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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李远应了一声,像是在想什么。 沈迟也没再问。两个人拐过弯,能望见村子的屋顶了。 李远停下来说:“我就送到这儿了。还有点事要办。” 沈迟停下来,说了声谢谢。李远笑了笑,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田青记得养水里,明天就能吃了!” 沈迟点了点头。 李远走得很快,几个大步就拐进了那边的林子里。人看不见了,脚步还响了几声。 沈迟一手提篮子,一手抱着那兜田青,沉甸甸的。 他慢慢往家走,脑子里全是刚才李远说“嘬”田青的那个形容,嘴巴吸一下,汁水带肉一起进到嘴里。动作不怎么好看,想想好像又有趣。 他嘴角弯了一下。弯了一下又收回去了。 村东头,谢云疏把锯好的木头一根一根码起来。码完了,没有木头可锯了。他站在空地中间,周围是新打的木桩,三间屋子的大小,比他现在的屋子大一倍。 他一个人住,要这么大干什么。 他往村口的方向看了一眼。看不到人。他低下头,把锯子收起来,往家走。 灶房的烟囱在冒烟。沈迟回来了。院门关着,灶房里有动静,锅盖碰锅沿,碗碰碗。 谢云疏站在院门口,没有进去。 灶房里飘出炒菜的香味。他站了一会儿,推开了门。沈迟在灶台前炒菜,锅铲碰着锅沿,叮叮当当的。听到门响他回过头,看到谢云疏,顿了一下。 “回来了?”沈迟问。 “嗯。”谢云疏走到灶台边,洗手。 水盆里泡着那个叶子兜,叶子已经散了,田青沉在水底,壳口微微张开着。旁边还放着一个小碗,碗里有一滴香油,还没倒进去。谢云疏看了几息。 “这是什么?”他问。 “田青。”沈迟的声音从灶台那边传来,“李远带我去摸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谢云疏没再问了。他把香油倒进盆里,洗了手,拿起了案板上的菜刀。沈迟把炒好的菜盛出来,锅里还炖着汤。 两个人一个炒菜一个切菜,灶房里只有柴火噼啪的声响和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的声音。 谢云疏切菜的动作跟平时一样利落,但每一刀都比平时重。菜块切得大了些,也不规整。 午饭摆在桌上,两菜一汤,还有一碗新炒的蕨菜。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没说话。沈迟端起碗扒了一口饭,没夹菜。谢云疏夹了一筷子蕨菜放在他碗边上,沈迟低头吃了。 窗外的太阳很好,照在院子里,晾衣绳上那件褐色的衣裳已经干了,风一吹,袖子一摆一摆的。 水盆里那兜田青沉在水底,壳口微微张开,已经开始吐泥沙了。明天就能吃了。 田青养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沈迟就蹲在盆边看,水底果然沉了一层薄薄的泥沙,灰白色的,像细细的粉末。田青壳上反倒干净了,青褐色的纹路清晰可见。 他把田青捞出来用清水又洗了两遍,按照李远说的,剪掉尾端,沥干水分。锅烧热了倒油,放姜、蒜、辣椒爆香。辣椒是去年晒干的,红彤彤的捏碎了扔进去,呛得他咳了两下。 田青下锅,滋啦一声,火苗窜上来。他赶紧翻炒,锅铲碰着锅沿叮叮当当响。酱油倒进去,料酒倒进去,香气一下子炸开了,辣味混着酱香往鼻子里钻。 盖上锅盖焖了一会儿,掀开,汤汁收了一半,田青壳上挂着一层油亮亮的酱色。他拿筷子夹了一个,吹了吹,放进嘴里一嘬,汤汁先涌进来,咸的,辣的,鲜的。然后肉就出来了,嫩嫩的,嚼起来有韧性,越嚼越香。 沈迟眯了眯眼。 好吃。 他从灶房探出头,往村东头方向看了一眼。没人。他把菜端上桌,盛了两碗饭,坐在桌边等了一会儿。院门响了,谢云疏跨进来,洗手,坐下。沈迟把那碗田青往他面前推了推。 “你尝尝,很好吃。” 谢云疏夹了一个,放到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好吃。” 沈迟笑了,自己又嘬了一个,汁水沾在嘴角,嘴巴辣得红红的,他也不停。 谢云疏看了他一眼,又夹了一个,然后就不怎么夹了,端着碗扒饭。 沈迟吃得起劲,嘬得满嘴酱汁,面前的壳堆了一小堆。“你怎么不吃?”他停下筷子问。谢云疏说“你吃”,沈迟把那碗田青又往他面前推了推,说“很好吃的,吃吧”。谢云疏捏紧筷子顿了一下,又夹了一个。然后就把碗推回来了。 沈迟嘬得欢,吃着吃着眼角弯了,嘴角也弯了,被辣的,也是被鲜的。他把最后一个嘬完,面前的壳堆了一大堆。谢云疏那碗饭没怎么动,把那碗菜也推过来的时候,他吃了大半碗的壳。 沈迟嘬完了,擦了擦嘴,看了一眼对面,谢云疏端着碗慢慢嚼着白饭,碗里的菜没怎么少。 过了几天,沈迟又在灶房里看到了一盆田青。 盆是新的,水清清亮亮,田青沉在水底壳口微张。 他愣住了。他站在盆边想了很久。然后出门,没走几步就遇到了李远。李远从阿青家那个方向过来,手里提着几只野兔,看到沈迟就笑了。 “田青好吃吗?” “好吃。”沈迟顿了顿,“这几天你给我送田青了?” 李远愣了一下。“什么田青?” 沈迟看着李远脸上的疑惑,就知道不是他了。“没什么。”他又问李远最近下山怎么这么勤,李远笑了,说山上待久了也闷,下来走走。 沈迟没再问了。 李远最近确实总出现在他面前。 那天傍晚,沈迟从地里回来,路过溪边看到李远在洗野菜。李远也看到了他,隔着溪招呼了一声,说我教你怎么认野菜。沈迟没过去。 过了几天,沈迟在村口碰到李远,他提着一篮子野果,说是从山上摘的,非要分他一半。 沈迟推不掉,拿了一些。 回去的路上心里奇怪,这人怎么比以前见得多。他没多想,把野果洗了放在桌上。谢云疏回来看到那碗野果问了一句“哪来的”,沈迟说“李远给的”,谢云疏没再问了。 那碗野果他一个都没吃。
