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已在心中 做完“大逆不道”的举动, 奇怪的是居然没有什么心理负担,燕翎脸不红心不跳。 他在旁边的第三间屋子找到了鹭沅,他正在熬药。袖摆往上折叠成利落的弧度。 “鹭沅。”燕翎站在门边, 身上穿着的, 还是季望泫的蓝衣,不沾风雪,“对不住。” “嗐, 这有啥的?”未见其人, 先闻其声, 坐在里头烤火吃加餐的雀音探出头来, “罚跪么, 我俩熟。” 这一探,看见他身上穿着的衣服, 面色微有古怪。 “没关系,”鹭沅浅浅笑着,火光倒映在他眼中, 一片柔和,“主子教训得对, 我有错。” “我正给主子熬药呢, 快了,你稍等一会,趁热端进去。”鹭沅添上最后一根柴火,“快进来烤火。” 燕翎摇摇头:“我可以与你一道, 不替你去。” 他走进来,一下就被他们身上的暖气感染了。 雀音往里挪了挪, 一手还抓着烤鸡:“吃不?” 屋内暖和, 燕翎不坐, 也不吃,挺拔如松。 “……不是,小九你非得穿这身衣服站那么直?我还敢不敢坐了。”雀音控诉道。 鹭沅微微偏头,从他恬静的目光中读出些许羡慕来。 羡慕他们年少就被养在季望泫身边,生长在光里,一举一动都带有灿烂光辉。 无拘无束,像云水观上的飞鹤。 不怕惹麻烦,不必过多的考虑,听命、听话,忽而调皮,逗季望泫开心。 那样美好的时光,该如上好的绸缎,生光于岁月。 雀音没想这许多,见不得他这般端正,一根鸡骨头扔过去。 “……雀八,这是主子的衣裳。”燕翎灵巧避开,终于回他了。 鹭沅在他身后跳脚:“雀八你给我捡起来!把我屋里搞这么脏,出去出去!” 药炖好了,苦涩的味道漫出来。鹭沅盛了一碗,与燕翎并肩而去。 “十一,我不善与人交游,做不成称职的同伴,”燕翎忽而开口,声凛凛,“我知道你对我的‘友情’,感谢你。” “有任何需要,尽可找我。” 行至门前,鹭沅顿住了。他侧目,接受他笃定的目光。末了,他笑了笑,说:“好。” “咚咚咚——” “进。” 屋里灯都熄了,显然他是准备睡了。鹭沅走进来,一路上点燃几根烛火,又开始唠叨:“主子明知今日没用药,还要睡。不按时吃药怎么行呢?” 只有他一个人进来,门外还有一个笔直的虚影。 “这不没睡么,”季望泫坐起来,“就等着十一来。” 鹭沅想控诉,但不敢。越发想念起师父来。 只有宋青夷敢讽他两句。 他把药递过去,碗底还是温热的。 “我罚过小九,”季望泫没来由地说起这茬,“他再不敢胡来了。” 鹭沅顺势跪下来给他把脉,应说:“属下不会再给他胡来的机会。” 药汁入喉,季望泫面不改色,赞了声:“好。” 探出来还是老毛病,鹭沅收了碗,苦口婆心道:“主子有空还是多歇息,劳损得厉害。” “嗯。” 再无话了,鹭沅行礼就要出去,又听季望泫忽然一问:“没有话要问我么?” 鹭沅再次停住,刚换上的白衣洁如雪。他疑惑回望:“属下不明白您的意思。” “我罚你、罚雀八跪,却不罚燕九跪,不觉得我偏袒了?” “……”鹭沅梗住,久久才回道,“属下已不是十来岁稚童了,您竟还把属下与小八当小孩儿。” “属下伤心了,难过了!” 罚跪当然是最轻的,不过这俩小孩当年未开智,谁也不服谁,两人之中谁罚得少了,另外一个人必闹腾。 鹭沅师承宋青夷,又受季望泫管制,管得严了,跪在雪地里一边练针法一边哇哇哭,委屈道:“为什么雀音不用受罚!他明明打我打得这么凶。” 宋青夷要他噤声,他不,后来挨了耳光老实了,豆粒大的泪珠就这么一直淌下来,流过冻得通红的脸颊。 “雀音为师管不到,”宋青夷好整以暇,他眼泪淌一道,宋青夷就给他擦一道,“你,我是要管的。” 而燕翎……在皇宫住了那么些日子,森严的宫规云水卫都见识过了。 可想而知,他跪得不少。 惩罚起的是训诫的作用,要让当事人不敢再犯。自然因人而异,鹭沅倒没有多想过什么。 主子照顾他的情绪,鹭沅却不大想领情。因为他也想长成可以让主子依靠的云十一。而不是在细枝末节中,还要让主子分心。 “属下告退了。”他撇下一句话,自顾自地走出去。 走之前,还把烛火都带灭了。 ……这还不是小孩行径?一句话就激走了,季望泫哭笑不得。 他再度躺下,被窝里的温度消散得差不多了。 过了一会儿,一串极轻的脚步声渐近。燕翎摸黑脱了衣服,卸下一身寒气,爬上榻。 季望泫困倦地闭了眼,用手感知他的体温。 “主子,您知道,昔日属下罚跪是怎么过来的吗?” 难得他开口,季望泫轻搂着他的腰,“嗯?”了一声。 “属下跪在红檐下,抬头可见枯枝上一捧雪。”他的语调平,像一圈涟漪,荡开岁月的尘网,“那雪亮晶晶,像极了一弯月。” “像月,属下就能想到您。” 季望泫手下不自觉用了点力,轻声道:“雪化了又如何?” “您已在我心中。”