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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永平远隔千里之外,音信茫茫,只送来两封不相干的公文。 谢执不动声色地接过,上手一捻探出厚度,磨了磨牙:男人床上说的话果然不能信!说好的写信来呢?整整一个月,竟连司衡府都没送来半个字! 再转念,又不禁胡思乱想起来,担心朝中再生变故,担心书信被截、宁轩樾麻烦缠身…… “真是无药散闲愁呐。”他模仿戏班唱腔叹了一声。 这日他难得在暮色收尽前离开军营,无端觉得心乱,慢吞吞地沿街信步。谁知腿有自己的主意,一不留神,竟将他带回上次和宁轩樾来过的酒楼。 谢执哑然,半晌低头胡乱一笑,上楼找到原先那个临窗的位置。 他累得没什么胃口,随口问:“有糖藕吗?” 小二挠头,“啊,还没到时令呢。” 谢执一哂,随意点了几样小菜,慢慢一筷子一筷子逼自己咽下,又克制地喝了壶酒。 这回喝得少且慢,只微微脸热,恰好够他的烦闷一股脑翻涌不休。 谢执瞥了眼空荡荡的对面,彻底停著不想吃了。 鼎沸人声如滚水般漫开,将这一方落寞也遮掩得毫无形迹。 谢执斜倚窗框,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窗外,心中无意识地盘算:“扬州也算因祸得福,陈家囤积的兵器与粮马都算充裕,但别的地方……这一年来少有雨水,如今入夏,万一大旱,势必田地无收、百姓缺粮,倘若开仓救济固然能解燃眉之急,但紧接着就要入秋,倘若浑勒起兵……” 他不禁抓起酒壶,谁知倒了个空。 谢执压着烦闷又叫一壶,连喝几杯,心下暗叹,“若能太平三五年,司衡府将新政润物细无声地推行下去,甚至重现中兴之治,也未必不能指日可待。只是虎狼环伺,蛀虫盘踞,区区‘太平’二字,谈何容易,何况宁轩樾他——他……” “……端王当真反了?!” 喧哗中附近酒桌的交谈蓦然入耳。谢执握杯的手指陡然一紧,身子不易察觉地绷直。 另一桌的中年人闻言扭头插嘴,“慎言啊小兄弟,我可听说恰恰相反。” 他挪近坐凳,压低音量道:“我有个远房表亲家的闺女,在陈家做丫鬟,有幸跟进宫,她家人耀武扬威得什么似的,谁知前阵子家里一团乱,听说……” 饶是谢执的听力,也得聚精会神才能从一片嘈杂中辨识清楚。 “听说太后和武威公里应外合,要夺自己儿子的权,端王是被拉去做幌子的!结果事败,连宫里人都遭了殃,我那表亲家生怕受牵连,连女儿尸首的下落都没敢打听,连夜搬了家呢。” 扬州天高皇帝远,土皇帝陈家又失势,百姓们议论起宫闱秘辛,嘴上也不太把门。 先前那年轻的声音不服道:“谁知道端王究竟有没有篡位的心?” 中年人笑道:“也真是奇了怪了,听说端王抵死不从,还给皇上挡了两回箭。” “啊??” 谢执一凛,这事可连他也被瞒住了。 那中年人神乎其神道:“端王这福运也是奇了,一回邪风入户,箭歪到腿上,另一回则是咱们谢将军正正好好自潼关回京,英雄救美。” 听到后半句,谢执表情顿时凝固,抬手扶额继续正大光明偷听。 “事后皇上非但不疑,还重重赏了端王,结果他自己递了折子请辞,皇上没法子,只好让端王亲自选入司衡府的,叫什么……方必文,暂代其职,谁知焦头烂额一团乱,这司衡府真就非得端王不行了! “可他三请四催不动,最后还是皇上叫进宫去训了一顿,端王才终于回司衡府。” 谢执边听边暗暗闷笑,方才的郁闷一扫而空——他一路南下,这谣言可是越传越邪乎了。 果然听那年轻人嗤笑:“说得好像你亲眼见过似的!” 中年人哪受得了这种挑衅,立刻吹胡子瞪眼:“一半是我打听到的,一半是个四方云游的和尚说的!出家人不打诳语,再说了,这有什么可骗的!” 和尚? 谢执酒杯“嗒”一声脱手,隐隐生出预感。 他略作思忖,假装前去添酒时不经意路过,搭话道:“敢问那和尚可是孤身一人?” 中年人扭头瞅他,“他身边还有个小白脸,长相挺秀气——你问这个做什么?” 谢执心下一沉,打个哈哈,“……没怎么,我前阵子也碰到这二位。” 中年人立刻来劲,“瞧瞧,我没骗人吧!” 谢执含混地笑笑。他这会儿是真觉得需要一壶酒,边靠在角落闷头喝酒,边心烦意乱地思索:说这话的真是惠明吗?他为何夸大其词? 是随口胡诌,还是……受人授意? ==作者有话说:== 下章明晚23:30~
