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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有什么不行?”苍明曜倔强性犯了,“朕可是天子,这天底下难道还有什么,是天子不能听的吗?” “莫非……”他眯起了眼,“你们想造反?” 宁却尘气笑了,点了苍明曜脑门一下:“我们造反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这话倒是不假,苍明曜无话可回。 最后好说歹说半晌,苍明曜才终于同意了让宁却尘一人回去。 把宁却尘扶上轿辇时,苍明曜还依依不舍地拉了他半晌,千叮咛万嘱咐叫他万事小心,若是出了什么事,就立刻喊锦絮来报。 宁却尘无奈摇了摇头,轻笑抚慰道:“我是去与好友叙旧,又不是去与仇敌火拼?陛下大可放心便好。” 然后便抽回手,放下了轿帘。 轿辇抄着偏僻小路回苑,宁却尘自后院入了屋子,坐在软榻上,取了一方薄毯遮住肚子,确保看不出肚子弧度,才叫锦絮去将蔺则桓迎了进来。 蔺则桓一进来,便看见了半倚在软榻上的宁却尘,男人单薄寝衣外披了一件外衫,眉眼间是一抹清浅的笑意。 宁却尘嘴角微挑,对着蔺则桓扬了扬下巴:“坐。” 蔺则桓扫了一眼宁却尘身上的毯子,如今秋末夏初的季节,那毯子几乎遮住了宁却尘的整个胸部以下,他视线停顿了一下,终究是没有说什么,掀衣坐下了。 “则桓,”宁却尘率先开口了,“你这般晚前来,所为何事?” 蔺则桓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我来向你讨一样东西。” “讨东西?” 宁却尘有些许诧异。 论官职品阶,蔺则桓不比他低,论金银珠宝,蔺则桓常年在外,征战沙场,见过的奇物自然也要比他多得多。 更何况他现在一介“废臣”,无论符实是否,蔺则桓都总归要比他富裕的多。 他有什么东西,是蔺则桓需要向他讨要的?还是这般深更半夜,急不可耐地来要。 宁却尘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眼睫垂了垂,思索半晌,,再抬眸时,问了蔺则桓另一个问题。 “你找到空照了吗?” 蔺则桓放在膝盖上的拳头收紧了一些,刀削斧劈的两颊两侧,也有了明显突起。 他点了点头。 蔺则桓的声音很粗,音调却稳:“找到了。” “在哪?” “一个边陲小镇。” 顿了顿,蔺则桓又补充道:“他想离开东昭,去西域。” 宁却尘倒是不意外,以左空照那样七窍玲珑的性子,莫说皇宫,自是在哪都混的下去,西域语言虽与中原语言大相径庭,可左空照若真的有心要学,不出一年半载,也定能学出个模样来,至少与人日常交谈不成问题。 宁却尘又问:“你把他带回来了?” 蔺则桓这次垂了眼,声音更沉几分:“没有,让他跑了。” “跑了?”宁却尘有些惊讶。 他倒不是惊讶于左空照能够在蔺则桓紧锣密鼓的搜寻下逃跑,而是惊讶于以蔺则桓这般“打破砂锅追到底”的性格,下定了决心追左空照,没有追到人,竟能甘心就这么自己回来? 蔺则桓抬起头,男人本就粗糙的脸上因好几月的风霜雨雪,有些微微起皮,脖颈脸颊出都添了几道红痕,像是被猫抓的,已经藏在浅毛之下,浅淡的快要看不出来了。 蔺则桓的眸子一向深沉,只是因着脾气暴,时常含着火气,反倒显得亮堂。 他看出了宁却尘的疑惑,所以主动开了口。 “没盘缠了,回来休整几日,再上路。” 宁却尘望着蔺则桓的眼睛,总感觉好友里面的光,似乎与以前有些不同。 一阵晚风吹来,宁却尘就坐在窗边,这般被风一吹,怀孕七个月的身子受不得风,下意识瑟缩了一下,几声压抑地咳嗽从喉咙间灌出,却来不及捂嘴,而是眼疾手快地拉住了身上将要滑落的薄毯…… 指尖掠过肚子时,感受到了肚皮下那小东西一点微弱的动弹…… 宁却尘动作微僵了一下。 却也只是一瞬,一瞬过后,宁却尘就立刻收敛了神色,放下手,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 蔺则桓看他一眼,起了身,大步过去,将窗子关上了。
第49章 呼呼风声被紧闭在窗门外, 而该回来的人却迟迟没有动作。 “却尘。”蔺则桓突然唤他。 宁却尘心口一跳,声音却是平静,回道:“何事?” “当年幽篁村一案, 你们到底看到了什么?” 蔺则桓转过身,与宁却尘四目相对, 晦暗的目光里如同有一团化不开的浓墨。 “……为何突然问这个?” 宁却尘放在腹上的指尖微微蜷起,若是此刻仔细看,可以看出宁却尘指腹用力下微微凹陷的那个弧度,不是自然的弧度, 是像何物被鼓起,有被人强行按下去的弧度。 可蔺则桓没有注意。 他一向心大, 此刻的注意力又全在宁却尘的脸上,未有注意到他这好友身下的一点不自然。 两人对望许久, 蔺则桓这才神色微松片刻,声音也松缓几分, 道:“无事,只是我去西域路上正好要路过凉州, 想着既然顺路,不如去查探打听一番, 说不定……能找到解你体内余毒的方法。” 宁却尘眸光微动,半晌, 垂了眸,摇了摇头, “不必麻烦,当年之事已过去十年之久, 若真有方法,也不必拖到至今了。” 