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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结束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 当满地的鲜血汇聚成溪流,当最后一声兵刃交击的余音在空气中消散,整个南疆的战场终于沉寂了下来。唯有猎猎的战旗和燃烧的营帐,还在诉说着刚刚经历的惨烈。 李玄烬翻身下马,连手中的斩马刀掉在地上都没有理会。他跌跌撞撞地向前走了两步,双腿甚至因为长期的骑乘和极度的精神紧绷而有些发软。他抬起头,看着还端坐在马背上、手里握着长枪的齐珏,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齐珏深吸了一口气,手腕一松,“当啷”一声,陪伴了他整场战斗的银枪掉落在地。那股支撑着他大杀四方的肾上腺素在此刻迅速褪去,无尽的疲惫犹如潮水般涌上四肢百骸。 他看着那个站在马前、眼眶通红、仿佛一碰就会碎掉的大周天子,无奈地叹了口气,嘴角牵起一抹极其柔软的弧度。 “还愣着干什么?”齐珏轻声说道,“还不快抱我下来,我没力气了。”
第147章 好眠 大周的军营在极短的时间内便驻扎完毕。虽然刚刚经历了一场大胜,但营地里的气氛却异常诡异。没有震天的欢呼,没有庆功的酒肉,所有的将士都小心翼翼地放轻了脚步,甚至连战马的嘶鸣都被刻意压制。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陛下现在正处于一种极其不稳定、极其可怕的状态。 中军主帐内,火盆里的木炭燃烧得正旺,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帐外是凛冽的寒风和刺鼻的血腥味,帐内却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静谧。 齐珏被李玄烬一路抱进了营帐。李玄烬的动作僵硬且用力,双臂犹如铁箍一般死死地勒着齐珏的腰,仿佛只要他稍微松开一点,怀里的人就会化作一阵青烟消失不见。 齐珏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但他没有挣扎,只是顺从地靠在李玄烬那坚硬冰冷的九龙铠甲上。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个掌控着天下生杀大权的男人,此刻正在剧烈地颤抖着。 李玄烬将齐珏轻轻放在铺着厚重兽皮的软榻上。他没有去换下自己身上沾满血污的铠甲,也没有去传唤太医,而是直接半跪在齐珏的面前。 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齐珏的脸,那目光犹如实质,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执拗与疯狂。他伸出双手,想要去触碰齐珏的脸颊,但在半空中却又猛地顿住。他的手上沾满了叛军的鲜血、泥土和汗水,脏得不成样子。 李玄烬慌乱地在自己的战袍上胡乱擦拭了几下,试图把手擦干净,但越擦越脏。他堂堂大周天子,此刻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局促、无助,眼眶里布满了血丝。 齐珏看着他这副模样,原本还想习惯性地刺他两句、开个玩笑的心思瞬间烟消云散。他轻叹了一声,伸出那只因为长时间握枪而磨出红痕的手,主动握住了李玄烬颤抖的大手。 “我没事。”齐珏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一点伤都没受。那些血都是别人的。” 李玄烬反手死死地抓住齐珏的手,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指骨。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着,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卸甲……我看看。我要亲自看。” 齐珏没有拒绝。他顺从地抬起双臂。 李玄烬的手指依然在颤抖。他平时连奏折都是王德全替他整理好,此刻却笨拙地去解齐珏身上那套繁复的银色轻甲。搭扣很紧,李玄烬解了几次都没解开,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眼底闪过一丝暴躁的戾气。 “别急,我自己来。”齐珏反手按住李玄烬的手背,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粗糙的虎口。那温热的触感像是一剂强心针,终于让李玄烬暴走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 齐珏动作利落地解开了暗扣,将染血的护心镜和肩甲一件件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最后,他解开发带,那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犹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散落在月白色的中衣上。 李玄烬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一寸一寸地扫过齐珏的身体。从脖颈到锁骨,从手臂到腰侧。除了手腕上被沈家的精钢锁链勒出的一圈尚未完全消退的青紫淤痕外,齐珏的身上确实没有添任何新的伤口。 在确认了这一点后,李玄烬紧绷了一个月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断裂。 他猛地张开双臂,将齐珏狠狠地揉进了自己的怀里。 “砰”的一声,李玄烬冰冷的铠甲撞在齐珏单薄的胸膛上,硌得齐珏生疼,但他只是微微皱了皱眉,便伸出双手,环住了李玄烬宽阔的脊背。 “阿珏……阿珏……” 李玄烬将头深深地埋在齐珏的颈窝处,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这个名字。他的声音起初还带着压抑的嘶哑,但渐渐地,那声音变成了毫无形象的呜咽。 大周冷酷无情、杀伐果断的帝王,此刻像一个终于找回了魂魄的凡人,抱着他失而复得的珍宝,哭得肝肠寸断。那滚烫的眼泪顺着齐珏的脖颈滑落,砸在他的锁骨上,烫得齐珏的心尖都在跟着发颤。 这一个月,太疼了。 