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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惊川跟在沈长宁身后，低着头，躬着背，走路的姿势都变了，从那个昂首挺胸的将军，变成了一个低眉顺眼的随从小厮。 “我们先四处逛逛，你觉得何处可疑，我可以让李园他们先去查看。” 沈长宁没有回头，步子不紧不慢，手里捏着一串刚进门时请的檀木佛珠，拇指一颗一颗地拨着，姿态从容得像是一个来礼佛的寻常香客。 “李园他们不会被发现吗？” 霍惊川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里带着几分骄傲：“你可太小看李园了，这世上没有他进不去的地方。还有我身边带着的几个亲卫，也都是练家子，没有一个是简单人物。” 沈长宁拨佛珠的手指顿了一下，声音带着几分好奇：“你怎么收服他们的？” 霍惊川得意道，甚至还徒手对着空气比划了两招：“当然是打，我把他们一个个都打服了，等他们都服气后，再以利诱之，许诺他们金钱财宝和高官厚禄……这还是沈大人之前教过我的。” 沈长宁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霍惊川看到沈长宁认同他的做法，才继续说道：“包括石柱去世后，我给他家人承诺的，只要我活着，就保他们家一生无虞。李园他们也都看在眼里，没有人会比我对他们更好了。” 沈长宁点头：“你学得很好。” 他们走过大雄宝殿，走过观音殿，走过藏经阁，在一棵古槐树下停下来。 霍惊川：“我解答了沈大人的疑问，那沈大人可否告诉我，昨日你让金娘去京兆府是为了什么？我没明白，昨日那一趟下来，除了激怒郭新，似乎完全没有意义，就算要查她的卷宗，也不一定要光明正大地去啊，我完全可以帮你偷来。” 沈长宁低下头：“是要看她值不值得。” 霍惊川疑惑：“她？谁？” 沈长宁叹了口气：“自然是金娘……” “你自小在外打仗，接触过的人并不多。百姓中……尤其是涉及女子贞洁，多的是不愿启齿、宁愿打落牙齿和血吞的隐忍不发之人。这样的人，你若为她发声，她会觉得是你将她的丑闻公之于众，反而会责怪于你。” 说完后感叹一声：“普通人敢于为自己发声，也是一种难得的勇气。” 霍惊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怎么会……” 沈长宁微微笑了一下：“也不是说这样的人是恶毒的，他们只是愚昧无知，自己的认知无法撑起对善恶的分辨，只会选择一个更利己的选项。然而追求公正的路上，难免会有坎坷和牺牲，所以我自然要看看金娘是否做好了面对这一切的准备。” “我不是圣人，没办法救所有的人，所以只能在对我自己有利的情况下，尽力救助那些值得被救助的人。剩下的，只能交给真圣人来普度众生了。” 霍惊川沉默了一瞬：“真的会有人……可以做到救助所有的人吗？” 沈长宁转过头，看着他，语气温柔且坚定：“会有的……人寿有限，大多数人都蒙昧度日，但总有人可以在短暂的一生中绽放绚烂的光彩。或许未来真有一日，这世上会诞生一人，可以真的实现天下大同。” 他转头看向霍惊川，目光落在霍惊川那张贴着假胡子的脸上，看了片刻，然后没忍住，笑了一下。 “其实你就做的就很好，你带兵打仗，震慑外敌，给边境百姓带来了几年的和平，让他们可以休养生息，如今边境可以和胡人通商，之前这可是不敢想的事情，胡人很少讲理，向来就是想要什么就直接抢，如今你的拳头叫他们让你学会了公平交易的道理，如今两边可以和平共处，这已经是功德无量的一件好事了。” 霍惊川愣了一下，下意识说道：“若我已经功德无量了，那我分你一点功德，来世我们一起投胎转世到那个天下大同的时代。” 沈长宁看着他，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你不是不信鬼神之说？怎么如今又相信人有转世轮回？” 霍惊川看着沈长宁，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颇有几分无赖的模样：“我也可以选择性相信啊，若是神佛可以让我们来世投胎到那里，那我就勉强信他一下。” 沈长宁被他逗笑了：“你这可是大逆不道，敢在寺庙里说这个？” 霍惊川理所应当地说道：“若世上真有神佛，那他必然不会如此小气。世人总说宰相肚里能撑船，那神佛掌管三界，岂不是更加应该心胸宽阔？”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平平的，可那平平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事情的笃定：“世人万千，一天下来总有许多狂悖之言。他若时时因为这事生气，哪还有闲工夫为信徒完成心愿？” 沈长宁看着他，看了很久，才轻轻叹息了一声：“我算是信了，有人天生就是智者，就算不读书，也会有自己独到的见解。” 霍惊川的眼睛亮了一下：“沈大人这是在夸我？” 沈长宁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像是装着满天星斗的眼睛，看着他那张在假胡子下面依然藏不住的、带着几分得意的笑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对，有人须从诗书经文中先学得先贤智慧，然后拆开揉碎，才能形成属于自己的思想。可有人懵懂天真，却可以自天地间自然感悟。看似无知，实则也是有大智慧的人。” 霍惊川挠了挠头，看着沈长宁，那表情里带着几分茫然。 “我不懂，我说了什么很有大智慧的话吗？” 沈长宁叹息：“听不懂就不必纠结，做自己就好了。”
