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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二,北境全线进入战备状态,朔州、宣府、大同三镇边军前推三十里,于杀虎沟北岸沿线布防。 其三,遣使赴西夏,以天子手书责问西夏国王李崇宁何以准许北狄使团借道穿行。 手书末尾只写了两句话——“朕与西夏有互市之约,西夏与北狄无互市之盟。借道即背约,背约即断市。” 三道旨意由通政司以六百里加急明发,虎符已合,边军已动,河西走廊的关门正在一扇一扇地闭合。 而千里之外的怒江,此刻另一场决战刚刚开始。 萧继业率三百陌刀手从月亮崖废弃矿道攀岩而上,申屠雄的两千步卒在正面佯攻牵制刀氏主力。茶玉昆的峒兵奇兵从东翼杀出,段七姑的峒兵从南面渡口包抄,三面合围之势如铁钳咬合。 江畔西岸营帐内牧欺尘服下了第一碗以月亮崖银丝草煎成的汤药。那是一碗色如淡银、味极苦寒的汤液,入喉之后就像一根针从肠壁的最深处缓缓滑过,将那些沉积了数十日的矿物粉末,一粒一粒刮下来。 怒江浊浪翻涌,帐外篝火映红了半边天。千里之外的京城乾元殿中,沈修凌将那只紫檀木匣的盖子轻轻合上,从御案下取出另一只新匣,将南疆发回的每一份战报依次放入。 窗外东南方向的积雨云正在缓慢地向北推移。窗口即将关闭,而那个远在怒江的人在最后一刻将手指卡在了窗缝里。
第58章 南疆瘴疠九死一生,奇蛊得解暗收雄兵(上) 三月十九,怒江。 月亮崖的栈道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中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崩裂声——刀承矩的私兵正在崖壁上凿孔灌油。 桐油顺着石缝渗入栈道木质横梁,浸透了积年的干苔与风化的松木。一枝火箭从崖顶哨台射下,火苗触到油迹的瞬间便沿着石缝蔓延开来,整条栈道在数息之间被烧成一条悬在半空中的火蛇。 萧继业麾下第一批攀上栈道的陌刀手被火势逼退,后退时铁靴踏碎了已被桐油浸酥的横梁,三名老兵连人带刀从二十丈高处坠落,身躯砸在怒江浊浪中溅起的水花瞬间被漩涡吞没。 萧继业站在崖壁中段的废弃矿道入口,面具的牛皮边缘被热浪烤得微微卷曲,他将断刀横执,刀背上的锯齿映着火光,右眼从孔洞中望向崖顶。 刀承矩在崖顶布了三层弓弩手,每层五十人,交替放箭,箭镞蘸过桐油,射在哪便烧在哪。而月亮坪矿洞就在弓弩阵后方不足百步,矿洞口新伐的松木桩上尚挂着晨露,在火光中闪闪发亮。 “左队撤下栈道,从鹰嘴岩攀上去。”他的声音被山风撕成碎片,但传令兵的号角已将他指令的每一个音节都吹过了江面。 左队一百名陌刀手从燃烧的栈道上撤下,以藤牌护住头顶,沿着鹰嘴岩的裂隙向上攀爬。 鹰嘴岩是月亮崖西侧一块凸出的巨岩,形如鹰喙,喙尖下方是一道天然的石隙,宽度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刀承矩的弓弩手并没有在那里布防——岩石太陡,连山羊都上不去。 但萧继业的老兵可不是山羊。他们在青狼坡攀过比这更陡的碎石坡,在燕山隘口爬过结着冰的悬崖。一百人以刀尖凿入石隙为梯,以绑腿布带相互牵引,一个接一个地从鹰嘴岩的阴影中翻上了崖顶。 右队同时从矿道中发动佯攻。这里的矿道是刀承矩的私兵最熟悉的战场,他们在矿道中早就布下了绊索与铁蒺藜。 