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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你的贡品又造反了

时间:2026-07-01 06:01:02  状态:完结  作者:空渡十三叉

  牧欺尘继续说下去,每一个字都像一枚钉子钉在刀承矩的膝盖上。

  “我奉旨而来,旨意上写的是——‘平定南疆,以和为贵。’我可以不杀你,可以不抄刀氏祖寨,可以不夺刀氏祭田。但矿洞必须开,矿权必须交,断肠砂必须全部起出封存运往京城。

  刀氏的族人可以留下来继续采矿冶炼,朝廷不收矿,只收税课。你刀承矩可以降,降了,刀氏便还有刀氏。不降,今日之后南疆便再没有刀氏。”

  说着,他将圣旨从身后跟着他的一名士兵手中取出,展开,以双手托住。明黄绢帛上朱砂御批的字迹在晨光中如刀裁般锋利,绢尾押着一个“凌”字。

  刀承矩面露惧意,噗通双膝跪地。佩刀从他手中滑落,刀尖朝下钉入湿软的泥土。他跪了很久,直到矿洞铁门后的私兵将兵器一支接一支地从缝隙中扔出来。

  刀剑落地之声此起彼伏,与江涛拍岸声混在一处。

  刀承矩方抬起头来,从怀中取出刀氏的族徽——一枚以老玉雕琢的三足蟾,玉面已被岁月与无数次摩挲盘出了一层温润的包浆,以双手呈上,低下头,说了一句话,声音沙哑如干涸多年的河床。

  他说,罪臣愿降,罪臣只求朝廷勿迁怒刀氏妇孺。

  萧继业将三足蟾收入怀中。陌刀阵从半月形收拢成单列纵队,依次护住矿洞、栈道、土台、江岸。

  随行的工部文吏在土台上支起桌案铺开纸笔,开始逐条登记矿洞中起出的断肠砂原矿粉末与银丝草的数目。

  段七姑的老渡工蹲在江边,赤着脚探着水温,说这怒江明日便会涨水,南疆雨季今晚便要来了。他话音刚落,天际便传来第一声闷雷,东南方向的积雨云已从高黎贡山背后翻涌而上。

  ·

  回到营帐中,胡太医将茶玉英送来的银丝草以滚水急煎。煎药的过程中银丝草的叶片竟真的在沸水中迅速褪色,从银绿转为淡白,药汤却渐渐呈现出一种清澈的淡银色。

  他将这一碗汤药端到牧欺尘面前,牧欺尘接过碗,低头看着碗中映出的自己——面色颓败,嘴唇上那四枚旧齿印又被咬开了,血痂凝成褐红色的珊瑚珠。

  “喝完这碗还有几碗?”他望着药汤问。

  胡太医被他问得一愣,答要连服三日,每日三碗,共九碗。牧欺尘便没再说什么,端起碗将汤药一饮而尽。

  汤药入喉,从食道缓缓滑过,那股寒意涌到腹部时与尚未全部清除的断肠砂粉末相撞,引发一阵剧烈的绞痛。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弯下腰,双手死死按住小腹,牙齿紧紧咬住领口,将那织金白绸咬破了一层。

  这阵绞痛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时分才缓缓消退。当痛感完全散去,牧欺尘方感到有什么东西从肠壁深处被剥离出去,就像一只抠紧了肠壁的手在被一根一根掰开手指。

  他缓缓直起身,松开被咬得一塌糊涂的衣领,低低说了句银丝草在刮我的肠子。胡太医闻言,大赞银丝草果真奇效,迅速将下一碗银丝草汤递过去,牧欺尘便端起来又喝完了。

  当夜,月亮坪矿区下起了暴雨。怒江水位在半个时辰内暴涨三尺,江心的漩涡一个接一个地生出来,又一个接一个地被新涌来的浊流吞没。

  萧继业将队伍从江畔低地撤至矿洞上方的高坡上,设下七层明暗岗哨。刀承矩被解除兵甲单独囚禁在一处废弃的矿道内,门外由四名陌刀手轮班看守。

  牧欺尘服下这三碗银丝草汤后腹痛发作的频率已从每一个时辰数次减少到数时辰一次,绞痛比白日减轻了许多,只是腹中仍有余毒未尽的闷胀感。

  胡太医便根据他的身体状况在脉案上写了一行字——“脉象由涩转滑,邪毒已去大半。续服银丝草汤二日,可尽排余毒。”

