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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皇帝的心里,暖得像烧着火。 他的阿宣。 他的火。
第57章 昆仑新雪 江南也下雪了。 罕见的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青瓦上,落在石桥上,落在那些还绿着的竹叶上。 冷渊走在一片竹林里。 一身白衣,洗得发白,在这漫天素白里几乎要融为一体。背上负着一把剑,还是那把林宣告诉他想要学剑时,一同买来的那把,剑鞘是乌木的,没有多余装饰,和他这个人一样,清冷而沉默。 竹叶还是翠绿的,被雪压得低垂下来,偶尔有一两片撑不住了,抖落一捧雪,簌簌地落在他肩上。 他伸手拂去,继续往前走。 走出竹林,是一条泥泞的土路。 一个卖炭的老汉推着车,正艰难地往前走。车轮陷在泥里,老汉弓着腰,使劲往前推,花白的胡须上沾着雪水和汗水。 车忽然一歪,要倒了。 冷渊上前一步,单手扶住车把。 老汉抬起头,想说声谢。 可看清那张脸,他愣住了。 那是一张什么样的脸? 清隽如月,冷冽如玉,眉眼间像是藏着千山暮雪。雪落在他发上,落在他眉间,他站在那里,不像是这尘世里的人。 老汉张了张嘴,半晌,喃喃道: “神仙……” 冷渊摇了摇头。 “不是。”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放在老汉手里。 “今年雪大,融雪会很冷。”他说,“买身暖和的衣裳。” 说完,他转身走了。 老汉站在那里,看着那白衣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手里的银子还带着那人的体温。 他低下头,看着那银子,又抬起头,看着那已经看不见的背影。 “神仙……”他又喃喃了一遍。 冷渊走过清冷的街巷。 两边的屋子都关着柴门,破破烂烂的,挡不住这漫天的风雪。风从缝隙里灌进去,呜呜地响。 有孩子的哭声,从一间茅草屋里传出来。 很弱,像是饿的。 他站住了。 听着那哭声,听了一会儿。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他走过富贵的街道。 那些宅子,门楼高耸,朱漆铜环。里头飘出酒肉的香气,隐隐约约的,还有丝竹管弦的声音。和这漫天的风雪隔绝成两个世界。 他走着,没有停。 傍晚的时候,他路过一座湖心亭。 亭子里,有一个人在喝酒。 那人穿着身青灰色的长袍,书生模样,看见他,眼睛一亮。 “神仙!”他冲他招手,“下凡有何贵干?来喝一杯!” 冷渊站在亭外,看着那人。 风雪中,那书生笑得洒脱,像是这世间没有什么能让他发愁的事。 他走进亭子,在他对面坐下。 书童过来,给他斟了一杯酒。是去岁的梅子酒,被火炉温过了,放着一点点切得极细的姜丝,热气腾腾,在这冰天雪地里格外诱人。 冷渊端起杯,喝了一口。 书生显然喝的有些醉,看着他,目光里带着醉意。 “神仙,”他说,“你还没说,下凡有何贵干呢。” 冷渊放下酒杯。 “看一朵花开。”他说。 书生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雅,真雅。” 他给自己也斟了一杯,举起来,对着外头的风雪。 “不过,”他说,“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冷渊的手,微微顿住。 他看向那书生。 书生已经喝完那杯酒,笑着冲他举了举空杯,“神仙,酒不多,就留给你了,慢慢喝。我先走了。”他站起身,披上斗篷,带着那小书童,走进风雪里。 冷渊坐在亭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茫茫白色里。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酒杯。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他忽然想起那年,在漠北。 那个人笑嘻嘻地站在他面前,说“冷兄,我要当你徒弟!” 他说,我不收徒。 那个人又说要做伺候他的童子。 那时候,那个人眼睛亮晶晶的,笑得比阳光还灿烂。 他当时说,可以考虑一下。 可现在呢? 那个说要当他童子的人,在哪里? 他看着那个小书童离开的方向,看了很久。 那小书童,也就十一二岁,穿着青色的衣裳,跟在书生后面,蹦蹦跳跳的。 他想起,那个人说要当他童子的时候,也是这副样子。 没心没肺的,亮晶晶的。 他低下头,又喝了一杯酒。 那天夜里,冷渊走在一户富贵人家的屋顶上。 雪还在下,他悄无声息地落进院子里,摸进库房,拿了一些银子。 不多,够那户人家心疼一阵子,却不会报官。 然后他走在那些破旧的巷子里,挨家挨户,把银子放在窗沿上。 放完最后一户,他站在巷口,看着那些低矮的茅草屋。 雪落在那些破旧的屋顶上,落在那些用纸糊着的窗户上,落在那些他刚刚放下的银子上。 他能做的,也不多。 只是随手。 就像那年,那个人随口说的一句话。 他忽然想起,在漠北的时候,那个人说过的话。 那时候,他在酒馆里吹牛,说自己是江南来的少侠,说他是天下第一的大侠。 