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无处可避,无处可探。 稍有异动,便是行迹暴露。 他只能按捺所有心绪,收回打探的念头,顺着僻静巷陌,默然折返。 脚下所往之处,是宥城东街。 此地皆是京中达官显贵聚居宅邸,深宅大院林立,门禁森严,寻常官兵搜查,优先排查的是市井民居、城郊破屋、客栈酒肆,绝不会第一时间疑心这片权贵云集的地界。 更无人知晓,这片寸土寸金的私宅之间,藏着一座无人知晓、从未入住、干干净净的空宅。 这是他早年间悄悄置办的私宅,隐秘偏僻,不属皇室名册,不记王府档籍。 初衷温柔滚烫,是他数年心血,特意为贺觅昀准备的十七岁生辰贺礼。 彼时年少无忧,岁月安稳。 他想着待觅昀生辰之日,便将这座清幽宅院奉上,让他于朝堂繁务之外,有一处清净闲居,可避纷扰,可度闲时。 宅院落成至今,无人居住,无仆从值守,无外人知晓,干干净净,落满静谧。 他从未有机会送出,却在如今仓皇出逃、无处容身之时,成了他唯一的临时避难所,成了这乱世搜捕之中,唯一容得下他孤身身影的方寸之地。 推门而入,宅内落寂清幽。 庭院青石干净,草木规整,因常年无人打理,墙角生了浅浅细草,却不显荒芜,反倒多了几分避世的安然。 外墙沉寂朴素,门户紧闭,常年落锁无人,在外人眼中便是一座空置废宅,根本不会引来官兵半分留意与窥探。 隔绝了外界风声鹤唳,隔绝了满城搜捕的喧嚣,院内只剩安静无声。 贺澜珺轻轻合上木门,落栓锁闭,彻底将满城风浪、深宫旧事,隔绝在外。 连日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一身疲惫骤然翻涌而上。 他缓步走到后院青石石凳落座,秋风穿院,轻轻拂动他素色衣摆。 周遭寂静得可怕,没有宫人侍奉,没有手足闲谈,更没有那人日夜相守的温热气息。 从前日日身居深宫,被人情暖意簇拥,被家人温柔偏爱,从未尝过这般孤身飘零、无依无靠的滋味。 如今一朝远离,彻底自由,也彻底孤寂。 静坐良久,他抬手取出怀中贴身珍藏的小小锦盒。 木色锦盒温润光滑,边角被多年摩挲打磨得细腻发亮,是他当年从重华殿亲自带出的旧物,伴随他二十三年岁岁年年,从未离身。 无论荣宠加身,无论风波缠身,无论低谷沉沦,这方小小的锦盒,是他唯一随身携带、从未舍弃的念想。 指尖轻扣盒扣,缓缓掀开。 盒中无珍奇珠宝,无华贵金玉,满满当当,皆是旧年余温,皆是故人深情。 最上层,是母妃风芊蕴留下的全套银制头面,是风国独有的样式,雅致温柔。 时隔多年,依旧光亮干净,被他年年细细擦拭,妥善珍藏,留存着他对生母唯一的念想与痕迹。 头面之下,是早已被软布层层包裹的细碎银两。 是幼时奶娘在世时,省吃俭用,一点点为他攒下的细软碎银。 他幼时体弱多病,常年汤药不离,奶娘心疼他无人细致疼惜,日日攒下微薄月例,盼着日后能给他添些零用、护他安稳。 奶娘早逝多年,人已归尘,可这些零碎银两,依旧完好无损静静躺在这里,藏着幼时最质朴、最纯粹的疼爱。 往下层层铺展,每一件旧物,皆是凤仪宫一家人岁岁年年的偏爱与牵挂。 一枚磨损温润的压胜钱,静静躺在盒角。 