萧继业没有命右队深入,只是让右队在矿道入口处不断以刀盾相击发出巨大的声响,将刀承矩的预备队牢牢吸在矿道一线。 左队翻上崖顶时天色已微明。第一线弓弩手正全神贯注地向下方的栈道射箭,没有人听见身后岩石滚落的声音。 陌刀从弓弩手后颈切入,刀锋从第一颈椎与颅骨基底之间斜切而入,切断延髓,中刀者在倒地前便已失去了所有知觉。一百名陌刀手在数十息之间清空了第一层弓弩阵。 第二层弓弩手发现身后有变,仓促转身拉弓,但陌刀已至面前。刀锋与弓臂相斫,柘木弓身被齐齐削断,弓弦崩断的铮鸣声在山谷中回荡不绝。 刀承矩站在月亮坪矿洞前的土台上,眼看着崖顶的弓弩阵一层接一层地溃灭,他的左手按在腰间那把錾着三足蟾的佩刀刀柄上,指节紧攥到泛白。 这些弓弩手是他从刀氏私兵中挑选的最精锐的老卒,在怒江两岸打了半辈子仗,从未被人从背后摸上来过。而此刻他们却像一群被镰刀收割的麦子一样接连无声地倒下。 “矿洞封死!”刀承矩拔出佩刀,刀锋指向矿洞口,“将松木桩全部楔入洞壁,用铁水浇封!” 私兵们拥向矿洞口,以铁锤将削尖的松木桩一根一根楔入洞壁。洞口已被封了三层松木桩,每层木桩之间都夯了碎石与黏土。 铁水浇在松木上,湿木遇热发出刺耳的嘶鸣,白色的蒸汽从洞口涌出来,在晨光中像一条条扭曲的活蛇。 萧继业在崖壁下方听见了铁水浇封的声响。他抬头望向矿洞方向,面具牛皮边缘一滴热汗沿着下颌滑落。 他蹙起眉头,转过身对传令兵强调了两遍:“告诉申屠雄,强渡。” 申屠雄的两千步卒已在怒江东岸芦苇荡中埋伏了整整一夜。他们能听见崖壁上的刀盾交击声,能看见栈道燃烧的火光,能闻见铁水浇封的焦臭。 萧继业传令的号角很快吹过江面,申屠雄将手中那柄加长陌刀往地上一顿,大喝: “放筏。” 芦苇荡中随即推出三十只羊皮筏子。每只筏子以六张整羊皮充气扎成,筏底绑着从段七姑寨中运来的干竹筒,竹筒中塞满桐油浸透的麻布。 段七姑派来的老渡工蹲在筏头,以赤足探入江水,用脚趾感知水流的方向。他大半辈子在这段怒江上摆渡,闭着眼睛也能分辨哪一处漩涡是暗礁、哪一处涟漪是回流。 每只筏子上载着六名陌刀手、一名渡工、一捆干竹筒。三十只羊皮筏子从芦苇荡中滑出,在晨雾的掩护下无声地划向怒江西岸。 岸上的刀氏私兵发现了渡河的筏子。他们配合默契,用火箭射向羊皮筏,箭镞便钉在充气的羊皮上,发出嗤嗤的漏气声。 有筏子开始倾侧,筏上的陌刀手却未选择跳水,他们在筏子翻覆前将干竹筒点燃,用双手抱着燃烧的竹筒跳入江中,顺流漂向刀氏私兵设在岸边的木栅栏。 燃烧的竹筒撞上木栅栏,桐油从碎裂的竹节中涌出,火焰沿着栅栏蔓延,将整道防线烧成一面火墙。 第一批筏子飞速靠岸。六名陌刀手从筏上一跃而起,以藤牌格开迎面射来的箭矢,陌刀在晨光中划过冷冽的银弧,刀锋切入刀氏私兵的咽喉、腋下、膝弯。 第二批筏子紧随其后。第三批。第四批。越来越多的陌刀手涌上西岸,将刀氏私兵的防线一层一层撕开。 申屠雄最后一个登岸。他踩在没膝的江水中,将陌刀高举过顶,刀锋在火光中映出一片血色的晨曦。 两千步卒齐声呼喝“讨贼锄奸——”,声音盖过了怒江的浊浪。 刀承矩站在矿洞前的土台上,眼看着岸防与崖顶同时崩溃,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咬着牙下令撤回矿洞。 私兵们涌入矿洞,铁门在他们身后轰然关闭。刀承矩却没有进洞,而是站在洞外,手中握着那把錾着三足蟾的佩刀,刀尖指向步步逼近的陌刀阵。 