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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青昨天给了他地址,在村西头,门口有一棵槐树。 沈迟走到那棵大槐树下,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门很快就开了。阿青站在门口,一手撑着腰,一手扶着门框,笑了:“来了?进来进来。” 院子里比沈迟想象的要大。墙角种着几棵菜,窗台上趴着一只猫,眯着眼晒太阳。 “坐。”阿青指了指院子里的凳子,自己也在旁边坐下来,把针线篮拿到桌上,“你今天来得倒早。” 沈迟把怀里用布包着的两块红薯掏出来,放在桌上:“给你带的,早上煮的,还热着。” 阿青看了一眼,笑了,没有推辞,把红薯放在一边。他从针线篮里拿出一块叠好的布,展开来。 “这是粗布,做外衫的。这是细棉布,做里衣的。”沈迟伸手摸了摸,粗布厚实,细棉布软软的。 “这些布料,哪里能弄到?” “我娘家就是织布的,拿东西去换就行。”阿青说,“你家里有什么?” 沈迟想了想:“有鹿肉。” “那就行。回头你拿鹿肉去换,我告诉你找谁。”阿青把布收了,“今天先学,不急着换。” 沈迟点头,把凳子往前挪了挪。 阿青拿起针,穿上线,递给沈迟。“先学穿针。” 沈迟接过针,左手捏针,右手捏线。线头分叉了,没穿过去。又试了一次,歪了。又试了一次,滑了。 他稳住手,慢慢送,线头进去了。轻轻一拉,线长出来一截。 “穿好了。”沈迟把针举起来。 阿青笑着点了点头,又教他打结。线尾绕两圈,针穿过线圈,拉紧,一个小结就打好了。 阿青又拿了一块碎布,在上面画了几道线。“学走针。先把针从底下穿上来,再从上头穿下去,一针一针走直线。”他做了一遍示范,针在布上穿来穿去,留下一条笔直的线痕。 沈迟接过来,学着他的样子。第一针歪了。第二针近了一些。第三针更近了。 第四针正要落下去的时候,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从布上移开,落在院门外面。院门敞着,能看到外面那棵大槐树,和槐树后面那条土路。 土路弯弯曲曲地伸向村口,伸向远处的山。 山。 沈迟看着那片山,忽然想起谢云疏今天一个人进了山。深山里有什么?有鹿,有野猪,有他不知道的野兽。他一个人,只有一把斧头。 沈迟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小沈?”阿青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迟回过神,低下头,把针扎下去。这一针扎歪了,离那条线远远的,歪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他把针拔出来,重新扎。手指有点僵,好像不太听使唤。 他知道自己应该专心,阿青在教他,他应该好好学。但他脑子里总有一个影子总是想着那个人,想他会不会受伤。 “小沈。”阿青又喊了一声。 沈迟抬起头,笑了笑:“没事,走神了。”他低下头,继续走针。第四针,比第三针好了一些。第五针,又近了一些。他慢慢找到了手感,针脚渐渐匀了。 但他的眼睛时不时往院门外面瞟。 阿青在旁边缝那件小衣裳,针走得飞快,看都不看,全凭手感。他没有催沈迟,也没有问他怎么了,只是安安静静地缝着。 “阿青哥。”沈迟忽然开口。 “嗯?” “你说……山上有危险吗?” 阿青手里的针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沈迟低着头,假装在看手里的针脚,但耳朵尖是红的。 “你是担心小谢?”阿青问。 沈迟没说话。他张了张嘴,想说“没有”,但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阿青笑了,放下手里的针。“小孙跟我说了,小谢身子好,有力气,不像干不动活的人。上次那头鹿,那么大,他一个人从山上扛下来的。说明他是个练家子,有底子。” 沈迟听着,手里的针走了一针,没有说话。 阿青看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小孙说,小谢砍树的时候,那斧头抡起来,比他还利落。他一个人能拖那么粗的木头从山上下来,一般人做不到。你别看他话少,手上有功夫。” 沈迟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他知道谢云疏厉害,知道他有力气,知道他手稳。可是知道是一回事,不担心是另一回事。 阿青看着他那副样子,叹了口气。“你啊,别想那么多了。你在家里担心,他在山上也看不见。你快点学会,把衣服给他做出来,等他回来穿上,比你在家里干担心强。” 沈迟手里的针停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沈迟说,“我把衣服做出来。等他回来,就能穿了。” 他低着头,继续走针。这一针走得比刚才稳了很多,稳稳地落在线上,针距匀称,不快不慢。阿青在旁边看着,笑了,没再说话。针在布上穿来穿去,发出细细的声响,像秋天的虫鸣。 阳光从院子东边慢慢移到了西边。窗台上的猫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继续睡。沈迟缝着布,一针一针,慢慢地,稳稳地。 他的手指被针扎了好几次,针眼渗出细小的血珠,他没有吭声,把手指放在嘴里抿了一下,继续缝。 院子外面,那棵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慢慢挪,沈迟偶尔抬头看看外面。 阿青低头缝着小衣裳,忽然说了一句:“等你的谢哥回来,看到你给他做的衣服,不知道多高兴。” 沈迟的针又歪了。