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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再被关在那个小小的偏殿里了。 林宣第一次走出那扇门的时候,站在廊下,看着外头的天,看了很久。 天很蓝。 和他刚来的时候一样蓝。 他开始每天在宫苑里走。 这宫苑不大,但也不小。有假山,有小池,有几棵老树。他每天走一圈,走得很慢,像是在数步子。 偶尔会遇见宫人。 那些宫人看见他,都低着头,匆匆走过。 没有人敢多看他一眼。 因为那些多看了一眼的人,都不在了。 林宣记得,刚回来那会儿,有个小宫女多看了他一眼,跟他说了一句闲话,第二天就不见了。 后来又有个小太监,多嘴说了一句什么,也不见了。 特别是皇后来的那次,相关的那几个宫人,他大概知道,是死的很惨的——有时候,相比起来,死是更容易些的。 再后来,就没人敢看了。 没人敢说。 没人敢提。 只有一个幽暗的秘密,藏在每个人心里。 那个人,长得真像如意侯啊。 可如意侯还没找回来。 那他是谁呢? 没人敢问。 林宣就这么活着。 活在别人的目光里,活在别人的沉默里,活在这个华丽的牢笼里。 那天,皇帝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林宣正坐在窗边发呆,听见脚步声,回过头。 皇帝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 林宣看着他,没说话。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今天有人上折子,说子嗣的事。” 林宣愣了一下。 皇帝继续说:“说朕登基这么多年,一个皇子都没有,该选秀女了。” 林宣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心里明白,这种时候,他应该装一下。 应该露出一点吃醋的样子。 那是皇帝想看的。 可他就是装不出来。 除了在床上让自己好受一点的时候,他不想装。 不想假装在乎他。 不想假装吃醋。 不想假装自己真的喜欢这样。 他什么都没说。 皇帝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的反应。 他的脸色更难看了。 “你一点都不在乎?”他问。 林宣抬起头,看着他。 那目光,让皇帝觉得有点荒谬。 “陛下,”林宣开口,声音淡淡的,“您不就是喜欢美人吗?” 听起来甚至有点讽刺。 皇帝愣住了。 林宣继续说:“那些臣子是真心为您考虑。给您多选一些秀女,肯定会有比我好看的。” 皇帝被他噎住了,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宣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皇帝忽然笑了。 是被气笑的。 “你以为朕就只喜欢你好看?” 林宣看着他。 “难道不是吗?” 他顿了顿,继续说: “我除了吃喝玩乐什么都不会。就这一个优点了。” 皇帝被他气乐了。 “你也知道自己好看?” 他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仗着自己好看,还挺得意的?” 林宣没说话。 皇帝看着他,越看越气。 “你知道自己好看,”他的声音沉下来,“还到处勾引别人。” 林宣愣了一下。 “我哪有?” 皇帝冷笑一声。 “没有?那个冷渊呢?” 林宣的脸色变了变。 “那个沈峥呢?” 皇帝继续说:“还有谁?你倒是说说,那些和你厮混的京中子弟?那些纨绔?还有朝中的哪些人?刑部侍郎三十多岁还算年轻,长相还行,不知他有没有份——” 林宣看着他,忽然觉得很无语。 这个人,简直越来越疯癫了。 他咬着牙打断他:“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你说的那些都是你自己的无端猜疑,根本没有的事情!更何况,我交几个朋友还不行吗?” “天天被你这样关起来,就好了?” 皇帝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朋友?”他嘲讽地道,重复了一遍,“你的朋友,都是能为你肝脑涂地、大逆不道的。” 他顿了顿,目光幽暗: “你可真能招人。” 林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还没说出来,就被皇帝按住了。 那天晚上,他又被狠狠收拾了一顿。 比平时都狠。 像是惩罚,又像是发泄。 林宣咬着唇,不让自己出声。 他泪眼朦胧地看着晃动的床帐,看着那流苏一下一下地摆动。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疯子。 这个人,本质就是个疯子。 他闭上眼睛。 眼泪又流下来。 可他没有哭出声。 只是无声地流着。 * 雪落下来的时候,林宣正站在窗前。 他又被关起来了,已经记不清是被关起来的第几天了。 屋子里堆满了东西——金玉珊瑚、象牙雕屏、错金的博山炉、西域来的琉璃盏。皇帝把天下能搜罗来的好东西都搬了进来,说是给他解闷的。 可林宣看着那些东西,只觉得冷。 每一件都在发光,却每一件都没有温度。 就像这座宫苑。 就像那个人。 他现在很少说话了。 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 一开口,皇帝就会想多。 他说今天阳光好,皇帝就说你是不是想出去。