萧继业从崖壁上沿着绳索滑下,越过燃烧的栅栏与满地的箭矢尸首,踏上矿洞前的土台。他收刀入鞘,将右拳抵向左胸,向刀承矩行了个军礼。 “朝廷的旨意,只要银丝草与矿洞,可以不杀你。”他的声音从面具后传出来,沙哑而平静,“开门,交出刀氏族徽。南疆矿权从此由各峒共管,刀氏仍可保留祖寨与祭田。” 刀承矩以刀尖拄地,缓缓摇头。他身后那扇铁门封着的矿洞深处,还有数千斤尚未运出的断肠砂原矿粉末,那可是青狼与韩绰联手铺了整整两年的毒链源头。 交出矿洞,交出银丝草,交出刀氏族徽,刀氏在南疆的根基便彻底断了。他绝不能! 刀承矩抬手将佩刀从刀鞘中完整拔出。刀刃在晨光下泛起森森寒光。“刀氏守了这座矿一百三十年。一百三十年来,孟氏来夺过,段氏来夺过,朝廷也来夺过。每一次都是拿刀说话。” 他将刀横在胸前,刀锋朝向萧继业,“朝廷说交出矿权便不杀刀氏,那便拿刀来换。” 萧继业没有再说话。他将断刀从鞘中抽出三寸,但很快又插了回去——他身后的陌刀阵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通道尽头,一个身穿月白袍子的身影正从羊皮筏子上走下来,袍角尚沾着江水的湿痕,右手还握着一卷羊皮纸。 牧欺尘走上土台,在刀承矩面前站定,面色惨白,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刀承矩,我知你所恃有二。其一,矿洞封死,银丝草离矿即枯,朝廷拿不到解药便不敢杀你。其二,青狼的使者正在路上,雨季将至怒江将涨水,朝廷的援军便进不来。” 他将羊皮纸展开,举到刀承矩面前。纸上是工部誊录的怒江矿脉图,图上用朱砂标出了月亮坪矿洞的地层走向。 矿脉从月亮坪向西北延伸,在山脊另一侧露出地表——那里另有一个矿脉露头。银丝草生在矿脉上,而不是矿洞里。 月亮崖上能采到银丝草,山脊那一侧也能采到。而山脊那一侧,正是茶玉昆的峒寨辖地。 他将羊皮纸收入怀中,“茶玉昆今日一早已遣人在山脊露头采了二十株银丝草,以快马渡江送来。你的矿洞封与不封,我都有解药。” 刀承矩盯着那张矿脉图,握刀的手开始发抖。牧欺尘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他向前迈了一步,两人之间便只隔着一臂的距离。 “青狼的密使从凉州出发时所携并非援兵。他只带了一封信。信是青狼亲笔,以畏兀儿体写就,收信人是你。 那信上说——‘刀氏若败,可率残部北上,青狼王帐中有你一把交椅。’” 牧欺尘将那封信的摹本从怀中取出来,轻轻搁在刀承矩面前的地上,“只可惜这封信的送信人路经凉州时被魏国忠的斥候截了。信没有送到你手里,青狼要的也不是你。 他要的是你手中的断肠砂矿脉。刀氏三代以来都是青狼在南疆的采药人,青狼拿断肠砂去毒害大衍朝堂,便是拿你当一把刀使。你封了矿洞,拿着全族人的性命替一个远在草原的人守矿,青狼用什么回报你?仅仅一把交椅?” 刀承矩低头盯着地上那封摹本,手中佩刀的刀尖垂了下来。他身后铁门中传出私兵们低声议论的嗡嗡声,那些声音在狭窄的矿道中来回碰撞,就像一群被圈在笼中的困兽发出最后的呜咽。 萧继业的陌刀阵已布成半月形将土台团团围住。火矢手已将箭头对准了刀承矩身后那一小群不肯退入矿洞的亲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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