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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你二人皆是被世事算计,身不由己,我素来知晓,从未真的介怀。” “好在这些年,陛下与兰皇后待他真心疼爱,视如己出,从未薄待。” “他在深宫二十三载,虽有风波起落,却也算得暖意缠身。” “只是经此一役,他心结深埋,再不点破,终究误了他一生。” 风芊蕴垂眸,眸光温柔落在昏睡的少年脸上,轻声担忧:“只是这药量会不会过重?珺儿为何还迟迟不醒。” 话音落,宁桦即刻凝神细致查看。 她先轻轻抬手,掌心覆上贺澜珺的额头,温度温凉平稳,无发热燥热之象。 随即指尖轻搭他腕间脉息,静心细探,脉象平缓安稳,只是虚浮疲惫,并无紊乱受损。 而后她轻轻掀开他的眼睑,细细查看眼底瞳孔,药散浸润均匀,只是安神助眠,不伤脏腑、不伤根本。 确认一切稳妥无恙,她才放下心来,柔声安抚风芊蕴:“无碍的。” “这两日他肯定昼夜难安、心神紧绷、食不饱腹、夜不成寐,身心早已透支枯竭。我药量极轻,只是安神助眠,让他好好补一回安稳觉。” “睡够了,自然会醒。” 风芊蕴目光落在他红肿灼痛的手背上,眸色愈发心疼酸涩:“手上烫得这般严重,一路奔波,也没法及时上药。” “无妨。”宁桦温声宽慰,“竹聆寺清净幽隐,药材齐备。等到了寺中,我即刻要来伤药,细细为他敷治护理。” “待他醒来,知晓所有前尘因果,解开半生枷锁,往后便可随心而活,无拘无束,再不必为旁人委屈自身、负重远行。” 马车轱辘轻转,稳稳向前,渐行渐远。 离皇城万里风波,离东宫刻骨相思。 去往远山古寺,去往身世根源,去往一场迟到二十三年的真相。 【贺觅昀】一定能找到的。 【贺澜珺】zzz事已至此,先睡个好觉再说。
第223章 一直,都有人爱着他 千山叠翠,云绕青峰,竹聆寺静隐于深山腹地之中。 常年晨钟渺渺,暮鼓沉沉,古木参天,青石阶上覆满苍绿青苔,四下不闻红尘车马喧嚣,唯余林风穿叶,清泉漱石,一派与世隔绝的清幽寂静。 一路车马辗转颠簸,终是安稳停于山寺山门之外。 宁桦小心翼翼背着尚且昏睡未醒的贺澜珺,身旁伴着素衣清颜的风芊蕴,二人并肩踏入寺中。 寺中住持乐亨大师目光淡淡扫过几人,再细看贺澜珺眉眼风骨,与寺中那位几乎如出一辙,心中早已了然前尘因果,不多言语,只从容引路,将一行人引至寺内最为僻静清幽的落云院安顿。 院落独门独户,周遭青竹环合,隔绝外人往来,静谧无扰。 院内古柏苍劲挺拔,石涧流泉叮咚作响,竹影摇曳婆娑,满目皆是清雅绝尘之景,最宜静心休养。 “便在此处歇息吧。”宁桦轻声开口。 风芊蕴微微颔首,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温柔与心疼,二人动作轻柔至极,一同将昏睡的贺澜珺缓缓安置在院中竹制软榻之上,又取来薄软锦被轻轻为他盖好,生怕一丝动静惊扰了他难得安稳的睡梦。 连日来他心神紧绷,日夜难眠,食不安寝,身心早已透支殆尽,此番安神药力温和绵长,让他沉沉睡去,眉宇间连日凝聚的郁结愁苦,也稍稍舒展褪去几分。 安置妥当,宁桦片刻不敢耽搁,转身前去求取寺中药材。 