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可他万万不能现在应下。 一旦立为太子,便要晨昏立殿、案牍缠身,日日被朝政琐事捆绑,入宫议政、监国理事,应酬朝臣,再也不能日日守在暖阁,再也不能时时刻刻陪着二哥,护着二哥。 他怕自己一忙起来,无人及时照看,怕二哥病情加重无人贴身守候,怕那常年缠绵的病痛,终究熬垮了他唯一心尖牵挂的人。 他垂下眼睫,故意装出几分懵懂稚气,软声装傻:“父皇,儿臣愚钝,阅历浅薄,性子尚且浮躁,怕是担不起储君重任,恐误了江山社稷......” “罢了。” 贺胤昀无奈叹气,打断他的话,眼底藏着浓得化不开的纵容,“今日是你生辰吉日,朕不逼你,也懒得在好日子里训你,更不想你气朕。” 贺觅昀抿住唇角,趁机撒娇软磨:“那父皇便莫要在儿臣生辰这日,说这些沉甸甸的话,少说些儿臣不爱听的话,儿臣会更听话的。” “你这逆子......”贺胤昀佯装要动怒,语气却毫无戾气。 话音未落,贺觅昀已然敛了嬉闹,躬身跪地,重重叩下大礼,神色郑重又赤诚:“父皇,儿臣懂您苦心,知家国为重,懂江山需承。” “只是此刻,儿臣暂不愿登顶担责。可但凡朝堂危难、边境告急、父皇需要我之时,儿臣定抛却私心,拼尽全力为您分忧,守护大宴山河安稳。” 贺胤昀望着他通透懂事、心怀大义的模样,心底满是动容,百感交集。 贺觅昀顺势起身,像幼时那般亲昵拽住父皇的龙袍衣袖,眉眼弯弯软声央求:“父皇,容儿臣再任性一段时日。等北境战火全熄,等大哥平安归朝,等二哥身子彻底养好,等万事安稳、时机恰好,儿臣定坦然接下这千斤重担,绝不推诿,绝不退缩。” 贺胤昀久久凝视着他,终是长叹一声,松了口:“依你。今日早些回凤仪宫歇息,夜里主殿设下家宴,阖家团聚,好好为你庆贺生辰。” 贺觅昀眉眼瞬间染上明媚笑意,躬身谢恩,脚步轻快又急切,满心都是卧病在床的二哥,一路快步往凤仪宫暖阁赶去。 谁知离暖阁院门还有数十步,一阵撕心裂肺、喘不过气的剧烈咳嗽,骤然穿透廊下风响,狠狠扎进他的耳中。 那声音破碎、干涩、带着压抑不住的痛苦,绝非往日轻浅咳疾! 贺觅昀心头猛地一沉,脸色瞬间煞白如纸,所有欢喜瞬间消散,脚下发力,疯了一般朝着暖阁狂奔而去。 暖阁廊下,晨光浅浅,风软花轻,本该安稳静好。 贺澜珺强撑着残存的力气,硬是扶着雕花木门框,一点点挪起身。 他记着今日是昀儿生辰,总想亲自迎他进门,总想亲口说一句生辰快乐,总想让弟弟沾几分喜气,不留遗憾。 连日郁积的肺寒早已蚀透腑脏,方才强行起身,心口闷痛骤发,喉间咳意汹涌而上,直咳得他弯腰剧烈干呕,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浑身颤抖,指尖死死攥着门框,骨节泛白。 听见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他心知是昀儿回来了。 他咬紧牙关,死死屏住喉咙里翻涌的痒意与痛感,拼命压住咳声,拼命藏起狼狈,只想给弟弟留一副安稳模样,不想扫了他生辰的兴致。 可下一秒—— 一股浓烈刺鼻的腥甜,猛地直冲咽喉,滚烫黏腻,再也压制不住。 一口暗红鲜血,顺着苍白干裂的唇角,缓缓淌落,滴在素色衣摆上,晕开刺目的红梅。 贺澜珺瞳孔骤然涣散,眼前瞬间蒙上一层血色薄雾,耳边声响恍惚,视线里贺觅昀奔来的身影,一点点模糊、重影、变淡。 