了拢,偏过头对候在门口的老管家吩咐道: “福伯,你跟云水扶着鹤儿,我来抱琛儿。” 福伯早已迎上前来,与云水一左一右扶着沈卿鹤下了马车。 沈卿鹤的手杖点在青石板上,发出极轻极笃的一声响,站定后微微偏过头,覆眼的白绸朝府门的方向侧过去。 那股气息扑面而来——老槐树的清苦,廊下新沏的茶,厨房里飘出的面片汤香气。 他在这座府邸里生活了二十几年,闭着眼睛都知道自己在哪儿。 福伯把沈卿鹤的手杖调整了一下角度,托着他的手肘跨过门槛。 沈铮已经抱着孩子在厅堂里等着了,怀里那张小脸正被满室好奇打量,而抱着他的老侯爷嘴角早已翘得压都压不住。 不等沈卿鹤坐稳便迫不及待地开了口:“福伯,快来看看鹤儿的孩子——我的小乖孙!” 福伯把沈卿鹤扶到椅子上坐好,又把他腰间垫的软枕调整妥帖,这才快步走到沈铮面前低头往襁褓里看去。 襁褓里萧景琛正睁着眼,安安静静地望着老人家布满皱纹的脸,忽然咧开小嘴露出没牙的牙床,像是在笑。 “像,真像!” 福伯的声音微微发颤,伸出粗糙苍老的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宝宝的小手,宝宝立刻攥住了他的指尖。 “老奴记得,王爷刚出生时也是这般模样——这眉眼,这鼻梁,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侯爷有福气,有福气啊。” 沈铮抱着孩子低头听着,嘴角那点弧度逐渐漾开成怎么都收不住的笑意。 他忽然把襁褓往福伯面前递了递,语气里那股骄傲劲藏都藏不住: “要不要抱抱?” 福伯愣了一下,用湿帕子使劲擦了擦手,又在衣摆上反复蹭了好几遍,才伸出双臂小心翼翼地接过襁褓。 宝宝在他臂弯里不哭不闹,小手攥成拳头搁在耳朵两侧,咿咿呀呀地轻轻哼着。 福伯低下头轻声念叨着:“小少爷,可要快快长大。 长大了爷爷给你做好吃的——桂花糕,枣泥酥,福源斋的点心爷爷都去给你买……” 念叨到一半声音便有些断续,眼角的褶子里慢慢蓄满了光。 沈卿鹤坐在一旁,手杖靠在扶手边。 他看不见父亲嘴角翘起的弧度,看不见福伯小心翼翼抱孩子的姿势,更看不见襁褓中那张酷似自己的小脸对着老人家绽开的无牙笑容。 可他听见了——福伯声音里那一点压不住的颤,和父亲朗朗的笑声。 他把脸朝声音的方向微微侧过去,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低着头,唇边那个弧度一点一点漾开。 云水站在廊下和高安远远看着。 高安把拂尘换了只手,压低声音对云水说:“福伯高兴得都抹眼泪了。” 云水没说话,只是看着公子坐在厅堂里含笑听福伯絮絮叨叨的模样,忽然低下头拿袖子蹭了一下眼角。
第95章 斥心 沈卿鹤在侯府自己的卧房里歇了个午觉。 这间屋子和他未出阁时一模一样——窗纸是新换的,被褥是晒过的,床头还搁着他少年时读的那卷檀木兵书。 他侧躺在床榻上,手搭在小腹上——那里已经平坦了,可他的手还是习惯性地覆在那里,像是护着什么。 老槐树的槐花从窗外飘进来,落在枕边,他阖着眼,呼吸匀长。 他是被一阵压低了却压不住的声音吵醒的。 “爹爹,琛儿乖不乖?今日喝了几回奶?睡了多久?” 沈铮的声音平平淡淡的:“你不逗弄他,他就乖了。” 萧瑾瑜的声音扬起来,带着几分不服气:“我哪有逗他,我就是跟他玩——琛儿,看父王,父王给你学个小狗叫——” 沈铮连忙道:“你别——”晚了。 片刻的安静后,嘹亮的啼哭划破了侯府后宅的宁静。 萧景琛小朋友毫不客气地咧开嘴,哭得又响又亮。 “你看看你,叫你别逗他,这不哭了。” 沈铮的声音难得带了一丝责备,把孩子抱起来轻轻晃着,“不哭不哭,乖孙不哭——” 萧瑾瑜手忙脚乱地凑过去:“琛儿,不哭不哭,父王错了,不该逗你,你别哭—— 爹,他是不是饿了?还是尿了?” 沈卿鹤在卧房里听完了全程。 他把锦被掀开,摸索着拿起靠在床头的手杖,撑着站起身。 云水听见动静连忙过来扶他,主仆二人慢慢走到厅堂门口。 手杖点在青石板上,一声轻响。 “瑜儿。” 声音不高,平平缓缓的,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你怎么来侯府了。 还把琛儿弄哭了。” 萧瑾瑜转过身来,看着沈卿鹤站在厅堂门口。 他的发未束,披散在肩后,覆眼的白绸是午睡后新换的,衬着那微微侧过的脸。 他穿着家常的天水碧袍子,腰带松着——那是生产后还没来得及完全恢复的腰身。 他就那样站在门口,没有走过来抱他,也没有像往常那样伸出手来寻他。 萧瑾瑜张了张嘴,忽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卿鹤没有再等他的回答。他拄着手杖慢慢走过来,走到沈铮面前摸索着伸出手。 沈铮小心翼翼地把襁褓放进他臂弯里,他便把孩子轻轻拢在胸前,低下头,手指极轻极慢地描过宝宝泪痕未干的小脸。 “琛儿不哭,爹爹在。” 声音温温的,像是怕惊落枝头的槐花,“我们不理父王了好不好? 父王坏,把我们琛儿逗哭了。不哭不哭。” 宝宝渐渐收住了哭声,那双酷似沈卿鹤的眼睛还汪着泪,小嘴委屈地瘪着,小手却已经从襁褓里伸出来攥住了他的衣襟。 沈铮托着沈卿鹤的手肘,扶着他慢慢往卧房走去。 萧瑾瑜站在原地,看着沈卿鹤拄着手杖,臂弯里稳稳地托着他们的孩子。 他的后脊比刚回京时挺直了些,可走路时还是微微往左偏——那是后腰旧伤留下的习惯。 他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 “瑜儿,回去吧。” 沈卿鹤没有回头,声音平平缓缓的,像是隔着一层很薄很薄的冰,“哥哥给你生的孩子,你这么不待见,就想弄哭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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