竹聆寺常年隐于深山,积攒诸多秘制良药,乐亨禅师更是精通药理,珍藏的金疮膏与修护药膏皆是世间佳品,温和养肤,专治水火烫伤与皮肉红肿。 不多时,僧人便送来一罐莹润清透的雪玉膏,质地细腻微凉,乃是寺中独有的疗伤圣品。 风芊蕴缓步坐至竹榻之侧,目光凝在少年清瘦苍白的脸庞上,指尖轻轻抬起他那只被沸水烫伤的右手。 只见手背之上灼红一片,肌肤微微肿胀起泡,伤痕清晰刺目,这几日他孤身漂泊无人照料,硬生生忍着灼痛煎熬度日,看得她心口阵阵揪紧,酸涩难忍。 二十三年悠悠岁月,她身为生母,自孩子降生起便忍痛割舍,从此相隔千里,不得相伴左右。 她原以为将他留在深宫皇家,得帝王盛宠、皇后悉心抚育、一众手足真心疼爱,便是对他最好的庇护,能让他一生安稳无忧。 可世事难料,风波横生,一朝身世流言四起,漫天非议席卷而来,硬生生将素来温顺安然的孩子逼得弃宫远走,孤身流落世间,受尽苦楚满身伤痕。 宁桦取来洁净药棉,细细拭去贺澜珺手侧尘灰,再小心翼翼将雪玉膏均匀薄敷在烫伤之处。 清凉药肤缓缓渗入皮肉,瞬间驱散连日萦绕不散的灼痛感,温柔修护受损肌肤。 “此膏药效极佳,不出三日,红肿便可尽数消退,绝不会留下半点疤痕。”宁桦低声出言宽慰。 风芊蕴轻轻点头,眸光始终眷恋不离少年脸庞,语声轻若呢喃:“只愿从今往后,他身上无伤痕,心底无愁苦,岁岁安稳无忧。” 二人静立院中,默默守在榻边相伴等候。山风徐徐拂过,竹影悠悠晃动,古寺岁月绵长沉静,悄然抚平尘世浮躁。 不知静待了几多时辰,西斜落日穿透层层翠竹,洒下满院细碎斑驳的光影。 竹榻之上,长久紧闭的纤长睫羽终于轻轻颤动几分,细微又轻柔,带着沉睡初醒的几分茫然困顿。 贺澜珺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朦胧视线一点点睁开。 入目不见熟悉的东宫殿宇,不见市井独居的僻静宅院,满目皆是苍翠竹影、古朴青石院墙,鼻尖萦绕着清淡绵长的檀香,耳畔唯有山林清风与泉水流淌之声。 周遭景象全然陌生,清幽绝尘,远离红尘纷扰。 残存的迷药余韵还萦绕四肢百骸,脑袋昏沉发胀,浑身筋骨绵软无力,皆是骤然昏睡过后的虚乏之感。 他茫然眨了眨眼,涣散的眸光慢慢凝聚对焦,侧首望去,一眼便看见了榻边端坐的宁桦,还有身旁那道他日思夜想、以为早已逝去的素雅身影。 那张容颜温婉绝尘,眉眼温柔似水,与自己眉眼七分相似,是他心底思念多年的生母模样。 心头骤然狠狠一颤,酸涩暖意瞬间翻涌而上。 冷宫那场大火,终究只是为了掩人耳目好假死脱身,娘亲与宁桦姨母,从来都好好活在世间。 “珺儿。” 风芊蕴望着他初醒懵懂的模样,积攒多年的思念与愧疚再也压抑不住,眼底水光骤然漫溢,柔声轻唤,语声克制不住微微哽咽颤抖。 “娘亲……”贺澜珺嗓音沙哑虚弱,初醒之声轻浅无力,眼眶一瞬泛红,鼻尖发酸,“您还活着……真好……” “是娘亲对不起你。”风芊蕴再也忍不住,俯身轻轻将他揽入怀中紧紧抱住,滚烫泪水悄然滑落,“这么多年,让你独自在深宫受苦,是娘亲太过自私,万般皆是娘亲的过错。” 贺澜珺抬手轻轻回抱住她单薄的身躯,心底所有委屈尽数化开,轻轻摇头哑声安抚:“孩儿从未怪过您,只要您平安无事,便足矣。” 母子二人久别重逢,温情脉脉,一番温存过后,风芊蕴缓缓道出当年假死遁世的前因后果。 