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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屠雄的两千步卒加上萧继业的三百精骑与建昌卫的一千五百人,总兵力不足四千,面对的是刀氏与孟氏联兵八千之众,固守怒江西岸已属勉强,强渡更无胜算——而南疆的雨季还有不到一月便将来临。 三月十一,雪上加霜。魏国忠从朔州发来第二封六百里加急军报,与第一封相隔不过一周——青狼动了。 北狄可汗集结两万骑兵在杀虎沟以北,只等青狼一声令下便要踏冰南下。然而青狼却迟迟没有下令。 青狼选择遣使绕过大同宣府,直接向西夏借道。西夏与大衍有互市之约,边境榷场常年开放。北狄使团伪装成商队从西夏境内穿行,而他们的真正目的地便是南疆——绕开朔州,绕开宣府,绕开大衍北境整整十万边军。 魏国忠在军报中写道,北狄使团携青狼亲笔密信已过凉州,距南疆尚有不足两千里。青狼要将刀承矩的檄文从怒江带回草原,让南疆土司与北狄可汗南北呼应,将大衍夹成腹背受敌之势。 军报末尾一行字墨迹潦草近乎狂乱,洇开的汗渍已将那行字晕染得模糊难辨:“臣疑青狼此举非为南侵,意在逼迫朝廷分兵两顾。若南疆雨季前不能平定刀氏,大衍将陷入两线交战。臣请陛下速定南疆之局,朔州边军枕戈待旦,只等圣意。” 沈修凌将军报压在御案上,只召了孙承宗、崔衍之、周祚昌、以及刚从大理寺牢狱中提审完韩绰的周廷鉴。 殿中再无旁人,何安将槅扇门合拢,退到廊下守着。他站了片刻,将拂尘缓缓拨到一旁,从怀中摸出秋月塞给他的那只粗陶小罐,旋开盖子拈了一小撮陈皮细末含在舌底。 那罐陈皮是秋月在他临出乾元殿时追上来塞进他手心的,说她家主子走前交代过,何公公嗓子不好,陈皮润喉。何安便将陈皮细末压在舌底,仰头望着殿外沉沉的暮色,喉结滚动了一下。 殿中,五人围在御案旁。沈修凌将魏国忠的军报与周廷鉴呈上的南疆土司峒寨分布图并排摊开。 图是以羊皮纸绘制的,怒江上游十三个土司峒寨以红圈一一标注,其中八个已标上了蓝叉,是已公开或暗中响应刀承矩的峒寨。 剩下的五个尚未表态,分别是高黎贡山以西的茶氏、泸水以南的莽氏、以及怒江中游的段氏三峒。这五峒恰好分布在刀氏与孟氏联军的东西两翼。 沈修凌命周廷鉴速遣大理寺暗探携密旨赴五峒,明示朝廷平叛的决心并向五峒土司承诺两件事。 其一,刀氏罪止其身,不株连姻亲,各峒土司只要不附逆便仍是朝廷的世袭土官。 其二,平叛后月亮坪铅锌矿由各峒土司共管,朝廷只收税课不夺矿权,南疆矿脉之利从此由土司共享,不再由刀氏独占。 这两条承诺以明黄绢帛书写、天子玺印钤盖,由周廷鉴选派通晓南疆土话的老文吏携往各峒,必须当面交到各峒土司手中。 孙承宗沉吟片刻,将户部账册摊开,算了一笔账。 月亮坪的铅锌矿岁入约八万两,刀氏独占六成,其余各峒合占四成。若朝廷将矿权收回各峒共管,刀氏失去垄断之利,各峒反而多得两成。 这笔账比檄文更有说服力。他便奏请以户部名义另附一份矿权共管章程随密旨一并送出,让各峒土司看得到白纸黑字。 崔衍之接着奏道:“工部的河道图校核已近尾声,怒江一线的航运要冲与矿脉分布都在图上标得清清楚楚。 臣可将工部所绘怒江矿脉图誊上一份随大理寺密旨带往五峒,让各峒土司亲眼看看——刀承矩伪造河道图、虚报暗礁位置、欺瞒朝廷,同时也欺瞒了各峒。 