第96章 返璞归真 霍惊川目光从沈长宁的背影上收回来，扫过四周。 大雄宝殿前的香炉里青烟袅袅，几个妇人正跪在蒲团上叩拜，嘴里念念有词。 东边的回廊下，两个僧人正低声交谈，一个手里捧着经卷。 西边的放生池边，几个孩童在喂鱼，笑声清脆得像碎了一地的琉璃。 一切都很寻常，寻常得像任何一个香火旺盛的寺庙该有的样子。 “我们似乎聊得太远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沈长宁能听见，“今日你可有什么发现？” 沈长宁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古槐树下，手里还捏着那串檀木佛珠，拇指在珠子上慢慢地拨着，目光自然地扫向了四周。 “这里人太多了，我们寻一个僻静处，让李园他们注意，有谁是朝着我们的方向过来的……” 他顿了顿，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抓过来仔细拷打一番便好。” 霍惊川没忍住，笑了起来：“这么简单粗暴？我还以为沈大人一个读书人，会有什么更高明文雅的手段。”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跟你学的。”沈长宁伸手在他额间一点，“这叫返璞归真。” ———— 暗处。 法源寺东侧的回廊尽头，有一处僻静的角落，被一丛修竹遮住了大半。 孙志远站在竹子后面，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捏着腰间的玉佩，指腹在玉面上慢慢摩挲着。 他的目光穿过竹叶的缝隙，落在远处那棵古槐树下，沈长宁正站在那里，月白色的长衫在日光里显得格外干净。 他身后跟着一个低眉顺眼的小厮，青灰色的短褐，粗布包着头，看不清脸。 孙志远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偏过头，看了身侧的侍卫一眼 “少爷，现在该怎么办？”侍卫的声音压得很低。 “区区一个御史台侍御史，也敢寻老子的晦气。”孙志远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寻个机会，把他打一顿就是。” 侍卫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攥着刀柄的手指又紧了几分，小心翼翼看向孙志远。 “昨夜郭大人说此事要跟老爷说的……今日我们这般贸然前来，老爷若是知道了……” 孙志远拍了拍侍卫的脸，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你是我的侍卫，听我的就行了。若是今日没能把他绑了，你就把自己绑了，放在水牢里受刑。” 侍卫打了个冷颤。 他只能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看着自己那双攥着刀柄、微微发抖的手。 孙志远看着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冷笑了一声。 “真是怂。”他收回手，重新靠在墙上，目光越过竹叶，落在槐树下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上，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那个姓沈的，就算再牙尖嘴利，今日他也只带了一个下人过来。你们有十几个人呢……哼，怕什么？” 侍卫：“……是。” 孙志远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槐树下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冷笑一声，向相反的方向去了。 ———— 后山凉亭内，沈长宁坐在石凳上， 手里还捏着那串檀木佛珠，风从山间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把他月白色的衣角吹得微微飘动。 一个黑衣蒙面人从树丛后窜了出来。 他的动作很快，快得像一只从暗处扑出的豹子，脚尖点地，几乎没有发出声响，手中的短刀在日光下泛着冷光，直直地朝着凉亭的方向冲去。 他的目标很明确，就是那个坐在凉亭里、看起来瘦弱得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月白色身影。 十步。 他还差十步。 可就在这时，一道巨大的力量从侧面撞了过来，像一只从天上拍下来的巨掌。 他的身子被那股力量摁在了地上，脸贴着冰冷的地面上，膝盖磕在石阶上，疼得他眼前一阵发黑。 短刀从他手里飞了出去，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不远处的草丛里，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双手被人反剪到背后，一只膝盖压在他的腰上，那力道大得像是在他身上压了一块千斤重的石头，动弹不得。 眼前一片漆黑。 不是晕过去了，是他的脸被人摁在地上，眼睛贴着地面，什么都看不见。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擂鼓，耳朵里嗡嗡作响，可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也听见了压在他身上那个人的呼吸声。 他拼命地扭头，想看看周围。 按照计划，他们应该有十几个人，从不同的方向包抄过来，同时动手。 可现在……他扭头看了看左边，没有人。又扭头看了看右边，也没有人。 山风吹过来，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吹得他的后背凉飕飕的。 只有他一个人，趴在地上，被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壮汉摁得动弹不得。 压在他身上的那个人似乎有几分好奇。 那力道松了一些，可没有完全松开，像是怕一松手猎物就会跑掉。 那个人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不大，语气也平平的，可那平平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真真切切的、毫不作伪的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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