  牧欺尘靠在行军床上,就着帐中篝火的微光翻开那本沿途誊录的河工账册,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三月十九,断肠砂毒已解,银丝草果真如皇后娘娘所说离矿即枯,枯前苦寒至极,服后腹痛如刀刮肠,痛过便好。”

  他搁下笔,将账册合上,从怀中摸出那枚奔狼玉佩,指腹在玉面奔狼逐日的纹路上缓缓摩挲。

  帐外暴雨倾盆,怒江在夜色中咆哮,而在千里之外的京城,乾元殿的灯始终亮着。


第59章 南疆瘴疠九死一生,奇蛊得解暗收雄兵(中)

  三月二十,雨未歇。怒江水位在一夜之间暴涨五尺,浑浊的江涛将羊皮筏子拍碎在礁石上,残片裹着泡沫顺流而下。

  段七姑的老渡工蹲在岸边探了探水势,回说江心的漩涡比昨夜又多了三处,铁索桥已被涨水淹没了桥面,人行不得。

  这便意味着怒江西岸的朝廷军队与东岸的后续援军被一道暴涨的江水切成了两半。

  萧继业将队伍收拢在月亮坪矿洞上方的高坡上,设下七层明暗岗哨。刀承矩的私兵残部已缴械,但刀氏峒寨中仍有数名族老不肯归降——他们并非忠于刀承矩,而是怕朝廷秋后算账。

  申屠雄的斥候从江对岸冒雨泅渡而来,带回了更棘手的消息。孟氏土司辖下的三峒峒兵并没有撤回山寨,他们在怒江上游的鹰愁峡扎营,人数约在两千左右。

  而率领这支峒兵的正是孟氏族长孟连山的长子孟昭武。此人是刀承矩的外甥,刀承矩的发妻孟氏便是孟连山的胞妹,孟昭武自幼在刀氏峒寨中长大,与刀承矩名为舅甥,情同父子。

  牧欺尘坐在矿洞口一处以松木桩临时搭建的遮雨棚下,手中端着胡太医煎好的银丝草汤。

  汤药入喉时那股冰针刺入腹中的感觉比昨夜轻了些许,绞痛仍有,却已从刀绞转为钝胀。

  他将空碗搁在石案上,拿袖口蹭去唇角药渍,朝对面的萧继业问了一句:“孟昭武带了多少杆火铳?”

  萧继业答得干脆:“不下五十杆。”

  南疆土司向以刀弩为兵,火铳是稀罕物。孟氏能凑出五十杆火铳,背后定有人替他置办。青狼的使者虽被魏国忠截在凉州,但青狼的银子却早已到了。

  去岁韩绰以治水为名拨给刀氏的那批“青石”,漕船返程时满载的断肠砂是以“矿样”名义运回的,而船资折银悉数由青狼的王帐以草原商队的形式支付。

  那条毒链上流动的从来不只是矿物粉末,还有数以万计的银两。孟昭武的火铳,便是拿断肠砂的货款买来的。

  “他扎营鹰愁峡,距此多远?”牧欺尘又问。

  萧继业答道:“山路三十里,骑兵半个时辰可至。但眼下暴雨冲断了鹰愁峡的栈道,骑兵过不去,步兵也要攀岩绕行。至少需要一日。”

  牧欺尘将银丝草的药渣从碗底刮起来含入口中慢慢嚼着,药渣极苦,苦得他眉心拧成一团。思虑再三要不要吐掉,最后也只是嚼了又嚼,含在嘴里。

  牧欺尘以指尖沾水在石案上画了一条线,将月亮坪、鹰愁峡、茶玉昆的峒寨、段七姑的渡口四个位置以简笔勾出。四个点恰好构成一个歪斜的菱形。

  月亮坪在菱形最北,鹰愁峡在东北,茶氏峒寨在东南,段氏渡口在西南。孟昭武扎营鹰愁峡,看似是要攻打月亮坪,实则他正好卡住了茶玉昆与矿洞之间的山路。

  茶玉昆的峒兵今日一早采了银丝草后要从山脊露头运过来,那条山路恰好要从鹰愁峡下方穿过。

  “孟昭武扎营鹰愁峡,不是为了攻下月亮坪——他是要截住茶玉昆的银丝草。孟昭武知道矿洞被封,知道银丝草离矿即枯。他截了银丝草,我们手中的解药只够两日。两日之后毒性复发,朝廷便只能退兵。”牧欺尘吐出最后一口药渣。

