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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一下。 “重则怎样?” “重则早夭。” 沈昭的手抖了一下。 早夭。 他想起自己最近的身体状况——动不动就头晕,没胃口,没精神,脉象越来越弱。 原来不是水土不服。 是阳气被消耗了。 被谁消耗的,不用想也知道。 “有什么办法补回来?”沈昭的声音有点抖。 陈大夫摇头:“阳气不是药能补的,只能靠养。少消耗,多休息,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自然就回来了。” 少消耗。 沈昭突然明白顾衍之为什么变了。 那个人知道了。 知道他身体的阳气在被消耗,知道再这样下去会伤及根本,知道唯一的办法是“少消耗”。 所以不亲了,不抱紧了,看他的眼神也变了。 不是不想,是不敢。 沈昭的眼眶红了。 他把银针收起来,朝陈大夫深深鞠了一躬:“多谢陈大夫。” 说完转身就走。 陈大夫站在院子里,看着沈昭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摇了摇头。 “两个都是傻子。”他自言自语。 一个明明需要对方的阳气治病,却不敢要了。 一个明明知道对方在消耗自己,却不打算停。 不是傻子是什么? 沈昭没有直接回别院。 他在街上走了一会儿,漫无目的的,穿过一条又一条青石板路,跨过一座又一座小桥。 南方的水乡很美,小桥流水,白墙黛瓦,到处都像画一样。 但沈昭没心情看。 他满脑子都是陈大夫的话。 “轻则体虚多病,重则早夭。” 早夭。 他才十五岁,还没活够呢。 但让他不碰顾衍之,他做不到。 不是做不到,是不想做到。 顾衍之的病只有他能治,只有他碰顾衍之的时候,那个人的身体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只有他在身边的时候,顾衍之才能睡得踏实。 如果他因为怕消耗阳气就不碰顾衍之,那顾衍之怎么办? 继续当那个“不行”的锦衣卫指挥使? 继续一个人睡,一个人扛,一个人面对所有事? 沈昭站在桥上,看着桥下的流水,深吸了一口气。 他做了一个决定。 回到别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顾衍之坐在正房的桌前,面前的饭菜一口没动,脸色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看到沈昭进来,他的眼神冷了几分。 “去哪儿了?” 沈昭很少见他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关心,是质问。 像审犯人。 “逛街。”沈昭脱掉披风,挂好,“南方的夜景挺好看的。” “逛了三个时辰?” 沈昭的动作顿了一下。 三个时辰?他出门的时候是下午,现在天黑了,确实有三四个时辰了。 他没想到顾衍之会等他。 更没想到这个人会算时间。 “你不吃饭等我?”沈昭走到桌前坐下,“你伤口还没好,不能饿着。” “你去城西了。”顾衍之没接他的话,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事实。 沈昭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阿诚告诉我的。”顾衍之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又冷又沉,“你去找陈大夫了。” 沈昭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但对上顾衍之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放弃了。 “是。”他说,“我去了。” “他都跟你说了?” “都说了。” 安静了几秒。 顾衍之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里的冷意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沈昭从没见过的情绪。 像心疼,又像愧疚。 “小昭。”他的声音很低,“你应该留在京城的。” “又来?”沈昭的火气上来了,“你又想说‘你不该来’?顾衍之,你能不能换句台词?” “我说的不是这个。”顾衍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说的是——你应该离我远一点。” 沈昭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调侃,没有戏弄,只有认真。 认真的心疼,认真的愧疚,认真的克制。 “我碰你,你的阳气就在消耗。”顾衍之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重很重的事,“再这样下去,你的身体会垮。陈大夫说了,轻则体虚——” “重则早夭。”沈昭接过他的话,“我知道。” “你知道还来找我?” “正因为知道,才要来找你。” 顾衍之的眉心跳了一下。 沈昭站起来,跟他平视——不对,他站起来也只到顾衍之下巴,但气势不能输。 “顾衍之,你听好了。”他仰着头,一字一句地说,“我是大夫,我的身体我自己最清楚。我确实在消耗阳气,确实身体变差了,但没到你说的那个地步。我是纯阳体质,阳气生而不竭,只要不过度消耗,慢慢会自己补回来。” “什么叫‘不过度’?”顾衍之问。 “就是……别太过分。” “什么叫‘过分’?” 沈昭被他问住了。 