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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明目光宁静,不说话时竟有些许济世渡人的安详。他笑道:“谢将军何时如此举棋不定了?” 谢执配合地弯了下唇角,眼中却殊无笑意。 世家以己之心度人,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却想不到有人会不以私立为先。 民心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以扬州府兵的军力,要镇压这帮百姓又有何难——可苍萌何辜? 他们更想不到的是,谢执不可能不把司衡府的新政、及其背后的端王放在心上。 谢执环顾四周流民,忽然转移话题道:“动身前我同贺大人商量好,先从扬州调一批食水来安抚流民,不知为何迟迟不至,劳烦住持找个借口,带洺格姐姐一道探个究竟。” 惠明这个不正经的和尚讲经讲久了,眼神中还真有几分悲天悯人的平静。他轻拍两下谢执后背,便折返回流民堆中,老神在在地开口,“贫僧进徐府讲过经,也许徐大人会卖两分薄面,且让贫僧去探探,能否化到些许食水和伤药。” 此时天已近晚,暑气却无半分消退的意思,齐洺格虽懂一点医术,但缺水缺药,也无计可施,赶紧跟上惠明动身。 方才对惠明说的这番话半真半假,让贺方若救济流民是真,但让惠明带走齐洺格,却是谢执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徐木只是稻草最末端的蚂蚱,那他背后的人还会有什么动作? 谢执边思索边留意周遭动静,忽然瞥见先前的附和者之一左顾右盼地走到人群边缘,脚步未停,继续往树丛中去。 他思绪一顿,悄声跟了上去。 半轮红日已沉入天际以下,云霞火烧般漫天铺陈。 谢执眼角忽地闪过一道强烈反光,他下意识地眯眼,恰在此时,脚下不知被什么一绊。 这次不是做戏,而是扎扎实实地摔倒在地。剧痛瞬间从脚踝蹿升至后脑,冷汗唰地淹没被暑气逼出的热汗,在谢执眼睫凝成一片。 他强忍着没有出声,眨掉睫上水珠,刚试探地动了动脚腕,身后冷不丁响起一个油腻腻的声音。 “这位小兄弟,先是指使那和尚进徐府,现在鬼鬼祟祟跟出来——我看你细皮嫩肉的,怕不是司衡府派来的奸细?” 丁贵万万没想到自己有这么好的运气,竟刚回来就撞见这个年轻人。 白天对方拉开衣襟,他满眼都是尘灰下露出的玲珑锁骨,看得眼都红了。谁知正好捉到对方形迹可疑,赶紧丢出锃亮的匕首,趁霞光晃眼将人放倒。 要是能先凌辱一番再捆回徐府讨赏,岂不美哉? 谢执心里暗骂自己莽撞,咬牙拖着腿闪避。丁贵被色心夺了魂,全然没留意对方不同寻常的身法,三番五次摸不到美人,怒道:“再躲我就把你捆回流民堆里,说你是司衡府派来捣鬼的,看你不被那帮泥腿子活吃了!” 谢执略一皱眉,顺着他的话问道:“那你又是谁派来的?” 丁贵一听他话风松动,大喜道:“你不如乖乖听话跟了我,回去如实向徐大人透露司衡府的阴谋。等拿到赏银,我丁贵必然不会亏待你!” 谢执不动声色,放软声音,“哦?可是徐大人不也没钱没粮,不然派兵逼百姓做什么?” 丁贵急切道:“都是唬那帮只知道种地的蠢货的!徐大人仓廪充实着呢!” 谢执抬起眼,轻飘飘道:“空口无凭,诈我?” 脚踝痛意不仅没消,反而愈演愈烈。谢执忍着没露声色,眼底却控制不住地晕开一泓水雾,看得丁贵骨头都要酥了。 “我带你去瞧瞧不就知道了?看完就跟我回徐大人府上老老实实交代。”他搓手嘿嘿笑起来,“怎么还坐在地上?这是等着我抱你去?哎哟小媳妇真乖——” 谢执冷静地看着他俯身靠近,心中盘算如何出手才最快最狠又能留人一命。 “媳妇”二字刚出,他猛地蹬地借力一拳挥出,丁贵惨呼着喷出满口血沫,谢执动作未停,紧接着又是一拳。 这回却落了空。 有人先他拳风半步,一脚将丁贵踢飞至半丈开外。 谢执方才伤腿使力,痛得眼前泛黑,此刻收力不及顿时失去重心,下意识地伸手准备撑地。 然而下一刻他被一双手稳稳扶住。 那人咬牙切齿,“……你要做谁的媳妇儿?!” 熟悉的檀香入鼻,谢执惊跳的心瞬间落到实处。他卸下腰背紧绷的力,匀了口气缓过痛劲,这才眨掉眼中疼出的生理性泪水,去看来人。 “璟珵?你怎么来了?” 接着慢半拍地哭笑不得起来,“都这时候了,你还计较这两个字?” 他背着光,只看见漫天红云下眼前人的轮廓,连发丝都纤毫毕现,却看不清神情。 宁轩樾只觉天际的烈火一路滚到心底,烧得他心脏紧缩成团,被浓稠到沸腾的焦灼来回炙烤,切切实实地体验了一把心急如焚的滋味。 谢执看不分明,却能感到搂紧自己的手正在隐隐颤抖。 他摸索着捏了捏宁轩樾指尖,“别担心,好好的呢,先操心操心徐木——我疑心他是受人指使,要针对司衡府。” 宁轩樾简直不知道这混蛋哪来的底气说出“好好的”这三个字。 明明片刻前刚折着腿摔进自己怀里,是当他眼瞎还是脑瘸?! 