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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福子从外头一阵风似的跑进来,脑门上还带着一层细汗,兴奋地禀报:“主子!主子!到了!宗人府的马车已经进了神武门,陛下派了御前侍卫亲自护送,这会儿已经过了御花园,马上就到咱们玉芙宫门口了!” 齐珏猛地站起身,将手里的茶盏往桌上一放,深吸了一口气:“走,去迎迎。” 玉芙宫的大门敞开着。 不多时,一队气场森严的御前侍卫便护送着一顶青色小轿停在了阶下。宗人府的宗正大人亲自上前打起轿帘,紧接着,一个身形佝偻、满头白发的老仆颤巍巍地从轿子里钻了出来。 那老仆转身,极其小心翼翼地从轿厢深处,牵出了一个极其瘦小的身影。 齐珏站在台阶上,目光瞬间锁定了那个孩子。 那是静王的遗孤,大周皇室的血脉,李允。 这孩子实在是太瘦了。虽然宗人府为了体面,连夜给他赶制了一身崭新的黑色锦缎小袍子,但那衣服穿在他身上,就像是套在了一根干瘪的竹竿上,空荡荡的。他没有像普通四岁孩子那样白胖可爱,一张小脸蜡黄,下巴尖尖的,显得那双眼睛格外的大。 而此刻,那双大眼睛里没有对皇宫金碧辉煌的惊叹,也没有对陌生人的好奇,只有一种极其浓烈的、仿佛随时准备咬人的防备与凶狠。 就像是一只刚刚失去母狼庇护、被强行拖入猎人陷阱的小狼崽。 李允死死地攥着那老仆粗糙的手指,另一只手里紧紧地捏着一个有些年头的、雕工极其粗糙的木头老虎。他半个身子躲在老仆的身后,警惕地盯着台阶上那些穿着华丽、高高在上的人们。 “老奴钟平,叩见宸妃娘娘……”老仆拉着李允就要跪下。 “钟伯免礼!”齐珏极其迅速地走下台阶,不顾尊卑,亲手将那老仆扶了起来,“您是静王府的老人,照顾小世子劳苦功高,在这玉芙宫里,不必行此大礼。” 老仆听到“静王府”三个字,眼眶瞬间红了,浑浊的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下来。 “老奴……老奴替王爷,谢娘娘恩典。世子他……他在封地吃了不少苦,性子有些野,若是冲撞了娘娘,求娘娘千万看在王爷为国捐躯的份上,饶恕他吧……” 齐珏听着这番话,心里也是一阵酸楚。满门忠烈的血脉,竟然沦落到要靠一个老仆摇尾乞怜来求一条活路,这前朝的权谋,当真是吃人不吐骨头。 “钟伯放心,既然陛下将他过继入宫,这玉芙宫就是他的家,我便是他的父亲。只要有我在一日,这宫里就没人敢动他一根指头。” 齐珏的声音极其温和,却透着掷地有声的坚定。 他慢慢地蹲下身,尽量让自己那高挑的身材显得不那么具有压迫感,目光平视着躲在老仆身后的孩子。 “你叫李允,对吗?”齐珏试着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个极其耐心的长辈,嘴角勾起一抹他自认为最和善的笑容。 李允没有说话。他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死死地盯着齐珏,身体极其僵硬地往后缩了缩,手里那只木老虎被他捏得嘎吱作响。 “世子,快,快叫人啊,这是宸妃娘娘,以后就是您的父亲了。”钟伯着急地轻轻推了推李允的后背。 李允却像是一块石头一样,脚下生了根,死活不肯往前迈一步。他的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神里不仅有防备,甚至还有一丝极其明显的敌意。 齐珏在心底微微叹了口气。 他以前在国公府,在深宫,对付的都是些满腹阴谋诡计的成年人。他只需要看一眼对方的微表情,就能猜出对方心里在盘算什么毒计。可是现在,面对一个心智未开、全凭野兽般本能行事的四岁幼童,他那一肚子的心思,竟然毫无用武之地。 齐珏极其有耐心地从袖子里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极其精致的白玉九连环,轻轻递了过去。 “这个给你玩,喜欢吗?屋子里还有很多好吃的糕点……” 话音未落。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 李允突然极其用力地挥出细瘦的手臂,一巴掌打在了齐珏的手背上。虽然小孩子的力气不大,但那一巴掌极其突然,齐珏没有任何防备,手里那极其名贵的白玉九连环瞬间脱手,掉在青石板上,摔成了两半。 “嘶——” 周围的宫女太监们齐齐倒吸了一口冷气,小福子的脸都白了。那可是陛下前日刚赏的西域贡品啊!这小祖宗怎么敢直接对从一品的宸妃动手! “世子!您这是做什么!”钟伯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拼命地磕头,“娘娘恕罪!娘娘恕罪啊!” 齐珏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那道被小指甲划出的一道细微红痕,又看了看地上摔碎的玉器。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大声呵斥。他只是极其缓慢地站起身,收起了脸上那副刻意伪装出来的“和善长辈”的笑容。 他看着那个因为打了人而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一样、浑身发抖却依然倔强地瞪着他的李允,眼底闪过一丝无奈,但也有一丝极其隐秘的赞赏。 “把玉器收拾了。”齐珏淡淡地吩咐了一句,随后看向跪在地上的钟伯,“钟伯,一路舟车劳顿,您先下去歇息吧。这孩子,交给我。” “娘娘……”钟伯满眼担忧。 “放心。”齐珏的声音不容置疑。 待钟伯被宫人扶下去后,齐珏再次看向李允。他没有再试图去拉他,也没有再拿出什么东西哄他。他只是极其平静地转身,丢下一句话: “我知道你不信我,也不信这宫里的任何人。不过没关系,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地盘。肚子饿了就进来,不饿,你就在这院子里站着。” 说完,齐珏极其干脆地转身走进了正殿,只留下那个四岁的小孩,孤零零地站在玉芙宫宽大的庭院里。
