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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 “走了。” 沈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眼睛有点红,但没有哭。 “哥哥,它们会不会饿死?” “不会。山上吃的多。” “会不会被黄鼠狼叼走?” “会。” 沈迟转过头瞪他,谢云疏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你骗我一句会死?”谢云疏看着他,“不会。”沈迟又瞪了他一眼,转身回院子了。 谢云疏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沈迟的头发长了,扎在脑后,露出来的后颈比以前白了许多。他看了几息,收回目光,跨进院子。 日子还是一天一天过。春生已经长到沈迟肩膀高了,开始变声,说话瓮声瓮气的。阿青说他现在不爱说话了,小时候多爱笑,长大了就闷了。沈迟说男孩都这样,阿青看了他一眼,笑了。 一天早上,沈迟给谢云疏梳头。成亲以后他常做这事,谢云疏的头发硬,不好梳,容易打结。 沈迟拿着梳子慢慢往下顺,一缕一缕的,从发顶顺到发尾。阳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落在谢云疏的头发上,黑亮黑亮的。 沈迟梳着梳着手停了,他看到了一根白的,夹在黑发中间,细细的,亮亮的,像一根银丝。他的手顿了一下,把那根白发捻起来,没有扯。 “哥哥,你长白头发了。” 谢云疏没有说话,沈迟又捻了捻那根白发,在指腹上绕了一圈,又松开了。 “帮你拔掉吧。”沈迟说。 “嗯。” 沈迟把那根白发从发根拔起来,轻的,像一根线头,捏在指腹间看了好一会儿,放到桌上。他低下头继续梳头发,一下一下,动作比刚才慢了些。 谢云疏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他拿梳子的手。沈迟的手凉,他的手掌热。 “怎么了?” 沈迟摇了摇头,谢云疏把他拉到面前,沈迟站在他两腿之间,低着头不看他。谢云疏伸手抬起他的下巴。 “这是一个秘境。”谢云疏说。 沈迟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低下头把脸贴在谢云疏的发顶上,闻着他头发上皂角的味道。 谢云疏的手环上他的腰,把他拢在怀里,两个人在晨光里静静地抱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哥哥。” “嗯。” “你说,我们出去以后,还会记得这里吗?” 谢云疏没有回答,沈迟也没有再问。他闭着眼睛,听着谢云疏的心跳,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灶膛里的火还烧着,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响。 日子还长,他们还有时间。白发还会再长,拔不完就算了。兔子走了,李爷爷走了,春生长大了。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开,最后只剩下他们彼此。 谢云疏抱紧了他。“有我。”沈迟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弯了弯嘴角。 “嗯。”
第78章 返回 沈迟走不动路了。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是慢慢慢慢变成这样的。先是膝盖疼,蹲下去就起不来,后来腰也不行了,弯腰捡东西要扶着墙慢慢蹲。 再后来,他要拄拐杖了。谢云疏去山上砍了最好的一根木头回来,不知道是什么木,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颜色很深,像泡了很多年的茶。他削了皮,磨光了,又在顶上刻了一只兔子。 不是刻的,是用刀尖一点一点凿出来的,小小的,耳朵竖着,缩成一团,看着就很乖。 沈迟接过来摸了摸那只兔子,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皱纹从眼角蔓延到鬓边,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跟他年轻时一样。“你什么时候学会刻这个的?” “很久了。”谢云疏说。他说话的声音还是不大,不急不慢,只是比以前低了一些,沉了一些。沈迟没有追问。 他拄着那根拐杖在院子里走了两圈,走到鸡窝前面,鸡窝早就空了,没有鸡了。 走到兔笼前面,兔笼也空了,没有兔子了。他站在桃树底下,抬起头看,桃树还在,枝丫伸得老远,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像老人伸出的手。 “哥哥,桃树还在。” “嗯。” “明年还会开花吗?” “会。” 沈迟低下头,摸了摸拐杖上那只兔子,拄着它慢慢走回躺椅边坐下。 阿青也老了。春生娶了媳妇,搬到新屋子去了,阿青和小孙住在老屋里,两个人也是你扶我我扶你。 沈迟有时候去看他们,阿青坐在门槛上晒太阳,小孙在旁边打盹,两个人的头发都白了,白得像冬天的雪。 阿青看到沈迟拄着拐杖过来,笑了。“你也是,老得走不动了。”沈迟在他旁边坐下来,把拐杖靠在墙上,“你不也是?”阿青笑了笑,没说话。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影子从左边挪到右边。阿青忽然说了一句:“小沈,你说,人这辈子图个啥?”沈迟想了想,没有回答。阿青又说:“图个人陪着。”沈迟点了点头。 沈迟的记性也不行了。有时候忘了灶房在哪,有时候忘了碗筷放哪。更多时候,他会忘了自己叫什么、从哪里来。他坐在躺椅上,想了很久,忽然拉住谢云疏的手。 “哥哥,我叫沈迟。家住云城。” 谢云疏的手覆上来,握住他的手,应了一声。“嗯。” 这几天他总是说这几句话。