他心头火烧得旺,嘴上反而冰冻三尺,“我知道,你先跟我走。” “那流民……” “惠明带人去安抚了。” “还有这个……”谢执略作回想,“丁贵,把他捆回去。” 宁轩樾阴沉地瞥了他一眼,没在这个节骨眼上小题大做。 他松开谢执,解下革带把昏迷的丁贵拴在树上,言简意赅道:“回去叫人来捆走。” 谢执隐隐察觉气氛僵持,试探地唤了一声,“璟珵?” 宁轩樾在盛夏说出了数九寒冬的冷意,“闭嘴。” 他似乎是孤身赶来,大步上前将谢执打横抱起,踏过渐收的暮色稳稳向林外走去。 在房中被抱起来是一回事,光天化日之下、哪怕四周无人,又完完全全是另一回事。谢执全身一僵,但终于迟钝地意识到—— 宁轩樾在生气。 怒火中烧的那种。 谢执硬是咽回了“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忍辱负重地攀住宁轩樾肩头,小心翼翼卸下一点身体的重量。 也许是错觉,宁轩樾紧绷的脸色似乎松动了那么一点点。 蒙昧天色将他咬紧的下颌线又柔和几分。谢执宽心得太早,顺口开始交接正事。 “信鸽被截了,骆大人没有收到你的信,对方伪造信件让他强硬行事,想必和徐木是一伙的。徐木的手伸不了这么长,回去审一审他背后的人是谁。” 宁轩樾没有作声。 夜色如墨笔写意般层叠降临,谢执费力扬起头才勉强看清他的脸,手指无意识地借力,微微陷入他的肩头。 宁轩樾倏地停下脚步。 “非得伤到晕过去了你才能不操心那么一时片刻么?” 谢执:“……?” 宁轩樾气极反笑,抱着他没动,语调平板语速飞快。 “徐木背后的确有人,收到骆含英第二封回信时我意识到信被截了,来不及沟通,于是当时就动身南下,不知预支多少运气才能今天瞎猫碰见死耗子地在你还没被别人掳走当瘸腿媳妇前正正好好赶到——” 谢执手足无措地愣住了。 宁轩樾深吸一口气,突然毫无预兆地将他放下,动作粗暴,临落地时却归于温柔。 他扶着谢执半边肩膀没松,一言不发。 谢执抬起头,这才发现绕过转角便是当地官署。 ——他宁可疼死也不好意思当众被打横抱着,宁轩樾自然知道。 怒火快把宁轩樾理智都烧没了,这些琐碎他虽不提,却半点也没忘。 正如他也并没有提及,意识到书信被截,是因前一封信中想逗逗谢执又怕他恼,于是公事公办地缀了一句: 烦请含英兄转告谢将军,得闲时替本王寻一坛上品的桃花酒。 但骆含英回信中只字未提后续。 他也未提及仓促南下,需要在朝中宫中摆平多少非议,抵达扬州时,恰好听说谢执把自己丢进乱民堆中,他内心又有多惶急…… 谢执猝然落地,搭住他别别扭扭伸出的手,身形不小心晃了一下,那只手立刻下意识地将他握紧。 谢执的思绪也跟着身体恍惚了一霎,以己代之,那些身边人没有宣之于口的隐情在刹那间山呼海啸而来。 他并不后悔深入流民以致意外脚伤,只是后悔没能把事情做得更圆满一些,退一万步讲,最起码……不要对宁轩樾的心思如此后知后觉。 意识到谢执站稳,宁轩樾立刻就要松手。没想到谢执反手挤进他指缝,仰起脸,凤眼眼底倒映出官署窗纸内烁烁的烛光。 “璟珵,”谢执软化语气,略带讨好地试探,“有点疼。” 宁轩樾绷着脸不动,看他如何作妖。 谢执勾起小指指尖蹭蹭他的手,福至心灵般续道:“我特别想你……想到你就不那么疼了。” 宁轩樾仓促地别过脸,声音却已经冻不回去了。 “少花言巧语。” 谢执笃定,“真的。” 他确信这回看得一清二楚,宁轩樾嘴角是按捺不住地挑了一下。
第76章 别扭 这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意宛如晚风拂叶, 倏忽消隐无踪。 宁轩樾没看他,也没收回手,淡声道:“进去吧。” 谢执无法, 只得一瘸一拐地入内,扶着宁轩樾的那只手并没怎么使力,就这么虚虚搭着。 没走两步宁轩樾便发觉他的举动,指尖一蜷,视线控制不住地撇向他。 不等视线与谢执余光相触,官署内快步走出两个人,惊喜道:“正要去找你们呢!端王殿下怎么不吭声地孤身跑去——天, 谢将军这是怎么了?” 宁轩樾收回目光。 骆含英和沈容川前后脚出门, 骆含英定睛一看, 忙三步并作两步:怎么可以让自家殿下搀人! 他一步跨上前扶过谢执, 唉声叹气, “大夫都跟惠明住持和那位小师傅去抚恤百姓了, 我这就派人去请,劳烦谢将军再忍一会儿。” “崴脚而已,不碍事。”谢执拗不过他, 不得不放开宁轩樾,抬手刹那低声道,“多谢殿下。” 宁轩樾轻飘飘地点了下头, 拂袖率先入内。 这处官署规格不大,布置却颇为讲究。议事堂挂鎏金牌匾,设黄花梨木椅,椅面铺有绣工精细的软垫。谢执呵了一声:“小小地方官有这么大排场, 也不知收了多少私相授受的银两。” 沈容川接话道:“此地官员和徐木狼狈为奸——不仅这一处,这一带的官员豪绅指不定都是一丘之貉。我受将军提点调兵, 前来的路上直觉沿途乡里不太安分,疑心他们要等徐木这边闹起来见风使舵,便自作主张,另派人手去约束,没来得及与将军通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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