李玄烬不敢睡觉,只要一闭上眼睛,他就会看到齐珏浑身是血地躺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求救。他不敢吃饭,哪怕吃进一口白粥,都会觉得反胃恶心。他每天都在疯狂地批阅那些调兵遣将的奏折,试图用无尽的杀戮和权谋来麻痹自己。他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真的找不到齐珏,他就要让整个南疆、甚至整个迭兰国来为他陪葬。 “对不起……对不起……”李玄烬死死地抱着齐珏,语无伦次地道歉,“是我没保护好你,是我该死……对不起……” 齐珏感觉自己的肩膀已经被泪水浸湿了。他从来没有见过李玄烬这副脆弱、甚至卑微到极点的模样。他叹息了一声,手指轻轻穿插进李玄烬有些凌乱的长发中,顺着他的后脑勺一下一下地安抚着。 “好了,我这不是全头全尾地回来了吗?”齐珏故意放轻了语调,带着几分平日里的古灵精怪,试图缓和这沉重到让人窒息的气氛,“堂堂大周天子,哭得像个找不到娘的孩子,这要是让外面的将士们听见了,你这皇威还要不要了?” “不要了。”李玄烬抬起头,那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齐珏,眼底是毫不掩饰的疯狂与偏执,“这皇位,这天下,若是没有你,我拿来有什么用?我宁愿不要这江山,只要你平平安安地待在我身边!” 这句话重重地砸在齐珏的心上。他知道,李玄烬不是在说情话,这个疯子是真的做得出来。 齐珏定定地看着李玄烬憔悴的面容。那个平时总是运筹帷幄、喜欢将一切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白切黑贵公子,在面对这份纯粹到极致、甚至带着毁灭倾向的爱意时,所有的伪装和防备都溃不成军。 齐珏伸出双手,捧住了李玄烬的脸。他的指腹轻轻擦去李玄烬眼角的泪水和脸颊上的血污,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玄烬。”齐珏没有叫他陛下,也没有自称臣,而是极其郑重地唤了他的名字。 李玄烬的身体微微一僵。 “我不娇弱,也不需要你时时刻刻像个琉璃人一样保护我。”齐珏的目光清澈而坚定,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既温柔又带着几分傲气的笑容,“沈卓害了静王,我便亲自在战场上捅穿他的大营;有人想杀我,我便把他的刀捏碎。你李玄烬看上的人,怎么可能是个只能依附于你的废物?” 他微微前倾,额头抵住李玄烬的额头,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但我知道你害怕。所以,我向你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以后,我绝不会再让你找不到我。” 李玄烬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双眼睛。他知道齐珏有多骄傲,也知道齐珏骨子里那份不输于任何人的狠厉与谋略。他爱的,正是这样一个鲜活、夺目、有时甚至有些狡黠恶劣的齐珏。 “你说的。最后一次。”李玄烬的声音依然有些沙哑,但眼底的疯狂已经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贪恋。 “嗯,我说的。”齐珏笑着点了点头,随后眼波流转,故意挑了挑眉,“不过,陛下刚才在战场上可是威风得很呐,提着那么大一把斩马刀就往我枪尖上撞。要不是我反应快,明天这大周恐怕就得办国丧了吧?” 李玄烬回想起刚才那惊险的一幕,非但没有后怕,反而将齐珏搂得更紧了。他低下头,嘴唇贴在齐珏的耳畔,用极其低沉的声音说道:“若死在你的枪下,朕也甘愿。” “油嘴滑舌。”齐珏轻笑一声,刚想伸手去推李玄烬那硬邦邦的铠甲,“赶紧去把这一身铁皮脱了,臭死了,全是血腥味……” 他的话还没说完,李玄烬便猛地封住了他的嘴唇。 这是一个毫无章法、甚至带着惩罚性质的吻。李玄烬吻得极深、极重,仿佛要将这一个多月来的恐慌、绝望、思念和失而复得的狂喜,全部通过这个吻倾注进齐珏的身体里。他贪婪地攫取着齐珏口中的空气,用牙齿轻轻啃咬着齐珏柔软的唇瓣,直到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齐珏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来,只能双手紧紧揪住他中衣的衣襟,仰起头被动地承受着这如同狂风暴雨般的爱意。营帐内的温度逐渐升高,刚才还残留在空气中的冰冷与血腥,在此刻被一种极其暧昧且浓烈的情愫所取代。 许久,李玄烬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了齐珏。他看着齐珏被吻得红肿的嘴唇和眼角泛起的水光,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体内翻涌的躁动。现在还不是时候,齐珏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需要休息。 李玄烬站起身,三下五除二地卸掉了身上沉重的九龙铠甲,随手扔在一旁。他走到水盆前,用布巾简单地擦拭了一下脸上的血污,然后走回榻前,连鞋都没脱,直接和衣躺了上去。 他长臂一揽,将齐珏牢牢地扣进自己的怀里,下巴抵在齐珏的头顶,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睡吧。”李玄烬闭上眼睛,声音低沉而安稳,“沈卓抓住了,剩下的事情,明天再说。今夜,天塌下来朕都不管了。” 齐珏在李玄烬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听着对方强健有力的心跳声,感受着那熟悉的、让人安心的体温,连日来的疲惫终于彻底爆发。 他闭上眼睛,在陷入沉睡前,用极其细微的声音嘟囔了一句:“等回了京城……让御膳房给我炖肘子……” 李玄烬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他收紧了手臂,将他的全世界紧紧拥在怀中。 “好,炖肘子,吃多少都行。”
第148章 修罗 昨夜的黑水河畔经历了惊天动地的厮杀,然而对于大周的中军主帐而言,真正的狂风骤雨或许直到黎明破晓才刚刚停歇。 大军驻扎后的第一晚,大周皇帝李玄烬下了一道死命令:中军主帐方圆五十步内,任何人不得靠近半步,违令者立斩无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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