他把针拔出来,重新扎,耳朵红红的,没有说话。但是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窗台上的猫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从窗台上跳下来,踩着软软的步子走到沈迟脚边,蹭了蹭他的裤腿,又走开了。沈迟低头看了它一眼,继续缝。 太阳又偏了一些。 “阿青哥。”沈迟说。 “嗯?” “你说,山上的野兽,斧头能对付得了吗?” 阿青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你怎么又想了?刚才不是说了吗?小谢有本事。鹿都被他打回来了,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沈迟不说话了,低着头,把针扎下去,抽出来,再扎下去。他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阿青看着他的手指在布上穿来穿去,忽然说:“你扎了几次手了?” 沈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食指上有两个针眼,中指上有一个,无名指上还有一个。他把手缩回去,藏到桌子下面。 “没几次。”他说。 阿青笑着摇了摇头,从针线篮里翻出一小块软布,递给他。“缠手上,省得再扎。” 沈迟接过来,把手指缠了一圈,打了个小小的结,笨手笨脚的。然后拿起针,继续走。 缠了布的手指不太灵活,但他没有摘下来,因为还要继续缝。 灶房外面,太阳又偏了一些,那只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跳上了窗台,团成一团,尾巴搭在窗沿上,睡得正香。 沈迟手里的布上,线痕慢慢变长了,一条一条,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田里的垄沟。 他低头缝着,心里想着那个人现在在哪里,是在深山里,还是在回来的路上。 他把针扎下去,在心里说:快点学会。让你回来就能穿上。 针抽出来,线拉紧。
第27章 兔子 而另一边。 谢云疏在深山里走了一上午。 他选了个背风的山坳,布下几个陷阱,目标是鹿或野猪,入冬前需要存够肉,上次那头鹿吃得差不多了。 陷阱挖得很深,坑底插着削尖的木桩,上面盖好树枝落叶,做得和周围的地面一模一样。 布完陷阱,他在附近找了棵大树,爬上去,靠着树干坐下。 山里的风穿过树冠,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味。他就那么闭目等着,耐心得像一块石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窸窸窣窣的声响从树下传来。 谢云疏睁开眼,低头往下看,不是陷阱的方向。声音从另一边的草丛里冒出来的,很轻,像有什么东西在落叶层下面钻。 他没有动,放轻呼吸,看着那丛草。草叶在颤,然后他看到了两只竖起来的耳朵,灰白色的,在草叶间一耸一耸。 是兔子。 而且还不是一只,是一窝。 大的那只先从草丛里面钻出来,灰褐色的,警惕地竖着耳朵。后面跟着三四只小的,还没拳头大,跟在母兔后面一蹦一蹦地扒草根。 谢云疏看着那几只小兔子,目光落在它们身上。太小了,应该还没断奶。走路都不太稳,蹦两下就要停下来歇一歇。 他想起沈迟蹲在灶房门口剥蒜的样子,也是这种小小的、缩成一团的。 沈迟一个人在家,屋子修好了,不漏风了,但还是冷清。这个人怕冷,怕打雷,怕一个人。 抓兔子是为了吃肉,想着冬天多囤一点,现在看着这几只小兔子,忽然改了主意。 养着吧,让它们陪他。 他在树上又坐了很久,看着母兔带着小兔在草丛里吃草。 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到西边。他没有急着动手,先把母兔放走了,他不想让小兔子没了娘。 于是等到母兔钻回洞里,他挑了两只最壮的小兔子,一灰一白,灰色的毛密,白色的毛软。 他找了几根柔软的藤条,编了个小笼子,把两只小兔子放进去。 它们挤在一起,瑟瑟发抖,但很快就安静下来了,缩在笼子角里,耳朵贴在背上。 日头已经偏西了,今天布置的陷阱没有抓到其他动物,反正陷阱还在,不急。 谢云疏背起笼子往山下走。 他走得不快,山路不好走,但步子很稳。笼子里的兔子偶尔动一下,窸窸窣窣地蹭着藤条。白的那只蹭在他后背上,隔着衣裳觉得那一块是软的。 走到村口的时候,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炊烟从各家的烟囱里升起来,他家的烟囱也在冒烟。 谢云疏推开院门,灶房里有光,一个人影蹲在灶台前。听到院门响,那个人影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 沈迟穿着一件旧衣裳,袖子卷到手肘,手上沾着面粉,脸上也蹭了一小道白。他看到谢云疏,眼睛亮了一下。 “你回来了。”沈迟说,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高兴,“今天晚上吃面可好?” 谢云疏“嗯”了一声,把背篓放在地上。 背篓里的兔子动了动,窸窸窣窣的。 沈迟凑过来看,看到两只毛茸茸的小东西挤在一起,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兔子!”他蹲下来,伸手轻轻摸了摸那只白色的小兔子,“好小……好软……” 谢云疏说:“太小了,杀了浪费。养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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