刀承矩这些年以假图为凭将那些暗礁私占为自家渔场与渡口,诸峒的商船这些年不知被那些假礁石坑了多少银子。各峒土司看了真图便会明白刀氏这些年是如何吃独食的。” 沈修凌拿朱笔在舆图上的五峒位置各自画了一个圈。笔锋落在茶氏的位置上停了停,他问:“茶氏土司何人?” 周廷鉴回禀:“回陛下,茶氏现任土司名茶玉昆,年二十有四,是南疆土司中最年轻的一个。其父茶老土司去年病故,茶玉昆刚袭职不足一年,刀承矩素来轻视他,将之视作黄口小儿。但茶氏的峒寨紧邻刀氏辖地东侧,若茶玉昆肯出兵牵制刀承矩东翼,申屠雄便可趁势强渡怒江。” 沈修凌将那页工部怒江矿脉图推到周廷鉴面前。 “茶玉昆的峒寨,多画两张。一张给茶玉昆,一张给他麾下的峒主。告诉他,月亮坪的矿脉究竟有多大——工部估算为八万两,这个数,他若肯出兵,矿权共管之后茶氏至少能分到三成。 刀承矩说朝廷视土司为草芥,朕却要让他看看,茶氏的峒寨是草芥,还是怒江下一任的矿主。” 他提笔在茶玉昆的名字旁写了两行字:不附刀氏,即授矿权。世袭罔替,以辖地自治。 写好之后将那张舆图推到周祚昌面前,“建昌卫到了怒江,战报每日一封。川滇边军到了,战报与南疆五峒的消息一并送。” 周祚昌将舆图双手接过。兵部与工部的协作他自会安排,建昌卫的虎符已合,川滇边军的前锋已过建昌。至于从京城到怒江沿途驿站的换马调度也将由他亲自去督。 四人领旨,躬身退出。 殿中只余沈修凌一人。他将御案上的军报、舆图、矿权章程誊本一一归拢,随后从案下暗格中取出那只紫檀木匣。 他打开匣子,从里面取出那朵被压得极薄的腊梅残瓣,轻轻放在掌心。这还是去岁牧欺尘折了别在他襟口的那朵,花瓣早已枯脆,嫩黄色褪成了极淡的月白,边缘微微卷曲。 沈修凌用指尖将卷边的花瓣缓缓抚平,再轻轻放入匣角,然后将匣盖合拢。窗外云层压得低,铅灰色的天幕下寿康宫的琉璃瓦仍泛着冷硬的光泽。 三月十二,段氏三峒率先遣使抵达南疆都司大营。段氏的当家土司是一个年近花甲的老妇人,姓段名七姑。她在南疆土司中辈分最高,连刀承矩也要称她一声姨婆。 段七姑让使者带来一篓苦荞粑粑,说是给朝廷军士路上充饥,使者是个半大小子,赤着脚,脚底板全是老茧,她当堂便从怀中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 这信封是以火炭封的口,拆开来,里头只有歪歪扭扭两行字——“我老妇人脑子糊涂了。但你们的人说,矿归大家。刀家独吞了四辈子的矿,早该吐出来。我老妇人听懂了。” 段七姑送出这封信的同时,还送去了一份大礼——怒江中游三个渡口的位置图。 这三个渡口是段氏祖传的暗渡,不为外人所知,连刀承矩的斥候都不曾摸清过。申屠雄派出的老河工拿着段七姑的地图沿江踏勘,发现其中一处暗渡距月亮坪仅四十里,水面宽阔,流速平缓,足以同时容纳数十只羊皮筏子过江。 三月十三,茶玉昆的密使也到了。是个穿茶花染蓝布短褂的年轻妇人,自称是茶玉昆的胞姐茶玉英。她从背篓中取出两样东西来放在桌上。 第一样是一封以火漆封口的信,拆开来是茶玉昆的亲笔——字迹工整,语气不卑不亢,说茶氏的峒寨愿为朝廷牵制刀承矩东翼,条件是事成之后茶氏得月亮坪矿权的三成。 第二样是一柄刀承矩的佩刀,刀鞘上錾着刀氏的族徽,三足蟾。这把佩刀是刀承矩前日遣人送到茶氏峒寨要求茶玉昆出兵附逆时一并带来的,意在令茶玉昆“见刀如见主”。 茶玉英将佩刀往那人面前推了推,只说了三个字:“他不配。” 