第74章 流民 谢执皱着眉拾级而下酒楼, 堪堪出门,肩头蓦地拍上一只手。 他下意识劈手箍住来人腕骨一拧,连掌带臂反剪至背后, 正要使力下压—— “沈大人?” “……是我,沈容川。” 熟悉的声音入耳,谢执忙松手连声道歉。沈容川痛得直抽冷气,又不敢多言,边揉肩边扫了眼纷纷注目的路人,将谢执拽到一旁。 见他面色凝重,谢执心头一凛, “出什么事了?” 沈容川低声快速道:“附近州县流民作乱, 快压不住了, 贺大人和骆兄正在商议, 我来寻将军回去。” “流民?”谢执被这一个词撞出数条隐忧, 但前因后果尚不分明, 他暂且按下不表,“哪里来的流民?” 沈容川叙述快而不乱,“数日前海寇劫掠村镇, 有百姓逃窜至附近州县,官署要开仓救济却无余粮,竟临时向百姓征收。而当地农户因连月大旱没有收成, 又在这个节骨眼上被官吏逼迫缴纳田赋,顿时闹了起来。” “司衡府划地才没几个月,交什么田税?”谢执紧皱眉头,越走越快。 沈容川显然有备而来, 答得有条不紊。 “官吏称是奉司衡府之令,百姓和原本坐拥田庄的世家总有一个有粮。而世家声称佃户还没交租就自立门户, 他们自己都捉襟见肘,以示配合,便派私兵协助,威逼之前的佃户交粮。百姓走投无路,索性抄起家伙作乱。” “真是胡作非为!”谢执心头火起,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去。 说话间二人已接近刺史州廨,通明的烛光漫过院墙,令盛夏晚间又添一抹燥热。谢执心念急转,强迫自己将思绪快速重整一遍,这才开口道: “这事来得蹊跷,先派兵镇压局势,以免各地趁乱蜂起——切记不可对百姓用强,别再激化矛盾,将世家及其私兵控制起来,必要时不必忌惮杀人见血,别让他们搅混水。” 沈容川一时间没有吭声。 谢执轻按他手背,“请沈大人下靖戎令,多杀错杀算我头上。” 背光处,沈容川眼神深邃地看他一眼,应声折向官署后马厩。 谢执目送他上马离去,转身迈进门槛。 刚走过前庭,忽见一个身影鬼鬼祟祟地张望两眼,然后倏地拐过墙角。 什么人在官府偷鸡摸狗? 谢执放轻脚步掠身跟上,对方却像毫无经验的新手,躲藏得十分拙劣,绕到侧门外,口中嘚嘚地招呼着什么。 片刻后,一只信鸽扑棱棱飞到他小臂,那人活似浑身寒毛都竖直了,拿出拈绣花针的姿态解下它腿上信筒,刚从袖中取出纸卷,手肘陡然剧烈酸麻。 “嗷——痛痛痛!谁?!”他眼冒金星背冒冷汗,小臂又被受惊的信鸽狠狠一抓,酸爽得无以复加,全靠一腔以命相搏的忠心,鼓起勇气去夺信件。 “你在这做什么呢,”谢执冷声叫破对方姓名,“骆含英。” “谢将军?”骆含英在原地僵成一座石雕人像。 一炷香后,他低头含胸,双手平放膝头,规规矩矩地贴着床沿坐正,余光小心瞥向窗棂上梳理羽毛的信鸽。 谢执抱臂站在他面前,面色阴沉地攥着信纸。骆含英心中喊冤叫屈,嘴上忍辱负重,没供出端王殿下,弱气道:“谢将军,不是你想的那样……” 谢执将信丢在他身旁,“那是怎样?这就是骆大人说的,司衡府一个月来没有联系过你?” 薄薄两页纸唰地落下,骆含英吞咽一口唾沫,硬着头皮改口道:“没……有,我是代表司衡府来江南的,田政推行不顺,自然要写信禀报不是?端王殿下特意嘱咐,将军军务繁忙,让我们别有事没事叨扰您……” 他本想借此缓和气氛,顺便为自家端王向谢将军讨个人情,岂料对方脸色更臭,赶紧期期艾艾地闭上嘴。 谢执意味不明地冷笑一声,“他倒是好心。先前的回信呢?” 骆含英麻溜地从床底掏出来,双手呈上,斟酌着交代:“其实真只有寻常的公务汇报,咱们司衡府到哪里都是这个流程,遇到阻碍也是意料之中,因此殿下也只回了一次信,简洁得很,只说放手去做,不必畏首畏尾。” 谢执抬眼瞥他一眼,骆含英不明所以,再次噤声。 信纸上洋洋洒洒寥寥数句,内容的确如骆含英所言。 宁轩樾的字画都颇有水准,有阵子还被人争相收藏过。谢执粗略一扫“回信”,递还给骆含英。 “字仿得不错,十成里也算学了七八成。” 可惜矫揉造作,没有那混帐死生不挂心的洒脱。 后半句话被他咽回肚子里,骆含英已吓呆了。 “什什……什么?信是假的?不是,谢将军,您不会是疑心我——” 谢执:“没,看你也没这个胆子。” 骆含英“哦”一声,委委屈屈缩回头,过了会儿又小心开口道:“那对方——不知道是谁——千辛万苦截留信件,图什么呢?这回信又没什么大不了的。” 谢执奇道:“你是怎么进司衡府的?” 骆含英备受打击,帛纸似的面皮皱成了苦瓜。 谢执寒碜人一句,切入正题,“天旱无雨,本就人心浮动,再者,虽说陈翦凌迟后皇上全力支持司衡府,但只是靠威慑压着司衡府和世家之间的那根弦。端王怎会再激化矛盾?” 骆含英恍然,随即半是不解半是找补道:“可我并未命地方官吏下狠手推进田政,谁知道他们如此欺上瞒下。” 谢执摇头,“这次流民逃窜、官吏威逼、世家顺势卖惨恰好凑到一处,太巧了,想必不是巧合,而是有人刻意挑唆。” 更何况以宁轩樾的性子,明知他就在扬州,怎会为了司衡府就让他冒险置身险境? 这句话无比顺畅地淌到嘴边,谢执哑火瞬息,转而道:“沈大人已经持令去调兵,他一个人忙不过来,我一会儿就去和他碰头。你叫上贺大人,去查地方官和世家的牵连——对了,惠……前些天带回来的那个和尚和年轻人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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