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逛到第四个马棚时贺怀缨在草料堆旁停下系鞋带,直起腰顺手把摊贩错标价码的马鞍摆回正确的位置。 她的手指划过鞍桥上皮革的纹理,动作很轻利落,摊贩在一旁不停道谢。 秦昭站在她身后,视线跟过去,看她系鞋带时马尾垂下来沿着脊背滑动的幅度。 他咽了口口水,移开眼,过了几息又移回来。 这回他的耳朵红得比那天在中秋之夜大街上接荷包的时候还要彻底。 秦九站在不远处不紧不慢地喝着从茶摊上买的凉茶,觉得自己今天确实不该来。 夕阳快落的时候两人逛到了马市尽头。 贺怀缨在最后一个摊位前停下来,挑了条牛皮缰绳,付完钱转身递给秦昭。 “你说长枪最好用,缰绳应该也懂。这条缰不错,送你了。” 秦昭接过牛皮缰绳低头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把怀里剩下的几个烤包子往旁边的干草堆上一放,解下腰间佩刀拿出刀柄上坠着的一枚狼牙。 那是他亲手打的第一头狼,狼牙他磨了整整三个月,一直当护身符挂在刀上。 他把狼牙按进贺怀缨手心,说礼尚往来。 贺怀缨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狼牙,沉默了几息,然后五指收拢攥紧。 “回去给你缝个缰绳套。”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许。 秦九隔着一排空马槽默默转了个身。 他忽然想起沈栖舟,那天在浴室池边沈栖舟往他手里塞桂花糕的时候,也是这个语气。 原来不止他,全天下的直男直女碰上对的人,送的东西都差不多。 不是玉佩不是金钗,是狼牙和缰绳。 夕阳西斜,把整个马市染成淡淡的金色。 秦昭捏着牛皮缰绳站在原地,贺怀缨已经往回走了几步,回头看他还没跟上,皱了皱眉催他快点。 秦昭恍恍惚惚跟上去,问她明天还能不能约,声音比平时小了不止一点。 贺怀缨说行。 秦昭又问她喜欢什么颜色,他明天穿浅绿的来行不行,贺怀缨说随你便。 秦昭笑出声,像一只终于被允许跟在主人身边的犬。 到了街口,两人各自翻身上马。贺怀缨没回头,马蹄扬起的尘在斜阳里打着旋落回青石板缝隙。 秦昭攥着牛皮缰绳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玄色背影走远,忽然转头朝秦九的方向望了一眼。 秦九正从茶摊上站起来,拍拍衣袖上的灰尘,朝他哥走过去。 秦昭还没来得及炫耀战绩,秦九先开了口。 “你今天说的每一句都不是我教的。” “是吗?我觉得我发挥得也挺好的……她笑了!以前没人笑过!” 秦九站定,夕阳把他月白色的袍子染成淡金色,映着他那张温雅又苍白的脸。 他拍了拍他哥肩头的草屑,缓缓道:“哥,以后你跟她出来,我就不来了。你一个人发挥得更好。” 秦昭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低头重新端详了一遍怀里的缰绳,把今天所有离谱全算成了自己“自己发挥”的功劳。 秦九没戳破,他靠在马场栅栏上迎着最后一缕晚风抬眼望向朱雀街东头,那边隐约传来礼部司仪排练的鼓乐声。 五皇子楚景衍和周小姐的婚期快到了,京城又要热闹一阵。 热闹总是和麻烦一起打包送来的,就像殿试放榜后总有几个不甘心的落第举子,也像明早郡王踏上金銮殿时会揣着的那团火。 楚景辰今日告假,是在等,等刘主事在兵部把旧账的尾巴夹紧,等武库司那边传回“秦九根本没查到实证”的信号。 等他手里那张从聚仙楼茅房之后就一直攥着没打的牌。 但刘主事今天在丹陛下当众说了“臣无异议”,郡王府的眼线一定已经在半个时辰内把消息递回去了。 楚景辰听到之后会怎么想? 