他慌乱抬手,想去擦唇角的血迹,指尖颤抖无力,擦了又涌,怎么也遮不住那刺眼的红,怎么也掩不住满心的惶恐。 喉咙被血块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 他再也撑不住,身子一软,顺着冰冷坚硬的木门框,直直往下滑落。 “二哥——!!” 贺觅昀魂飞魄散,凄厉地嘶吼出声,心口像是被生生剖开,痛得窒息。 他不顾一切扑上前,在那人彻底坠地的刹那,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将他紧紧抱在怀里。 怀中人轻得像一片快要融化的残雪,唇瓣染满鲜血,面色惨白得毫无一丝生气。 贺澜珺勉强掀开沉重的眼帘,朦胧望着近在咫尺的少年,咳意依旧疯狂翻涌,鲜血顺着唇角不断溢出。 眼角沁出的滚烫热泪,砸在贺觅昀托着他脸颊的手上,烫得钻心,疼得入骨。 贺觅昀手抖得厉害,指尖一遍遍徒劳地去擦那不断涌出的血迹,擦了又流,流了又擦,怎么也止不住。 他抱着怀里奄奄一息的人,声音破碎哽咽,哭得浑身发抖:“二哥......别吓我......求求你......千万别吓我啊......你怎么了......二哥......” 暖阁内外的宫人内侍早已慌作一团,腿脚发软。 消息疯了一般传到主殿,兰淞雪听闻噩耗,踉跄着一路狂奔而来,发髻散乱,衣衫不整,往日端庄雍容的仪态尽数全无。 踏入暖阁的那一刻,一眼望见贺澜珺血染衣襟、虚弱垂落在贺觅昀怀中,那刺目的血色、那毫无生气的面容,瞬间击溃了她所有支撑。 她双目骤然发黑,双腿一软,身子直直往后倒去,险些当场晕厥,被身后贴身宫女死死搀扶住,才勉强站稳,一声声哽咽泣血,碎在满殿春光里。 一朝生辰吉乐,转瞬血染暖阁。 凤仪宫的暖意,在这一刻,彻底冰封成刺骨寒霜。 (凤仪宫小剧场) 【贺觅昀】又是被二哥吓得魂飞魄散的一天...... 【贺澜珺】......昀儿(满脸歉意)
第95章 明明信我就好了 那日贺澜珺咳血晕厥后,转眼便过了三天三夜。 满城春日尚浓,凤仪宫的暖意却尽数凝在暖阁之外,三天里不闻欢声,不闻笑语,连廊下的风声都轻得小心翼翼。 本该热热闹闹过生辰的日子,终究被一场骤疾的重病彻底搁浅——贺觅昀的十二岁生辰,就这般悄无声息,落在了满室药香与沉眠里。 这三日三夜,贺觅昀寸步未离。 白日守在榻前,夜里伏在床边,衣不解带,眼不曾阖。 陶太医与众太医日夜轮守,汤药、针灸、温补调理从未间断,所幸那日救治及时,急血已压下,凶险褪去大半。 贺澜珺虽依旧昏沉不醒,脉象却渐渐稳了,呼吸也平顺,再无当日那般惊心垂危。 昨日,楚欢牵着刚养好身子的贺以岘,专程从昭阳殿赶来探望。 小小的贺以岘一身软嫩的黄绿色锦衣,小脸还带着病后未褪的苍白,一踏进暖阁,望见榻上静静躺着、面色苍白的二哥,鼻尖当即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他咬着小嘴,死死压着喉咙里的哽咽,一步步挪到床边,两只温热的小手紧紧攥住贺澜珺微凉的指尖,一遍遍轻声唤:“二哥哥......二哥哥醒醒......小岘儿来看你了......你别睡了好不好......” 软糯的童声碎在寂静的暖阁里,听得人心头发酸。 贺觅昀蹲在一旁,心口早已沉甸甸发疼,却还是耐着性子,轻轻抚住幼弟的发顶,柔声安抚:“小岘儿乖,不要哭,二哥只是累了,睡一觉就会醒的。” “你身子刚好,经不起折腾,可不能再染上风寒,二哥醒来若是看见你又病了也会担心的。” 