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礼物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天气也越来越冷,水桶里面的水第二天都可以结成一层薄冰,哈出的气也变成白雾,兔子也慢慢长大。 沈迟每天往阿青家跑,回来的时候怀里揣着布料和毛线,他坐在院门口,一针一线的缝,手法也越来越娴熟。 只是偶尔还会扎到手,他没有吭声,把受伤的手指放在嘴里抿一下,继续缝。 他没有再想起外面的事情,没有想起萧家,没有想起萧慕之,没有想起九转灵芝,仿佛他就是这个世界的人一样。 过的幸福,以前的事就不想记起来了。 谢云疏也是每天会上山,他布置的陷阱终于有了动静,一只野猪掉了进去,很大,黑褐色的毛,獠牙从嘴里翻出来很长。 它在坑里挣扎了两天,哀嚎声传遍半边山,谢云疏没有着急杀它,而是等,等它叫不动了,没有力气喊了,才提着刀下去砍了它,一刀毙命。 血腥味太大了,这个地方实在不好再留,他用绳子困住野猪,把他从坑里拉出来,而此时,天气也刚好,下起了小雨。 谢云疏不敢耽搁,一步步把它拖回家,回到家后,才处理了起来。 肉分成了大块,一部分被抹上盐挂了起来风干。脂油炼成了油渣,猪油装进罐子里面。 看着屋子里的肉和柴火,柴火也是谢云疏去山上捡的。 这个冬天终于能过了。 棉服是李爷爷和王伯公给的。那天李爷爷提着两件厚棉衣来到院子里,说家里翻出来两件旧衣裳,你们别嫌弃。 沈迟接过来摸了摸,棉絮厚厚的,压得实,面子是藏青色的粗布,耐磨。因为他才开始学,还不能上手直接就做衣服。 他鼻子一酸,想说谢谢,嗓子却堵得说不出话。王伯公摆了摆手,说谢什么,你们帮我们割稻子、给肉的时候也没说谢。 沈迟送走他们,抱着棉服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肉也给他们送了一些。野猪大,沈迟切了一大块送到李爷爷家,又切了一块送到阿青家。 阿青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走路要人扶着,但精神还好。 他接过肉笑着说你谢哥真是能干,一个人打了一头野猪,这村子里的年轻汉子都比不上。 沈迟低头笑了笑,没有接话。他想起谢云疏每次从山上回来,衣裳总是湿透的,手上总有新的伤口。他从来不说什么,回来就洗手、做饭、吃饭、睡觉。 手套和围巾终于赶在入冬前做好了。 手套是黑色的,阿青说黑色耐脏,谢云疏上山干活戴正合适。 沈迟缝了两双,一双厚的干活戴,一双薄的平时戴。针脚密密实实的,指尖的地方特意加厚了一层,不会磨破。 围巾是白色的,阿青说白色好看,衬谢云疏的肤色。沈迟在围巾末尾绣了一朵花,花瓣歪歪扭扭的,有的宽有的窄,颜色倒是鲜艳——粉色的线,是他特意跟阿青换的。 他把东西叠好,放在谢云疏的床上。 那天晚上谢云疏从山上回来,洗手洗脸,走进屋里。他看到床上的东西,拿起来看了看。 手套,两双。围巾,一条,白色的,末尾绣了一朵花。他回头看了沈迟一眼。 沈迟站在灶房门口,围裙还没解,脸是红的,手上沾满了水,才洗完碗,因为晚上是谢云疏煮的。 自从打了野猪后,沈迟便不让谢云疏进山了,因为天气冷,还会有危险。于是谢云疏这几天都在家,煮煮饭,浇了浇地里的菜。 “给你的,”沈迟说,声音软软的,像是怕他不要,“这样你就不冷了。” 谢云疏没有说谢。他把围巾展开,低头看着末尾那朵花。手指慢慢摩挲过去,花瓣的轮廓一针一针地凸起来。 “这是什么花?”他问。 沈迟的耳朵更红了。“桃花。”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很小,像是怕被人听到。“桃花很漂亮的。” 谢云疏抬起头看他。沈迟站在灶房门口,昏黄的灯光从灶房里透出来,落在他的脸上、肩上、头发上,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暖色。 他低着头,不敢看谢云疏,手指绞着围裙的带子,绞了一圈又一圈。 谢云疏看着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沈迟的时候。那天王伯把他领到村东头那间小屋前,一个人蹲在树下,拿着水瓢给菜苗浇水。 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暖金色。他抬起头,看了谢云疏一眼,说“哦,好”。那个时候谢云疏不知道,这个“哦”会变成他每天回家的理由。 他把围巾叠好,放在枕头边。 “很好看。”谢云疏说。 沈迟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他没有说“谢谢”,但谢云疏说了“很好看”。沈迟低下头,嘴角弯着,转身跑回灶房。 他脱掉围裙,心跳得很快。他说“很好看。” 谢云疏站在屋里,把手套戴上试了试。大小刚好,指尖的地方加厚了,握起来不硌手。针脚不是很匀,但缝得很密,结实。 他把手套取下来,放在围巾旁边,看着那朵歪歪扭扭的桃花。针脚有的长有的短,花瓣有的宽有的窄,但他摸得出来,每一针都很用力,用了力就不会松。 灶房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沈迟端着盆走了进来,里面是热水。“李爷爷说晚上用热水泡泡脚,会更暖和” 谢云疏道了谢,泡完脚之后,倒了水,又去灶房倒了干净的热水给沈迟端了过去。 沈迟坐在自己的床上泡着脚,对面是隔着屏风的谢云疏,这个屋子扩大了些,分成两边,中间用屏风隔开。 这个冬天不会冷了。沈迟想,因为有棉衣,有屋子,有火,有兔子。 有围巾和手套,和一朵歪歪扭扭的桃花。 还有……还有对面的那个人。