他是大夫,知道什么叫“过度消耗”,但这种话从顾衍之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不对味。 “你别管什么叫过分!”他急了,“你就知道,我不会让自己出事就行!” “你保证?” “我保证!” 顾衍之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是不是真话。 “还有一件事。”他说。 “什么?” “你之前问过我,等你及冠之后要跟你说什么。” 沈昭的心跳突然加快了。 “现在说。”顾衍之一字一句地说,“不等了。” 沈昭咽了口唾沫:“你说。” 顾衍之深吸一口气。 “我不是普通的锦衣卫指挥使。我本名不叫顾衍之,叫萧衍之。我是前朝皇后的遗腹子,十五岁那年,我亲眼看着父母被人害死。那些人现在还在找我,想斩草除根。” 沈昭的脑子“嗡”了一声。 前朝皇子。 遗腹子。 害死。 斩草除根。 这些话像一把把锤子,一下一下地砸在他心上。 他突然明白了很多事——为什么顾衍之十五岁那年会留下心理创伤,为什么他的隐疾是“心病”而不是身体上的病,为什么他看人的眼神总是带着戒备,为什么他不交朋友,为什么他睡觉的时候手都放在枕头底下——那是随时准备拔刀。 “所以你上次说的刺客,”沈昭的声音在发抖,“是那些人派来的?” “嗯。” “他们知道你在这里?”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不走?!” “因为你在。” 沈昭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顾衍之说“因为你在”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在说“因为今天是晴天”。 好像他留下来不是为了别的,只是因为这个原因。 一个在他看来理所当然到不需要犹豫的原因。 “你是傻子吗?!”沈昭哭着捶了他一下,“他们想杀你!你还留在这里!” “案子还没办完。” “案子重要还是命重要?!” “你重要。” 沈昭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看着顾衍之,顾衍之也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海。 “顾衍之。”沈昭的声音带着鼻音,“你是天底下最大的傻子。” “嗯。”顾衍之伸手擦掉他脸上的泪,“你的傻子。” 沈昭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担心,是因为这个人太傻了。 傻到为了他留下来等死。 顾衍之抱着他,右臂收紧,左手垂在身侧——伤口还没好,不敢用力。 “别哭了。”他轻声说,“我说这些,不是让你哭的。” “那你想让我怎样?” “让你知道,为什么我要跟你保持距离。”顾衍之的声音很低,“不是因为不喜欢你,是因为太喜欢了。喜欢你到不敢碰你,怕伤了你。喜欢你到想把你藏起来,不让任何人找到。喜欢你到——” “够了。”沈昭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嘴唇红红的,“你别说了。” “为什么?” “再说我就不让你走了。” 顾衍之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好。”他说,“不说了。” 两人安静地抱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像一层薄薄的纱。 “衍之。”沈昭先开口了。 “嗯。” “案子还要办多久?” “快了,三五天。” “办完之后呢?” “回京城。” “回京城之后呢?” 顾衍之低头看着他:“你想问什么?” 沈昭咬了咬嘴唇:“回京城之后,你还要跟我保持距离吗?” 顾衍之的手指在他腰侧轻轻画了一个圈。 “看情况。” “什么情况?” “看你身体恢复得怎么样。”顾衍之的声音带了一丝无奈,“你要是养不好,我就继续忍着。你要是养好了……” “养好了怎样?” 顾衍之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养好了,就跟你换床。” 沈昭的耳朵“唰”地红了。 “你、你记性怎么这么好!” “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顾衍之退开一点,看着他的眼睛,“每一句。” 沈昭瞪着他,想说“你流氓”,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那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管以后遇到什么危险,不许一个人扛。”沈昭认真地看着他,“你是我的病人,你的命是我的。你要是死了,我跟谁要去?” 顾衍之看着他一臉认真的样子,嘴角慢慢翘起来。 “好。”他说,“答应你。” “拉钩。” 顾衍之看着沈昭伸出的小拇指,愣了一下。 堂堂锦衣卫指挥使,拉钩? 沈昭见他不动,急了:“快点!” 顾衍之伸出手,小拇指勾住了他的小拇指。 沈昭的大拇指按上来,他的也跟着按上来。 两个大拇指贴在一起,像盖章一样。 “说好了。”沈昭说,“不许反悔。” “不反悔。” 沈昭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从他怀里退出来,坐回桌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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