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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语气理所当然,好像这件事他从一开始就参与了,只是现在才露面。 霍惊川看着他,那目光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像一把尺子,把他从头到脚量了一遍,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今天干嘛一个人来酒楼,还打扮成这样?” 如果不是来见心上人的,那他今日这装扮,是否过于隆重了些? 林念卿的脸红了,他别过脸去,看着车窗外的街景,声音硬邦邦的,带着几分恼羞成怒的意味:“你管我!我乐意!” 霍惊川歪着头看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哟,你不是要见心上人吗?心上人呢?莫非她会隐身术?” 好不容易可以嘲笑林念卿,他可不想错过。 林念卿的脸更红了,不过还好今日妆比较厚,看得不算明显,只有耳尖红得快滴血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没……我昨天本要邀她的……可是没好意思递出拜帖,所以……” 霍惊川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无语道: “所以就自己在这儿吃了?连她一片衣角都没见到?” 林念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见……还是见到了的……” 他伸出手,指了指马车外面。 霍惊川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见了那个女子。 水绿色的裙衫,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插一支白玉簪,简单的妆容也不掩绝色容颜。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林念卿,那目光里带着几分不可置信。 “你确定?是那个穿着水绿色裙子的女子?” 林念卿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动作很轻,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霍惊川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表情。 是一种柔软的、羞涩的、像是含了一颗糖一样的,带着丝丝甜味的欢喜。 霍惊川看着他这副模样,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伸出手,在林念卿肩上拍了拍,那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几分安抚,几分同情。 “兄弟,任重而道远。”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祝福你。” 林念卿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怎么说?你认识她?快和我说说她是谁,从前经历过什么。”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巴不得扒开霍惊川的脑子自己看了。 霍惊川看了沈长宁一眼。 沈长宁坐在马车最里面,靠着车壁,正低着头,表情淡淡的,好像车厢里的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感受到霍惊川的目光,他抬眼,对着他点点头,霍惊川这才开口道: “那姑娘叫苏九音,是公主派来建女子学堂的。从前江辰喜欢她,喜欢了好些年,砸钱无数,也没得到她的青眼。如今她是公主手下最得力的女官。你要追她,那更是难上加难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据我所知,她现在的官职品级……比你高。”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苏九音……”林念卿的嘴角弯了起来,那弧度很浅,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心口的柔软,“好好听的名字……” 霍惊川看着他,沉默了一瞬,他忽然觉得刚才那一大段话都白说了。 这个人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的耳朵只捕捉到了三个字——苏九音,然后他的脑子就在这三个字上生了根,发了芽,开出了花,再也容不下别的了。 霍惊川踢了他一脚,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让林念卿从那种甜丝丝的恍惚里回过神来。 “别傻笑了,你要不要去见京兆尹?不见就快些下去,我们两个还要去帮金娘呢。” 林念卿眨了眨眼,像是从一场美梦里被人拽了出来,还没来得及醒透。 他回过神来,赶紧点头:“去,当然要去!” 他转过头,对着车帘外面喊了一声,像是怕晚了一瞬就会被人落下:“快走吧,去京兆府!” 马车夫应了一声,鞭子在空中甩了个响,马车加快了速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 京兆府到了。 霍惊川走上前,拿起鼓槌,敲了下去。咚、咚、咚,三声,不紧不慢,却震得人耳膜发麻。 鼓声在京兆府的大门内回荡,撞在那些灰瓦白墙上,又弹回来,像一圈一圈荡开的涟漪。 几个人就那么站在门口等着。 金娘站在几人的最后面,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紧张地手指紧紧地攥着衣角。 门内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带着几分官老爷特有的从容。 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中年人从大门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衙役,腰间的刀鞘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他站在门槛里面,目光从几个人身上扫过,带着几分审视,几分不耐烦。 他看见金娘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你怎么又来了?”