被他的气息包裹,燕翎幸福地眯了眯眼,“万千世界,我知您在。千里共婵娟。” …… 一夜好眠。 隔日一早起来,燕翎就知道所谓的“明日罚”是什么了。 洗漱完毕,他得到了一条“手链”。 银色的细链子,捆住他的双手手腕,还延伸出一段,好被人牵引着。 季望泫要这样带他出门。 衣袖垂下来,正好能罩住。只不过这牵引的姿势……好像在牵着一条狗。 没被牵的时候呢,他就把链条末端握在手里,方便在季望泫要的时候递出去。 “……” 燕翎——云水卫列第九,堂堂暗卫,不仅不在暗中保护主子的安全,还“招摇过市”,甚至躲在主子后头。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正要踏出门去的时候燕翎犹豫了,他迟疑着不动,试图乞求一个转圜:“主子,属下能不能……” 回答他的是手腕上的拉力。 他不敢使劲,一下被拽了个踉跄,又被及时扶住。 这一下,耳朵就红透了。 “乖点,”季望泫笑说,“今个我要带你去办正事。” 燕翎毫无反抗之力,即刻妥协了,乖乖跟着他去。 区区一根细链条,自然困不住他。季望泫牵得高兴,步伐都轻盈了许多。 年关将近,处处张灯结彩。 季望泫领着他进了渝北城最热闹的茶馆,来到天字号包间,特地叫掌柜的上了最好的茶,一副有约的做派。 却是坐也没坐,季望泫找了两个人替他,自己走到窗台边,捏着手中链条,打趣一句:“不影响小九的平衡吧?” “主子又小瞧属下。”燕翎说着,给他撑着窗户,“您先行,属下跟上。” 眼前光影一闪,季望泫熟练地翻了出去。 两人避过耳目,在檐上疾行。 天地开阔,他二人行走其间,不过是沧海一粟。然此时、此刻,心怀宽广,与天地互融。 风声在耳,寒气钻衣,仅仅是一程路上的自由,让季望泫久违地松懈下来。 目的地是一座偏远的旧宅。四周荒无人烟,就连宅子里也只有一老奴在院中洗衣。 季望泫足下轻点,径直跃过前院,翻进屋里。 有一瘦削的白衣男子,蜷在厚重的棉被下,手中揣着本早已卷边脱页的旧书,颈间赫然是三指粗的铁链。 那链条有些年头了,光泽不再。 两人正正落在他面前,那人却毫无反应。燕翎定睛一看──此人眼中无光,竟是个瞎子。 燕翎不太认得这个人了。 苏见微是当年义学堂的年轻先生,教他们《诗经》。 晏凛当时堪堪识得几个大字,哪里听得懂什么“蒹葭苍苍”,只是觉得这位年轻的先生语调好听,言行有趣,课堂上会多看两眼。 “苏先生。”季望泫蹲坐下来,轻声同他打招呼,“你好。” 哪想这一点动静就惊得他缩至墙角,瑟瑟发抖,发出不成调的“啊啊”声。 云杉前些日子来打探过。苏见微的精神状态不好,就是因为疯疯癫癫才被吴宅赶出来,囚在这偏院。即便如此,那禽兽每月也要来上几回,在他身上泄欲。 “不必惊慌,”季望泫尝试着去抓他的手,“我姑且算作您的学生,当日在义学堂,您教过我。” “采采芣苢,薄言采之。薄言有之,薄言观之,薄言思之。”他的语气一缓再缓,“您最喜欢的《周南·芣苢》。” 想起来了!燕翎依稀记得那堂课,学堂上三十来号人齐声朗读,太子昭明及其侍读在窗外,见证其景。 这,如何记得? 季望泫记忆有失,自是不记得的。只是日前查明了苏见微的身份,牵扯到故人,回信中给他附上《芣苢》二字,才想了起来。 瑟缩着的人忽然不动了,失焦的眼睛看着他这个方向,手也不躲了,由他摁着。 “我有事求先生相助。”季望泫打了个暗号,让鹭沅现身,“先让我带的医者检查一下你的身体状况,好吗?” 【📢作者有话说】 燕(突然开窍):为什么鹭十一可以跟主子直说“伤心难过”?[问号]我也要说[可怜]
第111章 难辞其咎 苏见微又不成调地“啊”了几声, 没再躲闪。 难不成声带也受损……活生生一个人,竟被折辱成这样? 鹭沅搭过他的脉,要伸手探查他的眼睛。而他不知想起了什么, 应激地张嘴就咬。 鹭沅没有动, 任他咬在自己的手肘,用另一只手去够。 厚重的锁链随着苏见微的动作发出沉闷的声响。 燕翎在铁链拴着的地方蹲下,双手并起来, 掂了掂铁的重量。 这端倒是好说, 使点内力便可劈开。而另一端紧紧贴在那人的颈项上, 除了用钥匙, 很难蛮力破开。 “苏见微。”季望泫行至他的正前方, 改唤他的大名,“想离开这里吗?” 发狠咬人的瘦弱男子猛然一顿, 他无措地抬着头,眼中似乎有泪光。 像是在一片混沌之中,摸到了一片浮木。 他不敢说话, 只是重重点头。 “那就听我的,”季望泫语调微沉, “我派人在这里医治你, 时机合适,助你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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