周祚昌送来的军报在当夜便递入了乾元殿。段氏三峒已定,茶氏已定,莽氏仍在观望。川滇边军已到达怒江。建昌卫与萧继业的三百骑已在月亮坪对岸扎营,南疆的雨季比往年提早了。 申屠雄以羊皮筏子趁夜渡过怒江,在月亮崖对岸的芦苇荡中发现了大片银丝草,但崖壁上守军众多,刀承矩将最精锐的私兵都调往崖壁防守,显然他也知道银丝草才是这场围困战的真正目标。 萧继业调了三百陌刀手星夜随他登崖,而牧欺尘的身体状况却在每况日下。 消息传到长乐宫,秋月正蹲在院中石榴树下,独自收拾牧欺尘走前晾在竹架上的几件衣裳。叶昭仪从凤仪宫过来,手中端着一罐新熬的药膳——当归羊肉汤,补血温中。 秋月接过药罐,低着头,忽然哽咽般迸出一句:“皇后娘娘,美人他走的时候还让奴婢带了一罐松脂糖浆,说南疆的蜜比中原甜,糖浆不占地方。他连自己的病都不放在心上,只记得糖浆。”最后一句话被哭声噎在喉咙里,便再也说不下去。 叶昭仪没有再说什么,缓缓从袖中取出帕子将秋月面上纵横的泪痕轻轻擦去,与她并肩坐在石榴树下的石墩上,望着树梢尚未绽开的嫩芽。 她必须等,等南疆的第一份战报。 三月十四,怒江。萧继业将三百陌刀手分作三队。左队以藤牌掩护从正面强攻月亮崖西侧栈道,右队从崖后鹰嘴岩攀岩而上,中队由他亲自率领从崖壁正中的废弃矿道穿入。 他的面具边缘已结了一层薄霜,右眼从孔洞中望向崖壁上那片泛着淡绿荧光的苔藓——银丝草。这东西离矿两个时辰便枯,必须在采下后两个时辰之内煎汤服下。 而牧欺尘在江对岸的营帐中已痛得无法起身,胡太医以银针封住足三里与天枢二穴才勉强止住绞痛,但那针最多也只能撑两个时辰。 申屠雄将段七姑送来的苦荞粑粑掰成小块泡入羊奶,一勺一勺喂给他。牧欺尘吞了两口,忽然抓住申屠雄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甲胄缝隙。 “让萧统领别管崖壁。矿洞里的银丝草更多。刀承矩知道那崖壁是幌子——他定会先命人攻下崖壁引走守军,再突袭矿洞。”他一气说完,腹中又是一阵绞痛,整个人从行军床上猛地弹起来又重重摔回去,冷汗叠了一层又一层。 申屠雄将这些话一字未改地以号角传过了怒江。萧继业在崖壁栈道上听见了号角声。他回头望了一眼江对岸的营帐,然后拔出断刀,刀锋在晨光中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直指月亮坪矿洞洞口。 三百陌刀手齐声呼喝冲杀而上,刀盾相击的巨响震荡山谷。与此同时,茶玉昆的峒兵从东翼杀出,段七姑的峒兵从南面渡口包抄。 三面合围,刀承矩的私兵开始溃退。他们没有想到朝廷的援军会从三个土司的地盘上同时出现,檄文上写着刀氏之血便是诸峒之血,但诸峒流出的第一滴血却是刀氏自己的。 申屠雄在江对岸望见崖壁的火光,粗砺如砂的面上绽开一个笑。他将最后一小块苦荞粑粑掰碎浸入羊奶,递到牧欺尘唇边。 牧欺尘已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左手死死按在小腹上,右手却已重新拿起那本河工账册。帐外怒江浊浪翻滚,声如闷雷,帐内搁在砚台上的朱笔,笔尖也早已干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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