说了忘,忘了说,想起来又说。 他怕自己忘了,怕自己忘了那个人,怕自己忘了那个地方。他一遍一遍地说,好像多说几遍就能记住似的。 谢云疏每次都说“嗯”,不纠正,不提醒,不问他“你怎么又说这个”。他听着,应着,手握着。 那天天气很好。太阳不大,风也不急,院子里的桃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在等什么。 沈迟和谢云疏并排躺在躺椅上,身上盖着薄毯,脚边熏着艾草。艾草是早上沈迟拄着拐杖去院子里拔的,叶子有点黄了,但还是能熏。青烟细细地往上飘,在两个人之间绕了一圈,散开了。 沈迟的手伸过来,拉住谢云疏的手,十指慢慢扣进去。两个人的手都皱巴巴的,皮肤薄得像纸,青色的血管隐隐可见。但扣得很紧,像很多年前,谢云疏在新屋子门口牵他的时候一样。 “哥哥,我叫沈迟。家住云城。”他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沙沙的,不太真切。 谢云疏握紧了他的手。“嗯。” 沈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怕不怕?”谢云疏转过头看他。沈迟的脸在阳光下很白,皱纹从眼角蔓延到鬓边,鼻梁上那颗淡褐色的痣还在,颜色深了一些。 他嘴角弯着,抿着一点笑意,眼睛半闭着,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地方。 谢云疏看着他,看了几息,把他的手拉起来贴在自己心口上。心跳还在,不急不慢,跟很多年前一样。 “不怕。”谢云疏说。 沈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我也不怕。有哥哥陪着我。” 谢云疏把他往自己这边拢了拢,沈迟的头靠在他肩上,很轻,像一片落叶。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吹得桃树的枯枝轻轻晃,发出细细的声响。 脚边的艾草烧完了,最后一缕青烟散在风里,闻得到淡淡的草木香。 谢云疏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像桃花瓣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细细的涟漪。 “阿迟。” “嗯?” “等我。等我来找你。” 沈迟闭着眼睛,嘴角弯着。“好。”他握紧了谢云疏的手,十指扣着,掌心贴着掌心。风吹过来,不凉,暖暖的,像春天刚来的时候。 吹过桃树的枝丫,吹过空荡荡的鸡窝,吹过那根靠在墙边的拐杖。拐杖上那只木头兔子静静地蹲着,耳朵竖着,像是在听什么。 沈迟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哥哥,我叫沈迟。家住云城。” 谢云疏把他往怀里又拢了拢。“嗯。我知道。” 沈迟的呼吸慢慢匀了,像睡着了一样。手还握着,没有松开。谢云疏也没有松开,他躺在那里,看着头顶的天空,天很蓝,几片云慢悠悠地飘着,跟很多年前他们第一次在桃溪村看到的天一样蓝。 他闭上了眼睛。 一阵微风吹过来,不凉,暖暖的,穿过桃树的枝丫,吹过空荡荡的院子。 两只手从躺椅边上垂下来,握在一起,一动不动。风吹过来,手没有动。风停了,手还是没有动。 阳光从东边慢慢移到西边,影子从左边慢慢挪到右边。桃树的枯枝在风里轻轻晃着,偶尔有一小截掉下来,落在草丛里,没有声音。 那根拐杖靠在墙边,木头兔子蹲在上面,耳朵竖着,像是在等什么人回来。 后来,白光从地底下涌上来,从天上压下来,把整个桃溪村吞没了。房子、田埂、桃树、溪水,一切都在光里慢慢消散。 没有声响,没有震动,像一幅画被水慢慢洇开,颜色褪了,轮廓模糊了,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风停了。天还是蓝的,云还是白的。那两只手握在一起,垂在躺椅边上,没有分开。
第79章 回到萧府 沈迟再次醒来的时候,正躺在崖底。两侧是高高的山壁,把天夹成窄窄的一条,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清晨还是傍晚。 后脊背硌得生疼,碎石和枯叶垫在他身下,潮乎乎的,散发着一股腐烂草木的气味。他盯着那条窄窄的天看了很久,脑子嗡嗡的,像有人在他太阳穴上敲鼓。 皮肤是光滑的。 他抬起手看了看,没有皱纹,没有老年斑。指甲缝里嵌着泥,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掉下来的时候被石头划的。 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薄薄的茧还在,是拿锄头留下的。他摸了摸自己的脸,也是光滑的。 秘境里的事像潮水一样涌过来。谢云疏,围巾,桃树,灶房,那只拐杖上刻的兔子。他记得。 每一件事都记得。那些不是假的。他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消化了好一会儿。 “哥哥。”他小声喊了一声,没有回答。山谷里只有风,呜呜地吹,把他的声音吞掉了。 他站起来,往外面走。路不好走,碎石硌脚,草丛绊腿,他走得很慢,但没有停。 他得去云城,退婚,然后等哥哥。 不知道走了多久,脚磨出了泡,破了,又磨出了新的。他饿了就啃野果,渴了就喝溪水,困了就靠在路边眯一会儿。 云城。 他站在萧府门口,门匾上的字他认得,萧府。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息,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到了”,然后腿就软了。眼前一黑,他倒了下去,倒在门槛前面,最后听到的声音是有人在喊“是沈少爷,快来人啊,沈少爷回来了”,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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