贺以岘眨巴着泛红的眼,用力点了点头,下一刻便转身扑进贺觅昀怀里,小手软软环住他的腰,稚嫩的掌心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在反过来哄慰:“三哥也别哭......你的眼睛好红......” “二哥从前说过,他最不喜欢看见三哥难过......等二哥醒了,看见三哥哭了,会心疼的。” 一句话,轻轻柔柔,却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贺觅昀心底。 五味杂陈,翻涌不停。 他忽然想起这些日子来的点点滴滴—— 自打北境战火燃起,边关急报不断,二哥的身子便一日弱过一日。 明明咳疾缠绵,日夜难安,明明连起身多走动走动都费力,却总在他面前装作无事,眉眼温和,笑意清淡,从不多言忧烦,从不让他跟着揪心。 他一遍遍叮嘱二哥莫要劳神、莫要思虑国事,只管安心养病,朝堂有父皇撑着,前线有大哥守着,一切都无需他挂心。 直到那日咳血晕倒,父皇匆匆赶来凤仪宫,一边安抚失态落泪的母后,一边陪着他守在殿外,静静等太医诊脉。 也是那时候,父皇才轻声告诉他一桩藏了许久的事: “你二哥看似日日卧病在床,久未踏足朝堂,也鲜少来御书房议事,可这些日子,边关粮草调配、守军布防、流民安置,他早悄悄遣人把折子递进宫来。” “字字斟酌,句句中肯,连朕都时常采纳。他怕你心疼,怕你拦着,便瞒着你,默默扛下所有忧思,只在背后替家国分忧。” 贺觅昀那一刻才彻底懂了。 难怪自从开战,二哥的病就反反复复,缠绵难愈。 难怪他明明足不出殿,却总能把前线局势说得一清二楚。 难怪每每传来急报,二哥夜里总会悄悄醒着,辗转难眠—— 他从来都不是置身事外。 他只是把所有重担、所有牵挂、所有忧国忧民的心事,全都悄悄藏起来,压在自己孱弱的身子里,瞒着所有人,尤其瞒着他。 想到这里,贺觅昀死死咬住下唇,眼底酸涩汹涌,差点落了泪。 他强压下心口翻涌的疼,又柔声哄了贺以岘几句,叮嘱楚欢好好照看幼子,莫要让孩子在悲戚里久待,以免又伤了身子,才目送二人离去, 临行前跟贺以岘约定好,一旦贺澜珺醒转,第一时间派人去昭阳殿告诉他。 殿门轻轻合上,暖阁又重回寂静。 只剩下榻上沉眠不醒的人,和守了三日三夜,满心委屈又心疼的少年。 贺觅昀缓缓俯身,指尖轻轻抚过贺澜珺清瘦苍白的脸颊,指尖贴着微凉的肌肤,声音低哑,藏着从未有过的委屈与责怪,轻轻呢喃: “为什么要瞒着我......” “为什么不让我知道......” “明明信我就好,都交给我就好了” “明知自己身子弱,禁不起半点劳心,为什么还要一个人扛着所有......” “二哥,你怎么这么傻......” 话音轻落,榻上昏睡的人似是有所感应。 紧闭的唇齿间,无意识轻轻喃出两个字,气若游丝,碎在枕间:“......昀儿......” 一声轻唤,缠绵又浅。 紧接着,两行清泪,悄悄从贺澜珺紧闭的眼角渗出来,顺着苍白的面颊,慢慢滑落,濡湿了鬓边碎发。 他明明沉眠不醒,眉头却依旧蹙着,像是梦里依旧牵挂,依旧忧心,依旧舍不得。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35 首页 上一页 72 73 74 75 76 7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