  萧继业沉默了片刻,将断刀从腰间解下来横在膝上,用麂皮缓缓擦拭去刀鞘上溅到的血迹。“孟昭武只带了两千人,火铳五十杆。他敢来截银丝草,定是知道怒江涨水援军过不来。他算准了我们是孤军。”

  牧欺尘将石案上的水痕以掌根抹去。“那就让他以为我们真的是孤军。”

  当夜,雨势稍歇。申屠雄依计派出一支由五十名陌刀手组成的队伍,以松明火把为号,从月亮坪高坡上大张旗鼓地向东开拔。

  队伍在泥泞不堪的山路上故意走出很深的足印,又将数十面旌旗以竹竿高高挑起,在风雨中猎猎作响。

  远远望去,真的像是朝廷援军正从茶氏峒寨方向向月亮坪靠拢。与此同时,萧继业亲率一百名陌刀手趁夜色摸向鹰愁峡。

  鹰愁峡的孟氏营寨扎在峡谷最窄处,两侧石壁如削,仅容数人并排通行。

  孟昭武将营帐设在峡谷中段一块凸出的巨岩上,五十杆火铳以三层木架架在岩顶,铳口对准峡谷两端。火铳手们以棕榈叶遮住火药池,每隔半个时辰便换一班岗,防备周全,滴水不漏。

  萧继业在峡谷入口的密林中潜伏了整整一个时辰。他眯着眼将营寨的布防逐一拆解——火铳三层,每层十七杆,第一层平射,第二层居高临下,第三层斜射峡谷入口。

  铳手交替装填,射完一层换一层,不留任何间歇。正面强攻的确毫无胜算。

  但孟昭武出现一个疏漏:他在峡谷两壁的石隙之间布下藤牌手防御攀岩,却忽略了峡谷底部那条湍急的溪流。

  溪流源自月亮崖的瀑布,水势被暴雨灌得又深又急,溪面阔约两丈,两岸以竹索桥相连。竹索桥无人防守——因为孟昭武认定没有人能在这样的激流中泅渡。

  萧继业手下的老兵中有三个是在青狼坡杀虎沟边长大的,能在齐腰深的冰水中行走如履平地。

  他们将藤牌以绑腿布带绑在胸前护住要害,口衔短刀,从溪流上游以仰泳的姿势顺流而下。人在激流中时浮时沉,只有鼻孔与刀刃露出水面。

  湍急的溪水将他们冲向下游,在竹索桥下方数丈处,三人以短刀插入溪床卵石稳住身形,然后贴着石壁缓缓摸向营寨后方。

  他们的任务是点燃火药库——孟氏的火药桶就堆在营寨后面一处天然岩洞中,以棕榈叶覆盖。

  三人在岩洞外等了片刻,等巡逻的峒兵转身后以短刀割断棕榈叶的绑绳,将一囊桐油泼在火药桶上,当即以火折子点燃。火苗舔上油迹的瞬间,三人同时翻身滚入溪流。

  岩洞中炸开的火光与巨响将整座营寨掀翻了半边。火药桶的碎片混着碎石像暴雨般砸向营帐,火铳手们仓皇躲避,火铳从木架上滚落,铳管砸在岩石上发出一片杂乱的金属撞击声。

  萧继业在爆炸声响起的同时率队从正面杀入。断刀在火光中划过冰冷的弧光,刀锋切入仓皇四散的峒兵皮甲。

  他的每一刀都精准落在甲胄连接处的缝隙——从高丽战场上学会的“铠通”刀法,青狼坡之后便很少用过,如今竟更加娴熟。

  孟昭武从燃烧的营帐中冲出来,面目狰狞,手中握着一柄嵌有红蓝宝石的缅刀。他比萧继业高出半个头,身形魁梧如一头南疆野牛,缅刀在他掌中舞得虎虎生风,刀风将身周的雨幕切成无数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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