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却很不客气,他站在门槛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金娘,那目光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你怎么这么不懂事”的嫌弃。 金娘的身子缩了一下。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出不来。 她的手指攥得更紧了,衣角被她攥出了一道深深的褶痕,肩膀也在微微发抖。 霍惊川伸出手,拉住金娘的手臂,轻轻把她拉到了前面。 “你怕什么?大声说出来,我们几个给你撑腰。” 少尹的目光从金娘身上移开,落在霍惊川脸上。 “霍将军,京兆府办案,自有京兆府的规矩。您几位……”他的目光从霍惊川身上移到沈长宁和林念卿身上,最后落在金娘身上,那目光在金娘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还请在外面等候,京兆尹大人才好升堂问案。” 他的语气不卑不亢,像是在说一件合情合理的事,可那合情合理的底下,却是明晃晃的逐客令。 按规矩,霍惊川这个将军,还真不能参与京兆府办案。 就在这时,沈长宁往前走了一步。 “我是御史台沈长宁。”沈长宁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平平的,可那平平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他看着少尹的眼睛,一字一句,“此案,我要参与审理,还请少尹大人把京兆尹大人喊起来,升堂办案。” 风吹过来,把沈长宁的衣角吹得微微飘动,把他鬓角的碎发吹得拂过眉梢。 他没有动,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棵在风里伫立、却始终不肯弯腰的树。 少尹先移开了目光。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衙役低声说了句什么,那衙役点了点头,快步往里跑去。 “几位请进。”他侧过身,让出了身后的路。 ———— *沈长宁的官虽然是六品,但是是直接受皇帝管辖,不能按一般的官职简单划分高低。 比如按理说五品以上才能参与早朝,但是御史台的官员无论品级,都可以上朝。 京兆尹氏京城的知府,负责京城大小案件的审理。 而沈长宁为御史台官员,奉命监察百官,这百官自然包含京兆尹,所以他可以参与金娘案件的审理。虽然不能直接决定断案,但是若发现有不妥之处,他可以直接弹劾。 被御史台盯上,是件很可怕的事,没人愿意得罪御史台那群连皇帝都敢骂的疯子的。 这也是为什么沈长宁长得很好看,学识也好,但是喜欢他的人却很少的原因之一。
第93章 京兆尹 惊堂木拍在案上,那声响在空旷的大堂里炸开。 两排衙役手持水火棍,齐齐顿地,口中拖着长音喊着“威……武……”。 京兆尹郭新坐在案后,头戴乌纱,身穿青色官袍,面容清瘦,眉目端正,看着倒像是个规矩人。 他面前摆着签筒、笔架、砚台、惊堂木,一样一样,整整齐齐,像是被人用尺子量过的。 他的目光从堂下几人身上扫过,在沈长宁脸上停了一瞬:“真是不懂规矩,来人,快请沈大人落座。” 一旁的师爷站起身来,走到沈长宁面前,拱了拱手,侧身引路:“沈大人,请。” 沈长宁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跟着师爷走到案侧。 沈长宁坐下,整了整衣袍,然后抬起头,看着堂下,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惊堂木又响了一声。 郭新清了清嗓子,目光落在堂下那个跪着的、低着头、浑身发抖的金娘身上,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官老爷特有的威严:“堂下何人?所告何事?从实说来。” 金娘跪在冰冷的砖地上,额头几乎贴着地面,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惊雷吓坏了的小兽。 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她的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泛白,衣角被她攥出了一道深深的褶痕。 郭新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拿起惊堂木,又要拍下去…… “金娘。”沈长宁的声音从案侧传过来,不大,却很清晰,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潭里,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金娘的身子颤了一下,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头,看向沈长宁。 沈长宁坐在那里,眼神是直直看向金娘。 “我只能帮你这一次,你要想好了再开口。”他的声音很轻,但却无比的坚定。 金娘看着他,她的眼泪忽然涌了上来,不是一滴一滴地落,是像决了堤的河水一样,哗地一下冲了出来,怎么都止不住。 她趴在地上,额头磕在冰冷的砖面上,肩膀一抽一抽地,哭得浑身都在发抖。 “求官老爷为民女做主……”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求官老爷为民女做主……” 郭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声音不大,却让金娘的哭声小了几分。 “你要告谁?所告何事?从实说来。若有半句虚言,本官定不轻饶。” 金娘趴在地上,额头还贴着砖面,声音从地面反弹上来,闷闷的,带着哭腔。 “民女要告……中书侍郎家的四公子,孙志远……”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中书侍郎,从三品,掌机要,参朝政,是陛下身边的近臣。 他的四公子,孙志远,在京城里是出了名的纨绔,仗着父亲的权势,欺男霸女,无恶不作,可从来没有人敢告他。 因为告他的人,要么莫名其妙地撤了诉,要么莫名其妙地消失在了京城的大街小巷里。 金娘的声音逐渐坚定:“前几日,民女在春风楼唱曲儿,被孙四公子看中,他……他要强纳民女为妾……民女拼死不从,他……他也就放弃了。民女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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