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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疏没有说话,把他的手握住了,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沈迟的手凉,他的手掌热,把沈迟的手指一根一根拢住,握在手心里。拇指在他的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摩挲。 “后来我回去,你对我还是跟以前一样。给我温粥,给我剥鸡蛋,给我熬姜茶。我那时候想,你是不是就是这样的,对谁都好。你对弟弟好,对邻居好,对阿青好。”沈迟的声音带着哭腔,“可是你对我好,跟对他们好不一样。你给我抓兔子。我给你的围巾,你戴了一个冬天。我做的衣裳那么丑,你天天穿,穿到袖口都磨毛了。” 谢云疏想说点什么,沈迟不让他说。“你对我这么好,我放不下你。我想恨你,恨不起来。我想忘了你,忘不掉。你每天在我面前晃,劈柴,做饭,喂兔子,我一看你我就……我就……” 说不下去了。他又捶了谢云疏一下,这次重了些。 “对不起。”谢云疏说。 “你只会说对不起。” 谢云疏把他拉进怀里,沈迟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心跳还是快的,沈迟数着那些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你说你害怕,怕我是这里的人,怕秘境塌了我会消失。那你有没有想过我呢?你有没有想过,我也会害怕。”沈迟的声音闷在他胸口,“我怕你赶我走,我怕你疏远我,我怕你哪天忽然就不对我好了。我怕的东西不比你少。但我不说,我说不出口。你也不说,你也不说。” 谢云疏抱紧了他。 “以后不许瞒着我了。”沈迟的声音小了,“什么事都不许瞒着我了。” “好。” “你再说一遍。” “好。” 沈迟把脸埋在他胸口,蹭了蹭,把眼泪蹭干净了。“还有一个问题。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是外面来的?” 谢云疏的手停了一下。“刚才。你说九转灵芝的时候。” 沈迟抬起头看他,“那你之前……” “我一直以为你是这里的人。”谢云疏看着他的眼睛,“这里的人有特殊的红痣,你也有。我从来没有怀疑过。直到今天,你看到那株灵芝,你喊出那个名字,你那么确定。”谢云疏的手指抚上沈迟的脸,“那种语气不像是见过,像是在找。” 沈迟愣住了。他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沈迟攥着他的衣襟,感觉自己的心跳还是很快。 “你不想知道我在外面的事情吗?”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 沈迟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有时候聪明得要命,有时候又笨得要死。 他没有说萧慕之的名字,他知道这个人总有一天会知道,但不是现在。现在他只想抱紧他,把那些走丢的日子都补回来。 “谢云疏。” “嗯。” “回去以后,你把那间新屋子拆了吧。” “拆了做什么?” “不拆也行,留着养兔子。” 谢云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沈迟看着他笑,自己也笑,笑了两下又绷住了。“还有,你以后不许看李远了。” “我没看他。” “你看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他每次来,你都在灶房门口站着。” 谢云疏没有说话,沈迟看到他的耳朵尖红了一下。不是一点红,是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像那天在洞口他说“不重”的时候一样。 “谢云疏,你耳朵红了。” “……风吹的。” 沈迟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眼泪又流出来了。 谢云疏伸手擦他的脸,擦着擦着,手停在他脸颊上,拇指轻轻摩挲着。沈迟的笑慢慢收了,看着谢云疏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面有血丝,眼底发青,眼尾有很多天没睡好的那种倦意。但里面的光不一样了,不是以前那种淡淡的、什么都无所谓的光,是热的,是沉的。 谢云疏低下头,吻住了他。不是啃,是亲。轻轻的,软软的,嘴唇贴上来的那一瞬间像春天第一场雨落在干裂的土地上。沈迟闭上眼睛,睫毛还在抖,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滑进鬓角里。 谢云疏的嘴唇从他唇上移开,亲了亲他的眼角,亲了亲他的鼻尖,又回到他唇上。沈迟的手从谢云疏的衣襟滑上去,环住了他的脖子。 两个人就这么抱着,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水潭里的水都满了,溢出来,顺着石头往下流。 “你的脚还疼不疼?”谢云疏的声音闷在他耳边。 “疼。” “那还不肯让我背。” “你不也没让我自己走?”沈迟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条山路,雾还是没散。“我们什么时候下山?” “现在。” 谢云疏站起来,转过身蹲下。沈迟趴上去,两只手环住他的脖子,脸贴着他的肩窝。 谢云疏站起来,稳了稳,沿着山路往下走。沈迟趴在他背上闷闷地说了一句,“谢云疏,你背我回去,以后就得一直背我了。” “好。” “你又说好。” “你说的我都说好。” 沈迟把脸埋进他肩窝里,没有出声,但谢云疏能感觉到他在笑。因为他的肩膀在轻轻震。山路弯弯绕绕,雾从悬崖下面涌上来,把两个人的身影吞进去又吐出来。谢云疏走得很稳,一步一步,不紧不慢。沈迟趴在他背上闭上了眼睛。 “谢云疏。” “嗯。” “我们这算不算私定终身?” “算。” “那你什么时候去我家提亲?” 谢云疏的脚步停了一下。“你家在哪?” 沈迟不说话了。他不知道,他没有家。掉进秘境之前他在萧家后院,那不是他的家。谢云疏也没有再问,背着他继续走。 “谢云疏。” “嗯。” “等我们出去了,你收留我好不好?” 谢云疏的脚步没有停。“不用收留。” 沈迟愣了一下。 “你本来就是我的。” 沈迟把脸埋进他肩窝里,眼泪又出来了。这次他没有擦,就让它们流着。反正谢云疏看不到,反正这条路还很长,反正他要背他很久。 雾慢慢散了,天边透出一线光。山路还是那条山路,但走起来好像没那么远了。
