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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游几个妇人在洗菜,一边洗一边说说笑笑;上游王婶在洗衣裳,旁边是她儿媳妇,两个人挨着蹲,一人搓一件。 沈迟找了一处人少的地方,把盆放下。水不凉,温温的,泡着手舒服。他把头发拢了拢,用一根绳子绑住,袖子也翻上去绑好,免得滑下来。 鞋脱了放在身后的石头上,裤腿挽到膝盖下面,踩进水里,溪底是鹅卵石,踩着有点硌脚,但习惯了也就好了。 他在石头上坐下来,把衣裳从盆里拿出来,浸湿了,打上皂角,搓起来。 他在这里住了半年多,洗衣服这种事早就不像刚来时那样手忙脚乱了刚开始他连皂角都不会打,搓出来的衣裳要么没洗干净,要么搓破了洞。 现在他能把一件衣裳从领口洗到袖口,每一处都搓到,不轻不重,刚好把污渍搓掉又不伤布料。 谢云疏那件灰色的衣裳他搓得最仔细,领口、袖口、腋下,一处都没落下。 皂角的沫子在他指缝间起起落落,搓着搓着就走了神,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正洗得起劲,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沈迟。” 他吓得一哆嗦,手一滑,衣裳脱手了。溪水不深,但水流急,那件衣裳顺着水就漂出去了,越漂越远。 他来不及回头看是谁拍的,伸手去捞,没捞着,整个人往前扑了一下,差点栽进水里。 “我的衣服……” 话音还没落,咚的一声,水面溅起一大片水花。 有人跳下去了。那人游得很快,几下就追上了那件衣裳,一把抓住,往回游。水花扑腾扑腾的,人到了岸边,从水里站起来。沈迟这才看清——李远。 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水从脸上往下淌,衣裳全湿了,贴在身上,显出身板来。肩膀很宽,腰身很窄,常年在山里跑的人,身上的肉都是紧的。 李远把衣裳递过来,喘着气,水还在往下滴。他冲沈迟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对不起啊,我刚才不是故意要吓你的。”说完又在水里摸了摸后脑勺,笑得更不好意思了。 沈迟接过衣裳,手有点抖,往后退了一步。“谢谢你。你……你快上来吧。”他没有看李远的脸,低着头盯着地上的洗衣盆。 李远从水里爬上来,衣裳湿透了,沉甸甸地往下坠,贴在他身上,把身板裹得清清楚楚。 沈迟把目光侧开,盯着溪对岸的桃树。“你快回去换身衣裳吧,免得着凉了。水里凉。”声音不大,闷在嗓子眼里。 李远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了,笑了笑,说了声“行”,转身跑了。跑了几步又回头,沈迟蹲在溪边低着头,阳光落在他露出来的那一截手臂上,白得晃眼。 李远收回目光,加快了步子。 沈迟蹲在溪边,看着李远跑远了,叹了一口气。 他把那件被水泡过的衣裳重新打了皂角,搓起来。 手指泡在水里,凉丝丝的,比刚才凉了。 不想刚才的事了,低下头加快手上的动作。搓完一件拧干放进盆里,又拿一件,搓完又拧。 下游那几个妇人在说笑,不知道说了什么,笑成一团。 沈迟低着头,手在水里一下一下地搓,搓完最后一件,又清了两遍,拧干了,叠好放回盆里。 他穿上鞋,端着盆,沿着溪边往回走。溪水哗哗地流,有人在洗菜有人在洗衣裳,说笑声从下游传上来,热闹是她们的。 沈迟没抬头,走得很快。 李远这几天没有回山。他在山上待了好几个月,猎了不少东西,野猪、兔子、山鸡,拿下山来给爹娘送了些,给阿青家送了些,剩下的腌好晾在灶房梁上。 本来打算住两天就走,可自从那天在阿青家见了沈迟,他就不想走了。 那天风吹过来,吹乱了沈迟额前的碎发,他伸手拨到耳后,露出一小截耳朵,白白的,被阳光照得几乎透明。 李远当时抱着春生,手不敢动,眼睛却动了一下。 就那一眼,他记了好几天。 他爹问他什么时候回山,他说再住几天。他娘也没多问,儿子难得回来,多住几天是好事。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就是每天在村里转悠。今天转到溪边,远远就看见一个人蹲在溪边。 那么多人蹲在那里,洗菜的洗衣裳的说笑的,他一眼就看见沈迟了。低着头,头发绑在脑后,袖子翻上去露出小臂,白得不像话。 他不知道着了什么魔,脚步不听使唤地就走过来了,走到沈迟身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把他衣裳拍漂了。 他想都没想,直接就跳下去了,水花溅了一身,衣裳湿透了,冰凉冰凉,他也不觉得冷。 李远回到家换了身干衣裳,坐在灶房门口看他娘择菜。他娘择一把放在盆里,再拿一把,手指头翻得飞快。李远看了一会儿,开口了。 “娘。” “嗯。” “村东头那个沈迟,他家几个人?” 他娘手里的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儿子。儿子的脸朝着院子里那几只鸡,看鸡在刨土,看了好一会儿没动。他娘的嘴角慢慢弯了。 “你问他做什么?” 李远没接话。院子里那几只鸡刨完土走了,换了一只公鸡,站在桃树下抖了抖毛,打了一声鸣。 李远看着那只公鸡,耳朵根慢慢地红了。