当年苍凌渊尚且在世之时, 宁却尘查出凉州旗下一地方官呈报账目异常,恐有贪污造假之嫌。那时蔺则桓在外领兵出征,宁却尘正是年轻气盛,渴望成事立功的年纪,便当即自告奋勇,请命于苍凌渊,领着一队亲兵北上查案去。 苍凌渊不放心,拨了左空照和阮风平给他做副手。 哪知,这一查,却是查出了不得了的东西。那郡守哪里是贪污作假?分明是私藏暗庄,暗地里私造兵器! 不仅是兵器,宁却尘顺藤摸瓜,还查出那郡守手下有一看管的村庄,名为幽篁庄,庄中人人口不多,但无论男女老少,都只敢两件事。 采药,还要炼药。 也是在那里,宁却尘中了埋伏,一时误入了庄中密室,被密室中的毒气入体,险些性命堪忧。还是后来苍凌渊及时率兵赶到,烧了幽篁村几乎一半的村庄,才强行破了那密室,将宁却尘给救了出来。 宫中御医会聚一堂,在御书房里焦头烂额了三天三夜,使尽浑身解数,才把宁却尘从鬼门关里给拉了回来。只是命虽保住了,却还是留下了病根,这么多年,都未能完全痊愈。 更可惜的是,那庄中村民精明的很,提前察觉到了不对劲,将药炉成药尽数藏进那密室之中,非强硬外力不可打开。那般烈火焚烧一番,便几乎全数陨毁了…… “再说了,”宁却尘叹气道,“那村子早已在当年被朝堂尽数踏平,你如今去,看到的,也不过是一地废墟罢了……” 蔺则桓这次没有反驳,却是又道:“阮风平自尽之前,我曾去看过他一次。他说你们当年从幽篁村带回来的东西里有一味秘药,可否给我看看?” 宁却尘心一颤,手掌更贴薄毯几分。 “那药早已随先帝一并入葬,被封禁于皇陵之中了……” “当真?” “当真。” 屋中一下陷入沉默…… 许久,蔺则桓忽然站起身来,踱步到门前,脚步却忽然停下。 “却尘,”他忽然叫道。 宁却尘指尖微顿,“嗯”了一声。 半开的门前,蔺则桓微侧过身来,眼神却没有看他,声音有些沉重道:“却尘,今日这般晚来打搅你,是我冒昧。我知我性子暴躁不讨喜,旁人不是惧怕我,就是瞧不起我,也就你还愿意与我说说话了。” 宁却尘未曾想蔺则桓会忽然说这些,愣了一下,开口道:“则桓,其实你不必……” 蔺则桓却是打断了他:“我此番一走,恐无三五年不会回来,却尘,万望你保重身体。” 宁却尘瞳孔骤然瞪大,下意识想要直起身来,却被腰腹间的重量拉扯住,脱口而出道:“你要辞官?!” “嗯。”蔺则桓还是没有回头,只是脑袋低了些许,不知为何,分明是那般高大魁梧的一个人,宁却尘却莫名从他的背影中看出了几分落寞。 “当年你我四人,阮风平死了,左空照瞎了一只眼,你被废囚禁于深宫,前朝源源不断有新官员来,长江后浪推前浪,我老了,军营之中早已没有我的位置了,只是我一直不肯信,也不愿意服老,可到了今时今日……” 他终于看了宁却尘一眼:“我该让位置了。” 宁却尘哑然。 自扶持凌渊登基开始,宁却尘步步为营,不服众者、强出头者、心有不轨者……尽数被他谋划,不是削官降级,就是抄家流放,曾一度有时,宁却尘自己都认不清自己了。 外界对他心狠手辣、残忍至极的言论愈演愈烈,偏宁却尘却还非要倔强地告诫自己:此乃不过夺嫡争首的必经之路罢了,过往皇权之争,哪次不曾血流成河? 他们挡了苍明曜的路,自然要付出代价。 可蔺则桓统统看在眼里,他未曾说,但他也逐渐发觉:如今的宁却尘,早已不是当初的那个宁却尘了。 他比当初跟随苍凌渊时更冷血、更残暴、更不顾一切,不仅是对他人,亦对宁却尘自己。 许是宁却尘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所以他放权了、离朝了,甘愿缩在后宫,当一个甚至都算不上妃嫔的“娈|宠”。 宁却尘攥住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长睫微颤,许久都未有说话。 直到他听见头顶传来开门声响,脚步声越行越远,是蔺则桓离开了…… 宁却尘如被抽干了力气一般,猛地跌坐回踏上,双腿微蜷,身子微弓,身上薄毯早已滑落到地上,如荼蘼花般堆积成一团…… 宁却尘背后有冷汗冒出,修长手指捂着高耸的孕肚,肚皮下的小家伙今晚似乎格外活跃,来回鼓动瞪腿,他闭上眼,身子微微发抖…… 步入仲夏时节,雨水也逐渐多起来。 澜潇苑本就是青石地板,被雨水浇透后夜夜泛着光亮,石缝中的积水扫都扫不完。 宁却尘如今肚子已经很大了,起立行走都需费不少功夫,夜里起夜也时常需有人搀扶,腹中小家伙也越来越闹腾,一夜里常常要闹醒三四次。 八个月后,苍明曜也不准再与宁却尘行房了,宁却尘怕扰了苍明曜睡觉,耽误了早朝,半个月前便要求搬回了澜潇苑。 苍明曜自是一百个不愿意,百般劝阻,却终是被宁却尘一句:“臣如今肚子大了,夜里翻身恐与陛下相压,臣下倒是没什么,可若是伤了皇嗣,便是得不偿失了。”给压了回去。 苍明曜也知自己睡觉不老实,尴尬地摸了摸鼻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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