第61章 终于到家 两人就这样慢慢地走下山。路不好走,泥石流冲过的痕迹还在,有些地方踩着还打滑。谢云疏背着沈迟走一段,沈迟就让他放下来,自己扶着走一段。 沈迟的脚踝还肿着,走路一瘸一拐,但他不肯总趴着,说趴久了胸闷。 谢云疏就在旁边扶着他的胳膊,让他一步一步慢慢蹭。 走了很久,终于到了村口。田里的秧苗绿汪汪的,有人在田埂上放水,看到他们,放下锄头喊了一声“回来了?”谢云疏点了点头。 “哎呦,终于回来啦,快上山喊那几个汉子回来。” 远处有人应了一声。 等雨停了之后,村子里就有几个汉子组队去找他们,因为都是猎户,山里情况也都知道。 谢云疏顿了顿脚步。“婶子,是哪几个?,过两天我去拜访感谢。” “哎呦,那个李远啊……王声啊……”絮絮叨叨的说了好几个名字。 谢云疏一一记下。 走到田边,小孙正在水渠旁洗手,看到他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事了就好,回来了就好。”他不知道说什么好,又重复了一遍,“回来了就好。” 沈迟趴在谢云疏背上,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脸埋在谢云疏肩窝里,一只手攥着他的衣襟,攥得不紧,但一直没松。 谢云疏托着他的腿弯,慢慢走回院子。 把沈迟放到床上的时候,他醒了一下,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是自家的房梁,又闭上了。 谢云疏给他脱了鞋,把被子拉上来盖好,在他床沿坐了一会儿,然后去灶房熬药。 沈迟之前淋雨的后遗症全出来了。脑袋轰轰地疼,像有人拿锤子在太阳穴上敲,嗓子也疼,一咽口水就跟吞刀子似的,开始咳嗽。 咳得不厉害,但一声接一声,停不下来。 谢云疏端着药碗进来的时候,沈迟正咳得蜷成一团。谢云疏把碗放在床头柜上,一只手把沈迟从床上捞起来,让他靠着自己,然后把药碗端过来。“喝药。” 沈迟就着谢云疏的手喝了一口——苦的,特别苦。他皱了皱眉,想把碗推开。谢云疏没松手,“喝完。”沈迟又喝了一口,脸都苦皱在一起了,趁谢云疏不注意往外一推,汤药晃了一下溅出来一滴在他手背上。 “乖,喝完。”谢云疏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沈迟看着他,眼眶红红的,嘴唇瘪了瘪,又低头把那碗药一口一口喝完了。喝完伸出舌头,苦得直吸气。 谢云疏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果干,塞进他嘴里。 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的。沈迟含着果干,甜味慢慢化开,盖住了药的苦。 他靠在谢云疏怀里,迷迷糊糊说了句“好冷”。谢云疏把被子拉上来把他裹住,用被子把他整个人包成一个卷,不留一点空隙,抱进怀里。 沈迟只露出一张脸,脸还是白的,嘴唇也是白的。谢云疏低头看着他的嘴,昨天亲过的时候那颗结痂的地方还在。 沈迟一晚上出了很多汗。被子里潮乎乎的,衣裳贴在身上,头发也湿了。谢云疏给他换了一身干衣裳,把湿的被褥换掉,又把灶房的火添旺。 沈迟睡得很沉,偶尔咳两声,咳完又睡过去了。谢云疏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没走。 这样躺了几天,沈迟的病慢慢好了。 这几天,谢云疏也抽空带上几件吃食去拜访上山找他们的人。 能下床的那天,天特别好。 大太阳,瓦蓝瓦蓝的,没有一丝云。沈迟在屋里待了好几天,闷坏了,走到院子里仰头看天,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身上出了好几天的汗,黏黏的,头发也油腻腻的贴在头皮上,他自己闻了闻袖子,皱起鼻子。 “我要洗澡。”沈迟回过头,谢云疏正站在灶房门口看他。 谢云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去烧水了。灶膛里添了柴,锅里的水很快就热了。 他把热水倒进桶里,一桶一桶提到院子角落里那个大木桶里,又兑了凉水,用手试了试温度。 “水好了。”谢云疏走出来,对着沈迟说。 沈迟走到木桶旁边,正要脱衣裳,谢云疏拉住他的手腕。“水冷了就和我说,我就在外面。不可以贪玩。” 沈迟呆呆地说了一声“好哦”。谢云疏摸了摸他的脑袋,转身出去,把门带上了。 门关好后,他靠在门框上,没有走远。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蝉鸣声,一声接一声,热得人心烦。 他听到屋子里窸窸窣窣的脱衣声,衣裳落在地上的声音。然后是水声,脚跨进木桶的声音,水溢出来泼在地上的声音。然后就没声了,安静了一会儿,水开始哗哗地响。谢云疏站在门外,能听到水从身上浇下来的声音,手掌搓过皮肤的声音。他站在原地,动弹不得,脑子里有一根弦绷得很紧。他把头靠在门框上,闭了闭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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