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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翎轻轻将他反握:“萍水相逢,有此惊鸿一面,于晏凛而言,此生足够。主子,您没有任何错。” 那夜他们胡乱将棋盘填满,又一粒粒将黑白子分开,各自装入棋奁。 那夜秋风徐缓,卷入他们安宁的梦中。 …… 又是两日后,季望泫收到一封来自鹤三的急信。 信中言霁月楼出了变故,有人故意损害楼中营生。收了条假消息,不知情下卖了出去,牵扯到朝廷清名,已经算是越了雷池。闹事之人声称自己姓尹,要见当家的季望泫。 这段时间应对魔宫诸事,鹤秋在霁月楼和藏雪宫两头跑,难免百密一疏。 说起尹姓,想到的必定是当朝宰相尹文宗。究竟是何消息,怎的沾上了京中望族? 霁月楼在明面上并不属于藏雪宫。江湖上对霁月楼楼主的身份亦是有多猜测。而这人居然能够精准道出他的名姓,想必是有备而来。 季望泫想起一位故人。 将信纸卷入火舌,季望泫唇边的笑意渐渐带起苦涩。倘若真是他心中所想的那位故人,以那人的才智,莫说掀起霁月楼的流言蜚语了,让他元气大伤也不在话下。 他即刻启程,点了刚刚归队的鸩十和莺十二作护,当然还有恨不得粘在他身上寸步不离的燕九。 霁月楼主楼设在白雪城以东的栖江城,快去快回,耽搁不了什么时日。宋青夷没有再拦,亲自送他出了云水观的大门。 藏雪宫的“老人”都知道,霁月楼是霜月宫主一手扶持起来的,是现今藏雪宫的核心,不容任何人破坏。 又是一阵车马颠簸,季望泫近来下山的频率有些忒高了。鸩十在方尽墨手底下做事,对藏雪宫了解得多。他不由得忧心地想,现下副宫主不在了,主子更得什么事都亲力亲为。 陪在车厢里的,还是燕翎。难得见季望泫流露出除平静以外的情绪,燕翎不知他沉着脸在想什么,想劝他不要忧思过重,又无从说起。 “阿翎,”季望泫沉思后开口,“你可知尹相之孙,尹今朝?” 燕翎的记忆迅速拉回到两年前,他在为皇帝做贴身锦衣卫的时候。 他细细搜寻这个名字,回忆起一双绵里藏针的厉眼。 “见过,”燕翎点头,“尹大人一手琵琶名震长宁,宫宴之上,献过几次曲。” “属下出宫时,尹大人任翰林院修撰。”燕翎公事公办地汇报,“早些年皇上想提拔尹大人入内阁,受到尹相严词反对,说家中竖子不走正途、德不配位。一句话断送了尹大人的前程。” “再有,他是瞿党。” 燕翎所言,与季望泫掌握的信息大差不差。 找回记忆后的两年,他一面在盘算重建藏雪宫,一面着人打探皇宫的情况,也算了解了不少。 尹今朝──尹相之后,又跟谢昭明、季玄一同拜入帝师杨寄明门下──是瞿党?季望泫两年前不信,现如今也不信。 燕翎当差的那三年,接收到的信息实在是有限,想遍了才从脑海里挖出些边角料:“尹相当朝痛斥尹大人的那一天,属下在天庆殿廊外罚跪,见到尹大人入皇上寝宫。” “从那之后,属下再也没有碰见皇上私下召见过尹大人。” 记忆里本就没有什么重要场面,再怎么翻来覆去也是些无关紧要的。他冥思苦想着皱起了眉头。 “好了,”季望泫按住他的手,“我只是随口问问,不要勉强。” 燕翎恨不得回去当值,心想要能帮上主子就好了…… “尹今朝是我同窗,”季望泫捏着他的小指,向他娓娓道来,“曾经,昭明,尹今朝、沈怀安,我们四人同进同出,是最要好的挚友。” 既如此,又是何等的沧桑巨变,让他们分道扬镳?燕翎只感觉心脏被隐隐揪着,不知该如何回话。 无论如何,他会是站在季望泫身边的人。他来得迟,所以会用余生来弥补。 “今朝向来嘴硬心软,虽说如今我容貌已改、他认不出,却保不齐仍会说些难听话,你听一听也就罢了,莫要冲动。” ……他在季望泫心中已经是这么个不能自控的印象了么?燕翎点点头,心想自己决计不能再轻举妄动了。 季望泫再度陷入沉默。 谢昭明、尹今朝、沈怀安,这几个名字,哪个他都不配提。 他们是以命相搏的战斗者、以身殉道的大义者,而他在死去者尸骨未寒、苟活者身陷囹圄的情况下,一消失,就是八年。 这其中,更是有五年无忧无虑的逍遥。 找回记忆的两年来,季望泫在不眠的深夜无数次地质问自己:谢鉴秋,你凭什么? 世道抽人筋、扒人骨,让他失了名姓,活成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教他形销,又教他骨立,让他求生不易,又赐他念想,让他求死不能。 然,风萧萧兮栖水寒,季望泫既然决定要活,就没有任何人可以再让他去死。 【📢作者有话说】 江湖事毕,后边是朝堂了[狗头]