第50章 见面 沈迟回到家,先把洗好的衣裳一件一件晾在绳子上。 太阳有点大,晒得后背发烫,刚晾上去的衣裳不一会儿就开始冒热气,水珠从袖口往下滴,落在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他拽了拽衣角,抻平了。晾完衣裳在院子站了一会儿,望望天,瓦蓝瓦蓝的,没几朵云,应该不会再下雨了。 他进了灶房,洗手的时候看到灶台上搁着中午那个竹篮。 碗筷已经拿回来了,洗得干干净净,叠在碗柜里,灶台也擦过了,案板归置回原位。 他站在灶台边看了几息,谢云疏回来过了,回来又走了,没留下一句话。 愣了一会儿,他从碗柜里拿出一个干净篮子,提着出了灶房,去菜地。菜地不大,种了几样菜,青菜长得正旺,叶子绿得发亮。 这两天刚浇过水,土还有点湿,踩上去脚底沾一层薄泥。他蹲下来拔了几棵青菜,又掐了一把葱,装在篮子里。 太阳慢慢滑到西边了,他直起腰,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该回去了。 院门关着。 沈迟走到门口,正要推门,眼角瞥见门口站着一个人,靠着院墙,手里提着什么东西,也不进去。 他愣了一下,走近了才看清是谁,李远。头发还没全干,换了一身干衣裳,粗布的,青灰色,腰间别着那把短刀,脚上是一双新布鞋,像是特意换过才来的。 “你怎么来了?”沈迟问了。 李远站直了,把手里的东西提起来——一块肉,用粽叶包着,扎着麻绳。“今天对不住你,吓了你一跳,拿点东西过来给你赔罪。”他把肉递过来。 沈迟连忙摆手。“不用不用,真的不用。你又没做什么,是我不小心把衣服弄掉了,你还帮我捞上来了,该我谢你才对。” “那不一样,”李远把肉又往前递了递,“是我先拍你肩膀的,不然你那件衣裳也不会漂走。我在山上住久了,手重,没个轻重,你别往心里去。” “真不用,你留着吃吧,山上住着也不容易。” “我山上还有呢,这块就是专门拿下来的。” 两个人站在门口推来推去,一个说“拿着”,一个说“不用”,话来回说了好几遍,谁也没让谁。 正推着,脚步声从沈迟身后传来,不轻不重,踩在泥地上,一步一顿的。 沈迟回过头。谢云疏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拿着锯子,衣裳上沾着木屑,头发上也有。 他看了看李远,又看了看沈迟,目光在李远手里的那块肉上停了一息。 “你是谁?”声音不大,不冷不热。 李远也不慌,把手里的肉放下,站直了,笑了一下。“我叫李远,是阿青的邻居。平常住在山上,很少下山。今天不小心吓到了沈迟,过来赔罪。”说完看了沈迟一眼。 沈迟站在两个人中间,站得不太自在。 谢云疏没接话。沈迟看了看谢云疏,又看了看李远,张了张嘴。 “李远,这是谢云疏,是我的……”话说了一半忽然卡住了。顿了一下,“是和我住一起的。”没说是什么关系。李远倒是先开了口。“我知道,是你哥。”阿娘跟他说过,沈迟和一个男人住在一起,是同住的兄弟。 院门口安静了。风吹过来,桃树的叶子哗啦啦响,把这句话带走了。 沈迟没看他,李远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没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了一句:“我把东西给你们拿进去吧。”说着已经推开了院门。 沈迟没拦住,只好侧身让他进来。李远走在前面,沈迟跟在后头,谢云疏走在最后,在院门口停下来,暗灰色的眼神看了看沈迟,几息过后才跨过门槛。 李远把肉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笑着挠挠头。“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好。”沈迟应了一声。 李远走了两步,停下来,转过身。“沈迟,你明天要做什么呀?” 沈迟愣了一下,不知道他问这个干嘛。“我明天去挖野菜。” 李远的眼睛亮了一下。“山上我熟。明天阿青哥没空,我带你上山可好?” “啊?我这……”沈迟愣住了。 “可能有点唐突,”李远笑了一下,“山上危险多,你一个人去可不安全。多个人也好,万一摔了崴了也有个照应。刚好我明天去山里也有事,顺路。” 沈迟张了张嘴,余光往灶房的方向瞟了一眼,谢云疏已经进灶房了,门开着,里面没有声音。 沈迟收回目光。“好。”他说。 李远笑了笑,转身走了。步子轻快,青灰色的衣裳在暮色里晃了几下,拐过弯就不见了。 灶房里面,谢云疏靠着门框站着,手里拿着锯子还没放下,听到院子里那声“好”,锯子攥紧了些。 他靠着门,侧着头听。沈迟送走李远从院门口走回来,脚步声一步步近了。他站直了一些,没动。沈迟的脚步声从院子走到灶房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进了灶房。 沈迟走进灶房的时候,谢云疏已经把锅架上了,水在烧。 他背对着门口站着,腰板挺得很直,跟平时一样。沈迟把菜放在案板上,蹲下去点火。灶膛里的火还没生起来,打了两下才着,火苗窜上来,灶房里渐渐有了光。 两个人一个烧火一个切菜,没说话。谢云疏切菜的动作跟平时一样利落,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不紧不慢。 晚饭做好了。菜两盘,肉一碗。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沈迟端起碗扒了一口饭,没夹菜。谢云疏也没动筷子,坐了一会儿,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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