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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去桌上,蹲着吃那种,用筷子夹白菜,白菜叶子软烂,吸了肉汁,咸香咸香的。肉也好吃,炖得久了,入口就化。 “好吃。”沈迟说。 谢云疏蹲在他旁边,也端着碗,扒了一口饭。 两个人就这么蹲在灶台边吃,灶膛里的火映着他们的脸,一明一暗。 沈迟吃得慢,谢云疏等他。他吃完了,把碗放下,舔了舔嘴唇,打了个小小的嗝。 “饱了?”谢云疏问。 “饱了。”沈迟揉了揉肚子。 谢云疏站起来,把他那只碗也收了,拿到水盆里洗。 沈迟在旁边看,觉得自己应该抢着洗,但不想动,腿蹲麻了,站不起来。 “腿麻了?”谢云疏看了他一眼。 “嗯。” 谢云疏洗完碗,擦干手,走过来。沈迟以为他要拉自己起来,伸出手去。 谢云疏没拉他,在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两个人就那么蹲着,面对面。 沈迟说:“谢云疏。” “嗯。” “雪什么时候停?” “不知道。” “那明天还下吗?” “不知道。” 沈迟笑了,把手缩回袖子里。“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谢云疏没说话,站起来,伸出手。沈迟拉住了,借着力站起来,腿麻得他龇牙咧嘴,扶着灶台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走到灶房门口往外看了一眼。雪没停,院子白了,枣树白了,墙头白了,远处的屋顶也白了。 沈迟回过头,谢云疏正站在他身后,也在看雪。 他的围巾还围着,那朵歪歪扭扭的桃花搭在胸前。 沈迟看了那朵桃花一眼,心想:好像也没那么丑。 他把脸转回去,继续看雪。
第33章 小年 腊月二十三,小年。 李爷爷一早来喊,说晚上去他家吃祭灶糖。沈迟站在院门口应了一声,李爷爷转身走了,边走边裹棉袄。 沈迟回灶房,谢云疏在喝粥。沈迟坐下来,端着自己的碗喝了一口,烫嘴,吹了两下。 “李爷爷说晚上去吃糖。” “嗯。” “你吃过祭灶糖吗?” “吃过。” “好吃吗?” “甜。” 沈迟等了一会儿,没下文了。低头喝粥,心想这个人是真的不爱说话。你说一句他答一句,你不说他就不吭声。 粥喝完了,沈迟去洗碗。谢云疏去院子里劈柴。前两天下的雪还没化完,地上白一块黑一块,踩上去咯吱响。沈迟蹲在灶房门口看谢云疏劈柴,看了两眼,觉得冷,又缩回去了。 灶房角落里小白和小灰在啃菜叶子。小白胖了一圈,灰的更胖,两只挤在一起,你挨我我挨你,看着就暖和。 沈迟蹲过去摸了摸小白的背,毛又厚又软,手指陷进去,暖烘烘的。小白抖了抖耳朵,没理他,继续啃。 “你们两个倒是不怕冷。”沈迟嘟囔了一句,站起来,去择菜。 下午阿青让小孙来送了一捆葱。小孙放下葱就走了,沈迟喊他喝口水,小孙头也没回,跑得飞快。 沈迟把那捆葱拿进灶房,放在灶台角上。谢云疏正在揉面,袖子卷到胳膊肘,手上全是面粉。 “你揉面干嘛?” “李爷爷说帮忙蒸馒头。” “哦。” 沈迟蹲在旁边看。面团在他手里转啊转,越揉越光,像块白石头。看了两眼就不看了,站起来去烧火。 傍晚两个人去了李爷爷家。王伯公在灶房忙,李爷爷坐堂屋,面前摆着一碟糖,黄白色的,看着就粘牙。 “来了?坐。”李爷爷把碟子推过来,“尝尝,祭灶糖,一早自己家做的。” 沈迟拿了一块,粘手,扯了两下才扯下来。放嘴里一咬,硬的,咬不动。 含了一会儿才软了,甜的,甜得齁嗓子。腮帮子酸了,咽不下去又不想吐。 李爷爷看他那样笑了,“粘牙了吧?” 沈迟点头,嘴被糖糊住了,张不开嘴。 “祭灶糖就这样,不粘牙怎么叫祭灶糖。灶王爷吃了嘴粘上了,上天就不跟玉皇大帝告状了。”李爷爷说着自己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嘎嘣脆,吃得挺香。 沈迟心想,李爷爷牙口真好。 谢云疏没拿糖。李爷爷拿了一块递给他,“你也吃。”谢云疏接过去了,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脸上没表情。 “好吃吗?”沈迟小声问他。 “甜。” 沈迟笑了,知道他不爱吃甜的,但李爷爷给了又不好不吃。 王伯公把饭菜端上来了。白菜炖粉条,一碟腌萝卜,一碗鸡蛋汤,馒头。白面馒头刚出锅,冒着热气,一掰开那个香。 沈迟夹了腌萝卜塞进去,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白菜炖粉条也好吃,粉条滑溜溜,吸溜进去,烫得他直吸气。 王伯公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沈迟放慢了,但还是吃得比平时快。 吃完天黑透了。李爷爷送他们到门口,说路上慢点,明天扫房子,早点过来帮忙。沈迟应了。 路上没灯,月亮被云遮了半边,地上灰蒙蒙的。沈迟缩着脖子,手插袖子里,冷。呼出的气都是白的。 “谢云疏。” “嗯。” “灶王爷真会告状吗?” “不知道。” 沈迟笑了。