第79章 讲个故事 栖江城比白雪城要暖上一些。沿着栖江岸一路过来, 季望泫精神好的时候会敞开半扇窗,望着外面的江景出神。 燕翎也在看。他被困宫中八年,又在藏雪宫苦练一年半, 倒真从未好好领略过大好河山。 虽说出任务也去过不少地方, 但有任务在身,他就如一根绷紧的弦,极度理智, 不会空流连。 现在不一样呀!主子就在他身边, 他可以安心── 不对! 江边的树丛忽然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燕翎袖中暗器掷出的同时, 莺宁的红缨枪飞射而出。 马车一个急刹, 燕翎单手护住失重前倾的季望泫。 “人多、速走!”冲在前面的莺宁传回消息。 燕翎几乎是瞬间就做了决定,跃出车厢:“十, 你带主子走,稍后汇合。” 说完,他给了马车一个推力, 青琅双剑一出,拦住了要尾随而上的黑衣人。 气浪以几人为中心轰然扩散, 震得周围竹叶簌簌如雨落。 燕翎身形如陀螺急旋, 剑招凝重如山。前方的莺宁一手红缨长枪,上扬下挑,干脆利落,带有开天辟地之势, 撂倒一众人。 然而来人显然早有预谋,并且训练有素。这边人被撂倒了, 那头的人拉着弓箭就出来。 霎时间箭雨袭来, 破空之声密如骤雨击打窗棂。 燕翎与莺宁两人一面要拦蜂拥而上的人, 一面要躲避侧面飞过来的箭矢,一时间分身乏术。 “十二退后!箭上有毒!”燕翎舍了与身前人对抗的机会,飞跃至侧边,双剑急转,为她挡箭。 流矢擦着他的手臂过去,带来一阵火烧似的灼痛。 燕翎杀红了眼,攥起断箭,往反方向射出去,射倒一片,擒了最近一个人的尸体,在他身上找些什么。 黑衣人看季望泫的马车已经驶出去数十里,再杀眼前这两人已经毫无益处,渐渐萌生退意。 “我观各位身手,不像江湖人,倒像出自哪个军营。”燕翎提剑追上,“故意挑起江湖争端,若是让我知道了你们的来头,势必报官、让朝廷治你们的罪!” 这话十分决绝,敌人的气势一弱再弱,最终溃败而去。 莺宁谨慎,没有再追。见燕翎摇摇欲坠,过去扶了他一把:“你中箭了!?” 一根断了尾的箭矢贯穿他的左手手掌,伤口处已经泛起了黑血。 “无妨,”燕翎干脆利落地拔下箭头,咬着牙拿出纱布迅速包扎止血,“常规毒药,晕上一会便好。” “恐怕后边还有埋伏,你先行一步,护好主子……” 话音未落,莺宁直接把他扛到肩上,背着他赶路,嗔怒一句:“云水卫行事法则,我记得清楚,你不要小瞧我。” “……”燕翎头晕目眩,来不及反驳。 一路沿着车辙,行入一空旷山野中,马车停在大空地,似乎是在等他们。 休息了这么一会的时间,燕翎已经缓过劲来,从莺宁身上跳下。 习惯性环绕了周身环境,确定安全后,燕翎轻轻掀开车帘,右手递上去一块小木牌。 颇像一只打猎回来,向主人疯狂炫耀自己的战利品的猎犬。 木牌上染着血,上面刻着一个“瞿”字。 当朝皇后瞿婉兰出身将门,其弟瞿扬率瞿家军镇守大泱南部边境,离此不到三百里。 “继续赶路。”季望泫接过木牌,沉声道,“你上来。” 燕翎迟疑一瞬,将伤手背在身后,再度踏上车厢。 偏生此时莺宁还喊了一句:“主子,燕九中了毒箭!” 季望泫表情不变,只向他伸出手。 “不碍事,主子……”燕翎半跪,老老实实把左手伸出来,悬在空中,并不让黑血碰到季望泫,“属下在锦衣卫时,受过抗毒素训练,要比常人耐毒。” “普通毒素,对属下没有任何影响。” 季望泫不语,掀开他粗糙包扎的伤口,看见那道贯穿伤,立即从座位下拿出备好的伤药。 中箭的时候没有这么痛,被季望泫掂着手指清理血迹的时候倒痛得他脸色发白,止不住发出几声气声。 仔仔细细给他包好,又喂了他一颗解毒药。季望泫拿娟帕擦干净他额上的冷汗,轻缓道:“别的地方没伤到吧?” “嗯,”燕翎很喜欢他的触碰,“属下急中生智,把他们吓跑了。” 那时燕翎像一支箭,“噌”地飞出去,只留给他一个决绝的背影。 季望泫却不得不说,这支箭实在是好看,如长虹贯日般遁入苍穹。深重玄衣也掩不住其明烈烈的少年心气。 而燕翎眼睛亮亮的,丝毫不在意自己的伤势,只有对实现自身价值的满足感。 这是他的职责。季望泫理解。 “愚蠢至极,这绝不是尹今朝的手笔。”季望泫用新的娟帕把木牌包起来,“如此看来,瞿党的势力,也并非团结一致、无懈可击。” 燕翎垂下手,猜测道:“主子,当日白雪城遇袭所见来路不明的火药,是否出自这批人之手?” “是。”季望泫回答他。 粟州邓平一事,他留下的文书里夹有一张少年谢昭明,也就是蒋玄,写下的论罪书。瞿婉兰见了这封书信,必心生疑窦。 虽说花朝节中鱼龙混杂,但毕竟季望泫在花朝宴上宣布藏雪宫出世,太过引人注目,不可能不进入瞿婉兰的视野。 在车上没说太多。燕翎自顾自低下头,掩盖眼中翻滚的阴狠。伤他主子的人,都该死。 季望泫谋算着,并未及时捕捉到他的偏执情绪。 …… 知道主子要来,霁月楼燃起了暖香。季望泫踏进来时,感觉到妥帖的暖意。 鹤秋自认有失察之罪,在院中长跪不起,季望泫走过去,只拍落他肩上的一片落叶,轻声道:“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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