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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摸着自己的下巴,坐在药罐前,心跳快得像擂鼓。 药熬好了。他盛了一碗,端给顾衍之。 “喝吧。”他把碗放在桌上,“补阳气的。” 顾衍之看了一眼碗里的药,又看了他一眼。“苦吗?” “苦。” “你喝过了?” “我天天喝。”沈昭端起自己的碗,一口闷了,苦得整张脸皱成一团,“你看,喝完了。” 顾衍之端起碗,也一口闷了。眉头都没皱一下。沈昭看着他的表情,有点不服气。“你不觉得苦?” “苦。” “那你为什么不皱眉?” “习惯了。”顾衍之放下碗,“比这苦的东西,我喝过很多。” 沈昭突然想起来,这个人十五岁之后就一直在吃药——治心病的药。喝了七年,喝到对苦味免疫了。他的心揪了一下。 “以后不用喝了。”他说。 顾衍之看着他。 “你的病,我治。”沈昭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不用再喝那些苦药了。” 顾衍之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好。” 第三十天,还剩十五天。 倒计时刚好过半。 沈昭站在床头,看着纸条上的数字——十五。下面那行“二十”还在,是顾衍之的笔迹。两张纸条贴在一起,一个写“还剩十五天”,一个写“二十”。沈昭把新的纸条贴上去,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在顾衍之那行字下面写了一行小字。 “你也在数,对不对?” 他写完就跑了,怕自己后悔。 晚上回来的时候,纸条上多了一行字。笔锋冷厉,是顾衍之的字。 “嗯。” 一个字。沈昭看着那个“嗯”字,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很久。雪团被他笑醒了,不满地“喵”了一声,跳下床走了。 第三十三天,还剩十二天。 沈昭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了。脉象有力,脸色红润,走路带风,吃饭能吃三碗——青禾说再这么吃下去府里要被他吃穷了。 “我还在长身体!”沈昭理直气壮。 “您都快及冠了,还长身体?” “及冠了也能长!” 青禾笑着摇头,去厨房加菜了。 沈昭坐在院子里,摸着雪团,心想:身体好了,然后呢?顾衍之说了,等身体养好再说。现在养好了,他说什么?沈昭有点紧张,又有点期待。他不知道顾衍之会说什么,但他知道,倒计时越来越近了。 晚上,顾衍之回来的时候,沈昭正坐在桌前等他。桌上摆了两副碗筷,菜还没上。 “今天怎么这么早?”顾衍之脱了外袍挂好。 “等你吃饭。”沈昭给他倒了杯茶,“我有事跟你说。” 顾衍之坐下来,看着他。“什么事?” “我的身体好了。”沈昭把手腕伸过去,“你摸摸,脉象多有力。” 顾衍之没有摸他的手腕。他看着沈昭,目光从手腕移到脸上,停了一下。 “所以?” “所以你说过,等我身体养好,再说。” 顾衍之沉默了几秒。 “及冠还没到。” “及冠是及冠,身体是身体。你说了两个条件——及冠和身体养好。现在身体养好了,及冠还有四个月。你打算让我等四个月?” “嗯。” 沈昭深吸一口气。“顾衍之,你是不是在拖延时间?” 顾衍之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不是拖延,是等。” “等什么?” “等你再大一点。” 沈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说什么都不对。顾衍之说得对,他还小,还有四个月才及冠。及冠之后才算成年,成年之后才能…… “那你要说话算话。”他闷闷地说。 “什么话?” “及冠之后,换床。” 顾衍之看着他一臉认真的样子,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好。” 沈昭满意地点点头,拿起筷子。“吃饭!” 第三十五天,还剩十天。 十天。 沈昭站在床头,把纸条上的数字改成“十”,盯着看了很久。十天之后,就是那个“一个半月”。他不知道自己期待的是什么,但他知道,自己期待得快要睡不着了。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顾衍之最近看他的眼神越来越不像“保持距离”了。 那种眼神,像猎人盯着猎物,又像守财奴盯着金子——不,比那更热,更沉,更让人心跳加速。每次顾衍之用那种眼神看他,他都觉得自己像被点了穴,动弹不得。 “衍之。”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对着榻上的顾衍之喊了一声。 “嗯。” “你是不是每天都在数?” 沉默了几秒。“嗯。” “我也是。”沈昭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很小,“我每天都数。” 又是沉默。 “沈昭。”顾衍之的声音很低。 “嗯。” “过来。” 沈昭的心跳停了一下。他从床上爬起来,摸黑走到榻边。顾衍之的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拉住了他的手腕。轻轻一拽,沈昭跌进了榻上,跌进了他怀里。 顾衍之的手臂圈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的头顶。没有亲,没有摸,只是抱着。 “今晚破例。”顾衍之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就今晚。” 沈昭把脸埋进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扑通,扑通,扑通。比平时快了很多。沈昭的手慢慢抬起来,环住了他的腰。 “好。”他说,“就今晚。” 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洒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开。雪团从床上跳下来,走到榻边,看了看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喵”了一声,跳上窗台,团成一团,背对着他们。 那个背影,像是在说:“没眼看。”