“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谢云疏没说话。 回到家,沈迟烧水。谢云疏喂兔子。小白小灰饿了一天,看到菜叶子扑过来,小白的嘴拱拱拱,把叶子拱得到处都是。 谢云疏蹲那里看了一会儿,把它们拱出去的捡回来,塞进笼子。 沈迟烧好水出来,谢云疏已经洗完了,坐床边擦头发。沈迟也洗了,爬床上。被子凉,缩进去打了个哆嗦。 “谢云疏。” “嗯。” “明天扫房子,你扫高的,我扫低的。” “好。” “窗户也要擦。” “嗯。” “灶房也要收拾。” “好。” 沈迟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灶房角落兔子还在窸窸窣窣。 窗外起风了,枣树枯枝咔咔响。 过了一会儿,沈迟又说:“谢云疏。” “嗯。” “你睡了吗?” “……快了。” 沈迟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从来没有这么期待过一个年。 他闭着眼睛,过了一会儿,听到谢云疏翻了个身。然后安静了。 * 早上醒来,天刚亮。谢云疏已经起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灶台上有粥,温的。沈迟喝完粥,穿上棉袄,袖子长出一截,卷了两道。谢云疏不知道从哪找了根绳子,扔给他。 “腰上系一下。” 沈迟接过来系腰上了,棉袄不那么漏风了。 李爷爷昨天说今天扫房子,沈迟寻思着就不等人家催了,自己先把屋扫了。 他跟谢云疏说了,谢云疏去院子拿扫帚。沈迟找了块旧布准备擦窗户。 两个人站的站,蹲的蹲,扫屋顶扫墙角,把一年的灰都扫下来。沈迟擦窗户,手冻得疼,擦两下把手指放嘴里哈口气,再擦。 谢云疏把旧的对联撕下来。去年的对联红纸褪成粉色,边角卷起来了。撕的时候纸脆了,一碰就碎。 “今年还贴吗?”沈迟问。 “李爷爷说给了一幅新的。” “什么时候给的?” “昨天。”谢云疏把碎纸收起来扔灶膛里烧了。 沈迟擦完窗户,又把灶房收拾了一遍。碗筷重新洗了,摆得整整齐齐。灶台擦了三遍,锅盖翻了面,灶膛里的灰清出来倒在外头。兔子窝也清了,换了新稻草。 小白小灰放在笼子里,两个人蹲那里铺稻草,沈迟铺得厚。 傍晚去李爷爷家吃饭。王伯公炖了一锅骨头汤。沈迟喝了两碗,喝得身上冒汗。 “明天做什么?”沈迟问李爷爷。 “明天啊,二十五,磨豆腐。”李爷爷掰着手指头,“二十六去买肉,二十七宰鸡,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蒸馒头,三十贴对联包饺子。你们天天过来帮忙。” 沈迟点头。心里算着,还有五天就过年了。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正经过年。 以前在萧家后院,过年就是一个人坐着,别人家放炮,他听。别人家吃饺子,他吃冷的。 回去的路上还是黑,还是冷。沈迟把围巾往上拽了拽,包住半张脸。围着的那条白围巾,没绣花,光溜溜的。 “谢云疏。” “嗯。” “你以前过年怎么过的?” 谢云疏想了想。“没怎么过的。” “一个人?” “嗯。” 沈迟没再问了。他心想谢云疏以前也是一个人,他也是一个人。 今年两个人。 他低头看着地上两个人的影子,一高一矮,被月光拉得老长。 并排走的时候,矮的那个总想往高的那边靠。不是故意的,就是走着走着就偏了。他往那边靠了靠,影子挨在一起了。 没说话,也没看谢云疏。 耳朵红了。 兔子在灶房角落窸窸窣窣,隔着门都听到。
第34章 豆腐 腊月二十五,李爷爷家做豆腐。沈迟和谢云疏一早就去了。 王伯公已经把豆子泡上了,一大盆,黄豆胀得鼓鼓的,皮都快撑破了。李爷爷在灶房烧水,水开了,热气把灶房蒸得像仙境,进去就看不见人。 “来,推磨。”王伯公指了指院子里的石磨。 沈迟第一次见石磨,新鲜的,走过去推了两下,推不动。 又推了一下,还是推不动,石磨纹丝不动,他脸都憋红了。 王伯公在旁边笑,“你这小身板,哪推得动。” 谢云疏走过来,把沈迟推到一边,双手握住磨棍,腰一使劲,石磨就转了。 一圈一圈,不快不慢。王伯公在旁边添豆子,舀一勺带水的豆子倒进磨眼,白浆从磨缝里流出来,稠稠的,豆腥味特别浓。 沈迟在旁边站着,觉得自己好像帮不上什么忙。他也想干点什么,挤过去从王伯公手里把舀子接过来。“我来加豆子。” 他舀了一勺倒进去,倒得有点多,磨出来的浆粗了。 王伯公说少加点,他又舀了半勺,这回好了。他专心加豆子、加水,看着白浆从磨缝里流出来。 豆腥味扑鼻,不好闻,但他觉得还挺好闻的,说不上来,就是新鲜。 谢云疏推了快一个时辰,额头上出了汗。沈迟递了块布巾过去,谢云疏接过来擦了擦,又继续推,沈迟把布巾收回来。 磨完豆子,王伯公把豆浆倒进大锅里烧。烧开了,用纱布过滤,豆渣留一边,豆浆倒回锅里。 李爷爷端着卤水过来,一点一点往锅里点。豆浆慢慢凝了,变成絮状,一朵一朵的,像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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