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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想起离宫那日决绝写下的绝情书信,想起贺觅昀彻夜不眠疯魔全城搜寻。 想起东宫之内空楼独守、日夜相思的孤寂模样,无尽的愧疚与悔意如同潮水一般汹涌席卷心口。 二十三年深宫浮梦,一朝尽数清醒洞明。 他心心念念想要逃离的牢笼,实则是满溢温情的避风港湾。 他一心想要推开的人,皆是此生最珍视他的至亲挚爱。 一直,都有人爱着他。 眼底温热湿意再也抑制不住,顺着清瘦脸颊缓缓滑落。 他从来都不是孤身一人,从来都无依无靠,只是自己深陷心结之中,迟迟未能看清身边满溢的爱意与温柔。 【贺澜珺】我一直都有最爱我的人。 【贺觅昀】二哥你在哪!
第224章 他不敢见他 竹聆寺晚风清寂,竹浪簌簌,冲淡了满院檀香。 真相落定的那一刻,贺澜珺心口积攒二十余年的枷锁轰然碎裂,碎得彻底,也疼得刺骨。 他靠在风芊蕴温柔安稳的怀抱里,眼眶通红,鼻尖酸涩,隐忍多日的泪水无声滚落,浸湿了身前素色衣料。 原来从来没有污秽血脉,从来没有不堪来路。 他的降生,是乱世算计的意外,是上一辈身不由己的纠葛,却也是所有人小心翼翼、拼命守护下来的余生。 贺胤瑄明知他可能非皇室骨肉,却护他荣宠、掩他身世、压尽流言,待他胜似亲儿。 兰淞雪不知情由,十八年母爱温情,岁岁偏爱,毫无保留。 大皇兄和大皇姐还有四皇妹,三人对他真心相待,岁岁护他周全。 而贺觅昀,早早洞悉所有事情,守着惊天秘密,瞒着他、护着他、爱着他,独吞所有煎熬与顾虑。 唯独他自己。 敏感、执拗、思虑过重,被市井流言、朝野非议困住心神,觉得自己配不上,觉得自己受之有愧。 一纸绝情书信,一场不辞而别。 他自以为是的成全,到头来,全是伤人最深的辜负。 “娘亲……”贺澜珺声音哽咽轻哑,指尖微微发颤,“我是不是……做错了?” 风芊蕴轻轻抚着他的长发,掌心温柔熨过他颤抖的脊背,眼底是无尽疼惜:“傻孩子,你只是太善良,太想护着旁人。” “可世间情爱羁绊,从来不是退让便能成全,从来不是远离便能圆满。” 宁桦立在一旁,轻声补道:“你以为远走天涯,便能护太子前程无忧。” “可你不知,贺觅昀的锦绣山河,若无你,便是寸土荒芜。” 话音落地,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轻缓沉稳的脚步声。 步履极轻,踏过青石苔痕,无尘无杂,带着常年伴佛诵经的清寂寡淡,与红尘烟火彻底隔绝。 贺澜珺闻声抬眸。 下一瞬,呼吸骤然一滞。 院门口立着一位僧人。 一身素白僧衣,不染尘埃,身姿清挺修长,眉眼温润绝尘。 眉目轮廓、骨相气韵、鼻梁唇线……竟与他自己八九分相似。 一模一样的清隽风骨,如出一辙的温润眉眼,只是历经二十三年青灯古佛,洗尽俗世烟火,只剩一片沉寂空净,眼底无波无澜,仿佛世间万般爱恨纠葛,皆与他无关。 不用任何人说。 贺澜珺一眼便知。 这就是郁元初。 他素未谋面、遁世二十三年的亲生父亲。 二十三年古寺枯守,半生空门寂寂。 郁元初立在院门前,目光淡淡扫落院中,先落在风芊蕴身上,沉静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动,似是尘封旧事被轻轻掀开,转瞬又归于无波。 而后,视线缓缓下移。 落在竹榻上少年清瘦苍白的脸庞上。 四目相对的刹那。 素来无悲无喜、无尘无念的佛门僧人,瞳孔骤然狠狠一缩。 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晃。 太像了。 像得极致,像得刺眼。 像是看见了年少未曾历经风雨、未曾踏入纷争、未曾遁入空门的自己。 一模一样的眉眼,一样温润的骨相,一样清浅温柔的气韵。 无需言语,无需溯源,血脉相连的羁绊,在这一刻轰然共振。 二十三年青灯古佛、断绝尘缘、舍弃俗世,自以为早已六根清净、万事皆空。 可在看见这张脸的一瞬,所有禅定、所有寂灭、所有看破红尘,尽数崩塌。 他空守古寺半生,斩断前尘旧梦,却不知,世间还有一缕属于他的骨肉,在红尘俗世漂泊浮沉,受尽人间磋磨。 乐亨禅师缓步跟在身后,轻声合十:“元初,因缘起落,终有归期。” 一句话,道尽二十三年隐秘。 郁元初薄唇微颤,许久,才缓缓抬步,一步步踏入院落。 僧鞋踏过青苔,无声无息,每一步,都像是踏碎了二十三年的禅心寂念。 他停在竹榻前,垂眸望着眼前的少年,声音是常年诵经沉淀的清浅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哑:“你……是我的孩儿?” 没有质问,没有错愕。 只剩一场迟了二十三年的宿命重逢。 贺澜珺心口震颤,泪水还凝在眼底,看了看身边的风芊蕴,得到了肯定的意思。 又望着眼前清冷孤寂的僧人,喉间干涩发痛,半晌,轻轻点头。 “嗯。” 一字落定。 郁元初眼底沉寂多年的湖面,彻底掀起惊涛骇浪。 