是十八年前,母后兰淞雪在他六岁之时,亲手为他佩戴祈福的吉物。 年年岁岁,庇他平安,佑他顺遂,是母后十八载从未言说、深沉厚重的疼爱。 一册泛黄线装诗集,字迹风骨清俊,笔力沉稳。 是大哥贺嘉沅少年亲手誊写的整本诗卷。 大哥给人的感觉向来如沐春风,所有温柔偏爱,皆藏于笔墨之间,年少时字字抄写,赠予幼弟,愿他诗书立身,岁岁安然。 一枚针脚细腻、素雅干净的青纹荷包。 是大姐贺沭月亲手刺绣而成。 大姐温柔细致,最是疼他,年年为他缝制贴身荷包,装药安神,岁岁不缺,这一枚是他最偏爱、留存最久的旧物。 一支通透温润、素净无纹的白玉簪。 是四妹贺之贻年少初学雕玉,废了无数原石,耗费半月心血,亲手为他打磨的玉簪。 不算精巧绝伦,却藏着四妹清冷外表下,独独予他的温柔与用心。 继续往下翻,全都是贺觅昀给他的东西。 有他亲手绣的压胜钱袋子,有他给自己打磨的翡翠镯子,贝壳骨银扇子,翠竹毛笔,不知何时,这个盒子里,早已经填满了贺觅昀给他的东西。 他一件件拿出来,又一件件整齐的放回去,眼泪控制不住的往下流。 他怎么可能舍得贺觅昀,怎么可能呢。 看着这些东西,回忆着这些年和贺觅昀的点点滴滴。 贺觅昀从出生就跟在他身边,他爱他爱到骨子里,怎么会舍得不要他。 一件件,一桩桩,历历旧物,岁岁温情。 满满一盒,皆是人间至暖,皆是他在深宫二十年,所有被爱、被呵护、被偏爱的证据。 贺澜珺垂眸望着满盒旧物,澄澈眼底,渐渐漫上一层薄薄的湿意。 世人皆说他身世污秽,来路不明,是深宫异类,是朝堂污点。 可无人知晓,他这一生最幸运的事,便是身在凤仪宫,得父皇母后疼爱,得兄姐偏护,得所有人倾尽温柔相待。 他拥有世间最温暖的家人,拥有最纯粹的温情,拥有旁人求之不得的岁岁安稳。 唯独亏欠一人。 唯独亏欠贺觅昀。 亏欠他满心深情,亏欠他半生相守,亏欠他不顾一切也要爱自己的心。 他抱着盒子哭了许久,最后实在是又饿又困,趴在桌上睡了一会,再醒来,已经天黑了。 【贺澜珺】完了我怎么开始后悔了。 【贺觅昀】二哥到底在哪里?!
第220章 我好想你 贺澜珺趴在石桌上缓缓醒转,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茫然地睁开双眼。 方才睡梦之中,满是东宫暖意,是熟悉的殿宇灯火,是贺觅昀温柔揽着他低声呢喃,许下岁岁相守不离不弃的诺言。 可一梦惊醒,眼前唯有冷清空荡的庭院,寒凉晚风拂面而来,将所有温情梦境悉数吹散。 温存皆是幻梦,孤身飘零才是眼下真实光景。 睡梦中酝酿的泪水早已风干在脸颊,只留下眼尾淡淡的泛红,心口空荡荡的酸涩闷堵久久不散。 他慢慢坐直身子,抬手揉了揉发胀酸涩的眼眸,周身都浸透着独处的茫然与落寞。 白日里强撑起来的冷静与决绝,在这无人相伴的深夜里,轰然碎裂,再也维系不住。 他抱紧怀中那只盛满旧日温情的木锦盒,盒身温润,仿佛还留存着昔日相依相伴的暖意。 逃离深宫之时只一心想着斩断牵绊,脱身远走,可真正远离故土亲人,独自漂泊在外才幡然醒悟,最难挣脱的从来不是世俗枷锁与流言蜚语,而是扎根心底、早已割舍不断的牵挂与深情。 心中念着母后日夜垂泪,惦念几位兄弟姐妹满心愁绪,最放不下的依旧是满心满眼皆是他的贺觅昀。 