第53章 百日宴 村里开始耕田了。家家户户放水犁地,田里白茫茫一片,水面映着天光亮汪汪的。他们那块田是谢云疏一个人耕的,沈迟想帮忙插不上手,犁太重,不会扶,水牛不跟他走。 他蹲在田埂上看谢云疏扶犁,水牛在前面走,犁铧翻开泥土,黑油油的,泥鳅在泥里蹦。耕地放了几天水,可以插秧了。 沈迟在阿青家学了两天,怎么分秧、怎么插、间距多少,胳膊酸了,腰也疼了,总算能插出像样的秧。 他插得慢,秧苗歪歪扭扭的,有的深有的浅,远远看过去不像插的,像是撒的。谢云疏学得快,插了几行就整齐了,株距行距差不多,横看一条线竖看一条线。 沈迟蹲在水里,腰弯得低低的,手里捏着秧苗一棵一棵往泥里插。 插得专心,没注意阿青什么时候来的。阿青站在田埂上看着沈迟那一行歪歪扭扭的秧,笑了。 “小沈,你这插的什么秧?歪成这样子,回头稻子都长不直。” 沈迟直起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脸上沾了泥。“我在认真学,阿青哥。第一遍插不好,第二遍就好了。”阿青笑得更欢了。 这时候谢云疏直起腰,把手里的秧苗放到身后。“你去歇着吧,我一个人就行。”沈迟蹲在水里愣了一瞬,抬起头看谢云疏。 那个人脸上没什么表情,手在水里洗了洗,把沾在指缝里的泥冲掉。 沈迟站起来,腿蹲麻了,在水里晃了一下,然后他上了田埂,穿上鞋,跟阿青一起走了。 走了几步回头,谢云疏弯着腰在水里插秧,他一个人插得却很快,那些歪歪扭扭的秧苗他也拔了重新插直了。 晚上谢云疏回来,衣裳上沾了泥,裤腿湿到膝盖。沈迟已经把饭菜端上桌了,那碗炒田青摆在最中间。 不是李远送的那种田青,是他的田青。沈迟坐在桌边,手里捏着筷子不夹菜,看谢云疏坐下端起碗,开口问了一句。“那田青哪来的?” 谢云疏筷子顿了一下。 “田里有,顺手摸的。”声音不大,听不出什么波折。沈迟没再问了。 灶台角落水盆里,那兜田青安静地沉在水底。壳口紧闭着,一动不动。明天它们会张开。壳口的薄皮会伸出来,把泥沙吐干净。 农忙那几天,田里到处都是人。 只要不下雨,天不亮就出门,天黑了才回来。 谢云疏修屋子的事搁下了,锯好的木头堆在村东头,整整齐齐的,没人动。他们的田不多,两个人干了不到两天就完了。 沈迟插的秧有几行歪了,谢云疏没说话,自己返了工,一行一行补直了。沈迟站在田埂上看着,没下去。不是不想下去,是下去了也插不好,还会被阿青笑。 自家的田做完,两个人去帮李爷爷家。李爷爷腰不好,弯不下去,王伯公一个人忙不过来。 谢云疏下水插秧,沈迟在岸上递秧苗。一捆一捆的秧苗从背篓里搬下来,扔到田里,溅起泥水。 沈迟扔不准,有时扔到谢云疏身上,有时扔到谢云疏头上。 谢云疏没说什么,把秧苗捡起来,一棵一棵插进泥里,泥点子溅在他脸上、脖子上、头发上,沈迟递了块布巾,谢云疏擦了,继续插。 帮完李爷爷家,又去了阿青家。阿青带孩子,出不了门。 小孙一个人忙不过来,谢云疏和小孙下田,沈迟在灶房煮饭。阿青抱着春生坐在灶房门口,春生在怀里睡着了,小手攥着拳头举在脑袋两边。 沈迟蹲在灶台前添柴,火光照着他的脸,红彤彤的。阿青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李远今天又来了。” 沈迟手里的柴顿了一下。“他来做什么?” “说路过,进来看看。”阿青笑了笑,“谁知道他路过什么。他家又不在这边。” 沈迟没接话,往灶膛里塞了根柴,火大了,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开了。 “我看他好像对你有意思。”阿青看着沈迟的侧脸,声音不大,像是在试探。 沈迟手里的火钳停了一下,又继续拨火。“别瞎说了,阿青哥。”锅里的水滚着,热气扑在他脸上,看不清表情。 “我瞎说?他以前下山,十天半个月不来一次。现在倒好,隔两天就来,来了就往灶房瞟。你不在,他坐一会儿就走。你在,他就不走了。” 沈迟蹲在那里,手里攥着火钳,没动。 “我不是催你。”阿青的声音软下来,顿了顿,“我就是想说,你要是愿意……” “不了,阿青哥。”沈迟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干净。“我……我……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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