他说这茶不错,皇帝就说你是不是又想跟谁谁谁喝茶了,当年那天你们喝的那么开心,已经记录在案了——这都是林宣根本忘记了或者至于一点印象的事情,都能被皇帝翻出来。 他什么都不说,皇帝又说他是不是在生闷气。 后来他就不说了。 不说话最好。 至少不惹事。 可皇帝还是会来。 每天都来。 有时候是白天,有时候是夜里,有时候是清晨他还没醒的时候。他来的时候,有时候带着笑,有时候沉着脸,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只是抱着他,很久很久。 林宣由他抱着。 收起了挣扎,收起了所有的情绪。 只留下一具躯壳。 那天,他终于忍不住了。 皇帝来看他,他坐在窗边,看着外头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的样子。 他没有回头。 只是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我什么时候才能出去?” 身后的脚步声停了。 林宣继续说:“我乖乖听话了。我表现得还不够好吗?” 沉默。 很久的沉默。 久到他以为皇帝不会回答了。 然后那个声音响起来,沉沉的,像是压着什么东西: “原来你表现得这么乖,就是为了离开我。” 林宣愣住了。 他回过头。 皇帝站在门口,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又有什么东西,在碎掉的缝隙里疯狂生长。 林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冷得像是掉进了冰窖里。 然后他低下头。 不说了。 什么都不说了。 那天夜里,他被折腾的很厉害,后来,他发起了高烧。 烧得又急又凶,整个人像是被扔在火上烤。迷迷糊糊的,嘴里说着胡话,谁也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太医来了。 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在太医院待了四十年,什么疑难杂症都见过。 可他把完脉,脸色就变了。 “陛下,”他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这是……情志病。” 皇帝站在床边,看着那张烧得通红的脸。 “什么意思?” “是积郁成疾。长久以来,心中郁结,不得纾解,伤了根本。”
第55章 积郁成疾 长久以来,积郁成疾,伤了根本…… 皇帝沉默了,胸中说不出的窒闷,垂在身侧的手颤了颤。 他走到床边,坐下。 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张脸。 烫得吓人。 那张脸,从前是梨花一样的颜色,现在只剩下一片病态的红。那双眼睛闭着,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片阴影,偶尔颤一颤,像是梦里也不得安宁。 皇帝看着,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地方好疼。 只是一下。 而后他拢着他的两只手,紧紧抓着:“好好治。”他说。 太医应了。 那天之后,皇帝给他换了个地方。 更大的宫苑,有假山,有小池,有几棵老树,还有一小片梅花林。说是等他好了,可以出来走走。 林宣听着,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窗外。 窗外的天,一天比一天灰。 冬天来了。 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他终于能自己下床了。 披着厚厚的狐裘,站在廊下。 雪落得很静。 一片一片,悄无声息地落下来,落在红墙上,落在琉璃瓦上,落在脊兽上,落在那些光秃秃的枝丫上。 红墙白雪。 美得像画。 皇帝从后面走过来,把一件更厚的狐裘披在他肩上。 细心地给他掖好领口。 “冷吗?” 林宣摇摇头。 皇帝握住他的手,捂在手心里,低头呵着热气。 那手很暖。 林宣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 骨节分明,修长有力。 可这只手让他害怕,这只手关住了他。 皇帝牵着他,在雪地里慢慢走。 雪落在他玄色的氅衣上,落在他墨黑的发上,落在他们并肩走过的路上。他不时转过头来看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很温柔的东西。 走到那几株枝桠横斜的红梅花树跟前,暗香浮动。 梅花开了,红的白的,疏疏落落,在雪里格外好看。 皇帝折了一枝,递给他。 “给你。” 林宣接过来,低头看着。 那梅花上,还沾着雪,晶莹剔透的。 皇帝看着他,忽然说: “你知道这宫苑叫什么吗?” 林宣抬起头。 皇帝笑了笑。 那笑容,在这雪天里,清俊极了。 “关雎宫。” 林宣愣住了。 关雎。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他想起那年,他还小,在宫中作为还是太子的皇帝的伴读被送来,因着父母都不在京城,如今的太后便尤其心疼他,他那时候常常在太后宫里太后指着这首诗,一句一句地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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