昔日深宫之中,他的身世端倪险些泄露,朝野暗流涌动,危机四伏,为保全自身亦为暗中护他周全,她万般无奈之下,只得联合宁桦借冷宫大火制造身死假象,悄然逃离皇宫隐匿深山。 原本二人暗中试探贺觅昀心意,故意隐隐透出身世疑点,只想看一看那位倾尽满心爱意护着他的太子,在知晓二人并无血缘羁绊之后,究竟会是何种态度。 万万未曾料到,贺觅昀得知真相端倪,非但没有半分疏离嫌弃,反倒满心欢喜。 后来更是暗中瞒下所有秘密,甘愿独自守着重重心事,拼尽一切力量护他周全,死死将身世真相瞒住,只为护他一世安稳,免他受流言利刃所伤。 听闻此处,贺澜珺心中五味杂陈,百感交集。 原来贺觅昀早早便洞悉一切疑点,知晓自己并非皇家血脉,却从无半分嫌弃疏离,反倒将所有心事独自包揽,默默为他挡风遮雨,隐忍不言,深情深藏。 自己此前满心顾虑,执意决然离宫出走,写下绝情书信斩断牵绊,自以为成全对方锦绣前程,如今想来,尽数都是自作主张的荒唐与辜负。 心绪翻涌良久,他缓缓稳住心神,唇色微微泛白,轻声颤声追问出藏在心底二十余年的疑惑:“娘亲,那我的亲生父亲……究竟是谁?” 他整整背负半生身世污名,受尽世人指指点点,被人诟病血脉不纯、来历不明,在无尽非议之中隐忍煎熬二十余载,如今尘埃落定,他只求知晓血脉根源,了却心中最大心结。 宁桦见状轻声上前,目光望向古寺深处幽静禅房的方向,缓缓道出尘封多年的真相:“你的生父,名唤郁元初。” “当年你娘亲以风国和亲公主身份远赴大胤入宫,临行之前遭敌国奸人暗中暗算下药,阴差阳错之下,与彼时负责迎亲的礼部尚书之子郁元初有了一段身不由己的纠葛,也正因如此,才有了你。” “二人皆是身不由己,并非本心所愿,事后万般无奈,只能各自归位,斩断纠葛。” 风芊蕴接过话语,语声带着半生怅然与无奈,缓缓诉说过往:“当年之事皆是旁人蓄意算计,我与他素无情愫,从来皆是身不由己。” “入宫之后,帝王因我眉眼与郁元初有几分相似,对我百般偏爱恩宠,也恰好掩去了你早早降临的实情。” “而郁元初自此事落幕之后,看透世事浮沉,心生倦怠,恰逢周遭风波构陷缠身,心灰意冷之下,便远离俗世,来到这座竹聆寺落发为僧,遁入空门,至今整整二十三年。” “他身居古寺青灯古佛相伴,清心寡欲不问凡尘,时至今日,尚且全然不知,世间还有你这般骨血相连的孩儿存在。” 一席真相缓缓道尽,过往层层迷雾尽数拨开。 贺澜珺静静靠在风芊蕴怀中,久久默然不语,心神震荡久久无法平复。 原来所有的流言蜚议,所有的身世枷锁,尽数皆是一场阴差阳错的世事造化。 他从未是谁口中污秽不堪的异类,只是上一辈一场身不由己的缘分造就的结果。 但自降生起,身边便从未缺少过真心疼爱呵护自己之人。 父皇母后视若亲子万般疼爱,一众手足倾心偏袒守护,心上人倾尽余生深情相护,亲生母亲亦是万般无奈,从未有过半分舍弃。 可偏偏是自己思虑过重,心思敏感执拗,被外界流言裹挟心神,硬生生推开所有暖意庇护,执意孤身远走,辜负了所有人的真心相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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