他这一生,年少遭算计,情途无终,仕途构陷,俗世纠葛满身狼狈。 为求清净,斩断一切,自请入寺,从此不拜红尘,不续前缘。 他以为自己一生孤苦无牵,无亲无故,无后无嗣。 却原来。 在他遁入空门、日日诵经赎罪的这二十三年里,世间有一个孩子,带着他的骨血,在深宫浮沉,在人间受苦,在流言里挣扎,在孤独里隐忍长大。 郁元初指尖微颤,常年捻佛珠、稳如磐石的手,此刻竟克制不住轻抖。 他看着贺澜珺苍白憔悴的面容,看着他眼底未干的泪痕,看着他手背上尚未消退的烫伤红痕,心口像是被古钟重锤,狠狠砸下,钝痛绵延,密密麻麻。 “对不起,孩子。” 他低眸轻语,字字沉重,带着半生空负的愧疚。 “这二十三里未曾护你一日,未曾予你温暖半分。” “让你孤身一人,熬尽风雨,受尽委屈。” 一句迟来的抱歉,跨越二十三载岁月,道尽两代人的宿命遗憾。 郁元初出家为僧之际,风芊蕴已经入宫成了宠妃,此后风芊蕴被查出身孕之时,他并不知晓。 所以这二十三年以来,他都不知道自己有个孩子。 一直到数日前,再次见到阔别二十多年的故人,方知自己有一血脉留存于世,还被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养大成人。 贺澜珺原本强忍的心绪,在这一刻彻底溃不成军。 此前困于身世枷锁,被世人唾骂来路不堪、血脉污秽。 此刻得知真相,才知自己从不是弃子,不是孽缘。 是生母忍痛护他,是养父宠他护他,是生父遁世不知情由。 所有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默默护他长大。 唯独他自己,执拗又怯懦,敏感又自卑,被流言困住半生,最后还亲手推开了最爱他的人。 他终于彻彻底底知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错在自作聪明的成全,错在一时决绝的逃离,错在低估了贺觅昀的情深,错在辜负了所有人的偏爱。 心口密密麻麻的悔意翻涌,酸涩堵喉,泪水无声断落。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低声呢喃,肩头轻轻颤抖,满心皆是悔恨。 他知道贺觅昀有多痛,知道那封绝情书信有多伤人,知道这数日满城搜寻、不眠不休的奔波,全是因他而起。 他该回去,该道歉,该坦诚所有心事,该抚平那人所有伤痕。 可心底的愧疚太深,亏欠太沉,沉得他不敢回头。 他怕相见。 怕看见贺觅昀眼底的猩红疲惫,怕看见那人满目疮痍的失望,怕面对自己亲手造成的破碎与荒凉。 他怯懦了。 知晓真相、满心亏欠的人,最无颜相见。 他逃离时何等决绝,如今回头,便何等难堪。 他怕贺觅昀怨他、恨他,怕两人之间隔了这一场决绝别离,再也回不到从前朝夕相伴、温柔相守的模样。 知错,是真的。 想弥补,是真的。 可畏缩、胆怯、不敢直面,亦是真的。 风芊蕴看着他眼底进退两难的脆弱,轻轻拍抚他的脊背,温声劝慰:“珺儿,他不会怪你的,他们也不会怪你的。” 宁桦也轻声缓道:“就算你不是龙子,可陛下并未承认此事,如今你身世清白,再无桎梏,再无牵绊,无人能诟病你、拆散你们。” “你与他,本就无半分阻隔。” 话是真理,可落在贺澜珺心底,只余下层层叠叠的惶恐。 无阻隔的是身世。 有裂痕的,是人心。 是他亲手划开的鸿沟,是他亲手埋下的伤痕。 可就在他心绪纷乱、进退两难之际。 山下忽然传来急促马蹄破风之声,层层递进,由远及近,踏碎深山古寺的千年寂静。 僧人风尘仆仆前来报信: “贵人们。” “山下有贵客来访,已经上山来了。” 风声骤停。 满院瞬间死寂。 竹影不动,檀香凝滞。 贺澜珺浑身骤然一僵,血色瞬间褪尽,整张脸苍白如纸。 心底所有的悔意、慌乱、怯懦在这一刻尽数炸开。 他追到这里了。 贺觅昀,终究还是跨越千山万水,追着他的踪迹,寻到了这深山古寺。 近在咫尺,避无可避。 贺澜珺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身形,指尖死死攥住身下竹席,指节泛白,眼底盛满了慌乱无措的退缩。 他想躲。 想逃。 哪怕明知错了,明知该归,可骨子里的怯懦与愧疚,让他根本没有勇气站在那人面前。 他亏欠他太多,伤害他太深。 这一刻的重逢,没有期许,没有欣喜,只剩满心狼狈,满心惶恐。 他当然想他。 可他,不敢见他。 【贺澜珺】我父亲看上去真年轻,昀儿找来了,不敢见他,害怕,但应该真的跑不了了。 【贺觅昀】贺澜珺,我来捉你回去了。
第225章 你在害怕什么? 山风骤紧,席卷满院竹香,吹散了温柔檀香,吹得人心头发慌。 僧人那句“有贵客”,像一块巨石狠狠砸落庭院,砸碎了贺澜珺仅存的方寸安稳。 他浑身僵硬,指尖冰凉,单薄的身子控制不住轻轻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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