别人问,大侠做什么? 他说,大侠当然是劫富济贫,锄强扶弱!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拍着他的肩膀,笑得有些狡黠。 冷渊站在巷口,想起那些话。 想起他说这些话时的样子。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在风雪里几乎看不出来。 可他是真的笑了。 他想起自己总会想起他。 想起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件事,笑过的每一次。 明明他们相处的时间那么短。 从一个春天到另一个春天,只有一年。 可那些画面,像是刻在心里一样,怎么也抹不掉。 一年,却好像过了一辈子。 或者,过了三辈子。 他现在在哪里? 是被皇帝关起来了吗? 皇帝对他好吗? 他有没有按时吃饭? 会不会睡不好觉。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 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他脸上,落在眉间,落在唇上。 凉凉的。 他想起那个预言。 师父说,那个人此生都会与帝王纠缠一生。 他那时候不懂。 现在懂了。 那个人,和朱璟纠缠着。 和那个帝王纠缠着。 和那个他逃不掉的命运纠缠着。 可他呢? 他算什么? 他忽然想起师父说的话。 “你从死里来,往活里去。” 他以为,遇见那个人,就是他的“活”。 可原来,他的“活”,只是看着那个人,走向他的命。 他闭上眼睛。 雪落在他的睫毛上,一片一片的,积了薄薄一层。 那个书生说,“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他没有折。 他放手了。 明明当时他可以去追,但是他没有去追。 从漠北的春,到江南的雪,转眼又将过了一年。 他以为足够他淡忘了。 可现在呢? 他睁开眼睛,看着漫天的雪。 雪很大,纷纷扬扬的,像是要把这整个世界都埋起来。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进风雪里。 白衣的背影,渐渐被雪吞没。 只剩下天地间,一片苍茫。
第58章 旧疾复发 林宣的剑越练越好了。 每天午后,他都会在那几株梅花树下站一个时辰。剑是皇帝赐的那把,剑身如水,寒光凛冽,握在手里轻得像一片云,可挥出去的时候,带起的风能惊落枝头的残梅。 梅花已经落得差不多了。 枝头稀稀疏疏的,偶尔有几朵还挂着,疏疏落落点点残红也是将谢未谢的模样,花瓣边缘泛着枯黄。风吹过的时候,那些残梅就簌簌地落下来,落在雪地上,落在他的剑上,落在他肩上、发间。 他从来不去拂。 就那么让它们落着,让它们随着剑风飘散。 皇帝有时候会来看他。 就站在廊下,远远地看着,看着他在那一片将谢的梅林里舞剑。有时候看一会儿就走,有时候一直看到日头西斜,看到他收剑回身。 林宣每次看见他,都会笑一笑。 那笑容淡淡的,和从前一样,和从前又不一样。 皇帝喜欢看。 他看着那笑容,就觉得心里安稳。他想,他的阿宣终于好起来了。不再像刚回来时那样,死气沉沉的,像一朵快要枯萎的花。 现在这花又开了。 虽然没有从前那样灿烂,可也够了。 足够了。 他不知道的是,林宣握着剑的时候,有时候会想—— 这剑,真快。 削铁如泥,吹毛断发。 他试过,用一根头发,放在剑刃上,轻轻一吹,头发就断了。 如果……如果这剑刺进一个人的胸膛呢? 是不是也会这么轻? 这么容易? 那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他压下去了。 他不敢想。 或者说,他不敢细想。 他怕一想,就再也压不住了。 那天夜里,林宣又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 冬天的风很冷,呜呜地响,吹得窗纸簌簌的。 他睁着眼睛,看着帐顶。 床帐是皇帝新换的,绛红的颜色,绣着暗纹的缠枝莲,坠着金色的流苏。烛火灭了之后,那些花纹就隐在黑暗里,看不见了。 他忽然想起在漠北的日子。 想起那个小院,那几棵杏树,那个沉默的人。 想起那些清晨,他跟着冷渊去城外练剑。白桦林里,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身上,暖暖的。 那时候他练的剑,是把普通的铁剑。 没有这么轻,没有这么快。 可那时候,他是真的在练剑。 不是为了什么。 只是……只是想学。 现在呢? 他闭上眼睛。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慢慢涌上来。 沉沉的。 涩涩的。 像是淤了很久的泥,被什么东西搅动了,泛上来,堵在胸口,堵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只知道,越来越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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