整理好纷乱心绪,贺澜珺抱着锦盒缓步走入正屋。 这座宅院闲置多年,屋内陈设干净素雅,没有东宫那般华贵精致的摆件,虽简陋清冷,却也算安稳容身。 他抬手点亮一盏小小的油灯,昏黄微弱的灯光勉强照亮一方小屋,却驱不散心底弥漫的寒凉孤寂。 孤灯单影,形影相吊,满目皆是冷清。 从前居于东宫,每一个夜晚都有灯火成双,有爱人相伴而眠,耳畔是安稳沉稳的呼吸,身侧是源源不断的暖意,夜夜安眠无忧。 如今只剩一盏孤灯相伴,漫漫长夜无边无际,只剩下数不尽的落寞与思念。 贺澜珺将锦盒轻轻放在桌案之上,指尖细细摩挲着光滑的盒面,静坐良久。 连日奔波躲避搜查,整日心神紧绷无暇进食,此刻腹中早已空空荡荡,阵阵饥意翻涌上来。 他移步走进偏侧厨房,早年置办的厨具一应俱全,只是落了层薄灰。 想起临行前贺以岘悄悄为他备好的干粮糕饼,他寻出来放在灶上,借着微弱炭火慢慢温热。 自小长在深宫,向来有人悉心照料衣食起居,从来无需自己动手打理琐事,饮食起居更是被贺觅昀照料得无微不至,冷热咸淡无一不顺着他的心意。 他为数不多会做的,就是每年贺觅昀生辰之际,他亲自下厨做的那一碗长寿面。 如今孤身在外,凡事皆要亲力亲为,不过短短数日,已然尝遍世间清苦。 心神恍惚间,滚烫的热水不慎洒落在手背,骤然传来一阵灼痛。 仓促之间他手边没有备好疗伤药膏,只能急忙掬起院中井水反复冲洗,折腾许久才稍稍缓解痛感。 忍着手上的不适,他将温热好的糕饼盛入粗瓷碗中,端到桌前小口进食。 往日里珍馐佳肴摆在眼前尚且时常食不知味,如今粗淡吃食入喉,更是寡淡无味,难以下咽。 他这才彻底明白,从前觉得膳食香甜可口,从来不是食物本身绝佳,而是身旁有满心偏爱之人相伴相守,心底安稳踏实,连寻常饭菜也变得万般美味。 草草用过吃食,收拾妥当碗筷,他重新坐回灯前,再度缓缓打开那只珍藏多年的锦盒。 四下无人,不必再刻意压抑情绪,他终于能够静下心来,细细翻看每一件承载着过往情意的旧物。 指尖抚过贺觅昀年少时亲手缝制的平安钱袋,针脚稚嫩又细密。 他清晰记得那时少年为了做出合意的物件,熬夜练习无数遍,指尖被针尖扎出细小伤口也全然不在意,满心满眼只盼着自己岁岁平安。 还有亲手打磨的翡翠镯子、雅致的贝壳折扇、顺滑的翠竹毛笔…… 一桩桩一件件,皆是贺觅昀毫无保留的真心,是从小到大独一份的偏爱与宠溺。 过往朝夕相伴的甜蜜画面尽数涌入脑海,贺澜珺鼻尖一酸,眼底湿热再次汹涌而来。 他何其有幸,此生能得贺觅昀这般倾尽身心的深情相待,可到头来,自己却只能用一场不辞而别来回应这份厚重爱意,心中满是愧疚与煎熬。 他清清楚楚知晓,自己骤然离去,定会让贺觅昀痛不欲生,定会让他发疯一般踏遍山河四处搜寻,定会让他守着空荡荡的东宫日夜难眠,受尽相思离别之苦。 可他没有回头的余地。 只要自己一日重回深宫,那些不堪入耳的流言蜚语便会再度卷土重来。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35 首页 上一页 177 178 179 180 181 18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