第32章 第一场雪 沈迟是被光晃醒的。窗户纸上白得发亮,他以为天亮了,爬起来一看,不对,平时不是这个光。 他推开门,愣住了。 全是白的。地上、枣树上、墙头上,全是白的。不是脏白,是那种干干净净的白。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下来没声音。 沈迟站在门槛上看了好一会儿,伸出手去接。一朵雪花落在他手心里,他看着它慢慢化成水,凉丝丝的。 “下雪了。”他小声说。 没人应他。谢云疏的床已经空了,被子叠好了。 沈迟在院子里踩了一脚,咯吱一声。又踩一脚,咯吱。他低头看自己的脚印,觉得好玩,又多踩了几脚,踩出一串歪歪扭扭的印子。 谢云疏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沈迟正蹲在院子里用手指头在雪地上画画。他也不画什么,就是画道道,画了划掉,划了再画。 “你起来了。”谢云疏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那条白的,末尾有一朵歪歪扭扭的桃花,沈迟绣的。 沈迟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你看这个雪!我第一次见!”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伸手去接雪花,“你看你看,落手上了,化成水了。” 谢云疏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上那件薄外衫。 “进屋穿衣裳。”谢云疏说。 沈迟“哦”了一声,没动,继续接雪花。又接了两朵,才跑回屋,套上棉袄又跑出来。 棉袄是李爷爷给的,大了,袖子长出一截,他把袖子卷了两道,露出一截手腕。 谢云疏已经开始劈柴了。斧头落下去,木柴往两边飞。 沈迟蹲在灶房门口看着,下巴搁在膝盖上,围巾把半张脸都包住了。他没给自己绣花,不会绣,也不想绣。他就想要条白的,光溜溜的,挺好。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谢云疏,你什么时候第一次看雪的?” 谢云疏一斧头劈下去。“很久以前。” “在哪里?” “……很远的地方。” 沈迟“哦”了一声,没再问了。他又接了几朵雪花,手冻红了也不缩。雪落在围巾上,没有化,白绒毛托着白雪花,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围巾,又看了一眼谢云疏脖子上那条,歪着脖子比了比。 两条都是白的。 沈迟把脸缩进围巾里,蹲在那里没动。耳朵红红的,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 过了一会儿,谢云疏劈完柴,走过来。“不冷?” “冷。”沈迟说,但还是没进屋。 谢云疏没再催他,进了灶房。沈迟跟进去。 灶房里暖和。灶膛里还有早上剩的余烬,拨一拨又着了。谢云疏把锅端下来洗了洗,又从水缸里舀了两瓢水倒进去。 “今天吃什么?”沈迟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塞了几根细柴。 “随便。” 沈迟想了想,站起来去翻柜子。还有一块野猪肉,冻得硬邦邦的,还有两颗白菜,蔫了一点,但还能吃。“白菜炖肉?”他问。 “行。” 沈迟把肉放在案板上,去洗白菜。水凉得扎手,他洗两下就把手缩回来甩甩,再伸进去洗两下。 谢云疏在旁边切肉,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的,节奏不紧不慢。沈迟洗完白菜,甩了甩手上的水,凑过去看那块肉。谢云疏切得薄,一片一片码着,厚薄差不多,摆得整整齐齐。 “你切菜怎么总能切这么好看?”沈迟说。 “练的。” 沈迟“哦”了一声,心想自己可能天生就没这天分。他切出来的菜永远是厚一块薄一块,歪歪扭扭,摆在一起跟打架似的。不过比刚来时候好多了。 谢云疏把切好的肉下锅,煸炒出油,滋啦一声,香味一下子就窜出来了。沈迟凑近闻了闻,肚子叫了一声。 “饿了?”谢云疏问。 “有点。”沈迟捂着肚子,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谢云疏没说话,从灶台边拿起一块烤好的红薯递给他。 沈迟愣了一下,不知道什么时候烤的,他都没注意。红薯还烫,他两只手倒来倒去,撕开皮,里面是黄澄澄的瓤,冒着热气。 “你什么时候烤的?”沈迟咬了一口,烫得吸溜了一下。 “早上。”谢云疏把白菜倒进锅里,翻炒了几下,盖上锅盖。 沈迟蹲在灶台边啃红薯,啃得嘴边一圈黄。红薯很甜,不是那种腻甜,是淡淡的、地道的甜。他吃得慢,一小口一小口,舍不得吃完。 灶房里安静下来,只有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和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声响。雪还在下,灶房外面的院子里,那两行脚印已经被新雪盖住了。 沈迟啃完红薯,把皮扔进灶膛里烧了,舔了舔手指头。 “甜吗?”谢云疏问。 “甜。”沈迟说,“特别甜。” 白菜炖肉好了。谢云疏盛了两碗,一人一碗。沈迟端着自己那碗,蹲在灶台边吃,灶台还有余温,在这里吃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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