第84章 白粥 日影渐渐西斜,阳光虽然不至于灼人,但在庭院里站得久了,依然让人闷热难当。 李允已经在院子里的那棵海棠树下站了整整两个时辰。 这期间,阿莲端着极其精致的牛乳糕和冰镇酸梅汤出去劝了三回。小福子也拿着内务府刚送来的各种新奇玩具去逗弄了两回。可是,那个瘦小的身影就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除了偶尔极其警惕地转动一下眼珠子,盯着那些靠近的人,他连一步都没有挪动过,对那些诱人的食物更是看都不看一眼。 他的嘴唇已经干得起了一层白皮,小小的身体因为长时间的站立和极度的精神紧绷,正在发生极其细微的颤抖。 正殿的窗棂半开着。 齐珏坐在一道紫檀木雕花屏风后,手里拿着一本账册,半个时辰了,却连一页都没有翻过去。他的目光总是控制不住地越过窗棂,落在这个倔强的孩子身上。 “主子,这可怎么好啊。”阿莲端着一盘原封未动的糕点走进来,急得满头是汗,“小世子这分明是在绝食抗议呢。他本就瘦弱,再这么熬下去,身子怎么受得了?若是陛下下朝过来看见了,还以为咱们玉芙宫虐待皇嗣呢。” 齐珏放下手里的账册,修长的手指极其烦躁地捏了捏眉心。 他怎么会看不出来这孩子是在用自虐的方式来对抗这个陌生的世界?静王府的惨案,封地里那些冷眼和欺辱,早就把这孩子对大人的信任彻底摧毁了。他现在把玉芙宫里的每一个人都当成了要害他的仇人,给他吃的东西,他怕有毒;给他玩的东西,他怕是陷阱。 “去厨房盛一碗温热的白粥来,什么都不要加。”齐珏站起身,终于还是妥协了。 他叹了口气,刚准备亲自端着白粥出去再试一次。 就在这时,外院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整齐且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王德全尖细的通报声:“皇上驾到——” 齐珏的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李玄烬下朝了。 厚重的院门被推开,李玄烬一身玄色龙袍,带着尚未褪尽的朝堂冷厉之气,大步踏进了玉芙宫。 他一进门,就看到了那个站在海棠树下、像根倔强的木桩子一样的小孩。也看到了站在正殿门口、端着一碗白粥、神色极其罕见地透着几分无措的齐珏。 李玄烬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怎么回事?”李玄烬大步走到齐珏身边,极其自然地揽过他的腰,目光却锐利如刀地射向庭院里那个浑身发抖的小孩。 “臣参见陛下。”齐珏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一丝极其少见的无奈,“这孩子防备心太重,从上午接进宫到现在,滴水未进,一句话也不说。臣……臣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哄。” 听到齐珏说不知道该怎么哄,李玄烬的心里既觉得好笑,又觉得极其心疼。他这位算无遗策的宸妃,竟然被一个四岁的小屁孩给难住了。 “这等倔脾气,倒是随了静王当年的风骨。”李玄烬冷笑了一声。 他没有去接齐珏手里的白粥,而是松开齐珏,极其大步地朝着海棠树下的李允走了过去。 李允看着这个穿着玄色衣服、浑身散发着极其可怕气场的高大男人朝自己走来,眼底的恐惧瞬间达到了顶点。他本能地想要往后退,可是僵硬的双腿却因为站得太久而发麻,一个踉跄,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但他手里的那只木老虎,依然被他死死地护在胸前。 李玄烬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瘦小的孩子。他没有像齐珏那样蹲下来平视,更没有拿出任何诱哄的姿态。他就像是一个极其冷酷的统帅,在审视一个不听话的士兵。 “你觉得,你不吃不喝,就能对抗这皇宫?” 李玄烬的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不容抗拒的帝王威压,震得树上的花瓣都簌簌落下。 李允坐在地上,仰起那张蜡黄的小脸,死死地咬着下唇,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极其倔强的泪水,却硬是忍着不肯让它掉下来。 “朕告诉你,在这座紫禁城里,眼泪和绝食,换不来任何人的同情。它只会暴露你的软弱,让那些躲在暗处想要你命的敌人,笑得更加痛快!” 李玄烬极其残忍地撕开了这深宫生存的血淋淋的真相。他并不觉得对一个四岁的孩子说这些有什么不对。因为这是大周未来的储君,他必须从小就拥有钢铁般的意志。 “你手里的那只木老虎,是静王留给你的吧?”李玄烬的目光极其精准地落在了李允护在胸前的手上。 李允的身体猛地一颤,将木老虎抱得更紧了。 “静王一生戎马,铁骨铮铮,哪怕战死沙场,也从未向敌人弯过一下脊梁!你若是他的亲孙子,就该拿出点皇室子孙的骨气来!”李玄烬猛地弯下腰,一把攥住李允极其细瘦的胳膊,将他硬生生地从地上提了起来,让他站直。 “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连一碗粥都不敢喝,你拿什么去活下去?拿什么去查清你祖父当年战死的真相?!你连自己都养不活,你怀里的那只木老虎,也就是个一戳就碎的破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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