第18章 最后十天 倒计时第九天的清晨,沈昭是被雪团压醒的。这只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床,整只摊在他胸口,像个毛茸茸的暖水袋。沈昭喘不过气,伸手把猫往旁边推了推,雪团纹丝不动。他又推了推,雪团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他一眼,把脑袋枕在他下巴上,继续睡。 沈昭放弃了。他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开始数日子。还剩九天。不对,还剩整整九天。沈昭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雪团被他的呼吸吹得耳朵动了动,不满地“喵”了一声。 “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倒计时?”沈昭问它。雪团没理他。“就是数着日子等那一天。”雪团还是没理他。“你一只猫不懂。” 雪团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跳下床走了。那表情分明在说:“你也不懂。” 沈昭从床上坐起来,看到床头贴着的纸条——“还剩九天”。下面两行字,一行是顾衍之的“二十”,一行是他自己的“你也在数,对不对?”,再下面一行是顾衍之回的那个“嗯”。沈昭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指尖蹭过纸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想起顾衍之写字的样子——腰背挺直,手腕悬空,笔锋冷厉。那个人写公文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写这个“嗯”字的时候呢?眉头是皱着的还是松开的?沈昭不知道,但他愿意相信是松开的。 吃早饭的时候,顾衍之坐在他对面,沈昭盯着他的脸看。顾衍之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看什么?” “看你的眉头。” “我眉头怎么了?” “今天没皱。”沈昭夹了个虾饺放进他碗里,“心情好?” 顾衍之看了一眼碗里的虾饺,又看了一眼沈昭。“嗯。” “为什么心情好?” 顾衍之没有回答,低下头继续吃饭。但沈昭注意到他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笑,是比笑更浅的东西,但比笑更真,像冬天里的一缕阳光,不显眼,但暖。 倒数第八天。 沈昭在药房里整理药材。他把配好的补气方子分成小包,一包一包码好,整整齐齐地放在柜子里。码到最后一包的时候,听到门口有脚步声,他头也没抬。 “药在桌上,自己倒水喝。” “我不是来喝药的。”顾衍之的声音。 沈昭抬起头,看到顾衍之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长条形的锦盒。“给你的。”他把锦盒递过来。 沈昭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支玉簪。白玉,通体莹润,没有多余的雕饰,只在顶端刻了一朵小小的祥云。沈昭把玉簪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玉质温润,透光的地方像凝固的猪油。 “好漂亮。”他由衷地说。 “及冠礼那天戴。”顾衍之的语气很平淡,但沈昭注意到他的耳尖有点红。 “你什么时候买的?” “前几天。” “前几天你天天在衙门,哪有时间去买?” 顾衍之沉默了一瞬。“午休的时候。” 沈昭拿着那支玉簪,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这个人,午休的时候不休息,跑去给他买玉簪,买完回来继续上班。他抬头看着顾衍之。“你给我戴上。” 顾衍之接过玉簪,走到他面前。沈昭转过身,背对着他。他能感觉到顾衍之的手轻轻拢住他的头发,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郑重的事。玉簪穿过发髻,固定住,顾衍之的手在他发间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了。 “好了。”他的声音有点哑。 沈昭转过身,仰头看着他。“好看吗?” 顾衍之低头看着他的眼睛。“好看。”沈昭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 他跑回房间照镜子。铜镜里的少年,月白色的衣袍,乌黑的头发,白玉簪子插在发间,整个人像画里走出来的一样。沈昭对着镜子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发间的玉簪,指尖触到玉石温润的凉意,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甜,像暖,像被人捧在手心里。 倒数第七天。 沈昭在院子里晒太阳,雪团趴在他腿上,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顾衍之从书房出来,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手里拿着一本书。两个人一只猫,安安静静地待着,谁也没说话。 风吹过院子,把竹叶吹得沙沙响。沈昭半眯着眼睛,手搭在雪团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他偷偷睁开一只眼睛看了顾衍之一眼——那个人低着头看书,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格外分明。沈昭赶紧闭上眼睛。 “偷看什么?”顾衍之的声音传来。 “没偷看。”沈昭嘴硬,“我在看云。” “云在我这个方向?” “那朵云飘过来了。” 顾衍之低笑了一声,没再说话。沈昭闭着眼睛,听到翻书的声音,听到风吹竹叶的声音,听到雪团的呼噜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扑通。旁边那个人大概听不到,但他总觉得,顾衍之一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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