他不会觉得刘主事是在群臣压力下被逼无奈签的字,他会认为刘主事怕了秦九,当众退缩,把他推出去的刀子收回鞘中把刀柄对准了自己。 弃子不可恨,可恨的是弃子自己也会怕。 秦九收回目光沿着朱雀街慢慢往回走。 青竹在巷口等着,手里提着盏刚点的灯笼,看见公子过来连忙迎上去。 秦九从他手里接过灯笼,说了句今晚去醉春阁听曲。 青竹跟在后面迟疑了一瞬,小声提醒郡王府那边恐怕已经炸锅了,今晚出门是不是不太安全。 秦九把灯笼换了只手,烛火晃了晃,最终稳稳地停在纱罩中央。 要的就是他炸锅! 他今晚倒要看看,楚景辰气疯了之后会找谁动手。 京城里能接这种单子的杀手组织一共三家:暗夜楼、血燕子、断魂阁。 后两家入秋前就退出京城了,他早些日子让青松放了几条假消息说朝廷要严查江湖势力,这两家跑得比兔子还快。 只剩暗夜楼。 楚景辰要是真买沈栖舟的刀去砍他……让沈栖舟亲手杀自己心尖上的人,还不给退路。 啧,这比任何一刀都诛心。 但,可能吗? 秦九预测到即将发生的事,忽然笑了。 今晚他不止要去醉春阁听曲儿,还要看沈栖舟跳舞,至于跳的什么舞,他都接着。
第67章 盛装花魁 醉春阁今晚的灯比往常亮了一倍。 老鸨不知从哪得了风声,说今晚有贵客要来,让人把大厅四角的立灯全换上了新蜡烛,又在大门口多挂了八盏红纱灯笼。 整座醉春阁被暖黄的灯火裹着,远远望去像朱雀街上凭空多出来的一团火。 秦九到的时候,江书珩已经在二楼雅座喝了快半壶茶。 他脸上的淤青消了大半,换了身竹青色的新袍子,头发用玉冠束得齐齐整整,乍一看倒有几分世家公子的模样。 但只要他开口,这层壳就碎得渣都不剩。 “秦九!你怎么才来!我都喝了三壶茶了,茅房跑了四趟!” 江书珩从栏杆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嗓门大得压过了楼下琵琶声。 弹琵琶的姑娘手一抖,拨错了个音,抬头瞪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弹。 秦九不紧不慢地上了楼,在江书珩对面坐下。 青竹跟在他后面,把带来的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丞相府厨房新做的豆沙桂花糕。 “栖舟公子呢?”秦九问。 “还在后头准备呢,”江书珩压低声音凑过来,眼睛里全是压不住的兴奋,“今天下午封楼来跟我说,栖舟公子今晚要亲自舞剑!舞剑!” “哎,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全京城能让他亲自下场舞剑的人,上一个还是两年前太后过寿那回,还是看在宫里出了大价钱的份上。今天他免费舞!免费!” 秦九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你怎么知道是免费?” 江书珩愣了下:“封楼说的啊,他说栖舟公子今晚心情好,不要赏钱。” 秦九没接话,他当然知道沈栖舟今晚为什么心情好,因为楚景辰派来的人在醉春阁外面蹲着,比之前多了几个。 沈栖舟最喜欢的事之一,就是在盯着他的人眼皮子底下做最危险的动作。 让那些人看也看不懂、报也报不准,只能抓心挠肝地在暗处蹲着,被他的一举一动耍得团团转。 秦九端着茶盏,眼底掠过抹淡淡笑意。 他忽然觉得,今晚的这出戏,比他预想的还要有意思。 再加上江书珩在这里,平安侯府的小世子,京城惹不起的混世魔王,刚好坐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 楚景辰对沈栖舟的真实身份一无所知。在他眼里,栖舟公子不过是个在青楼里混出了些势力的花魁。 人脉广、手腕高、背后可能攀着几条他不知道的线,但那不过是江湖草莽的势力,跟暗夜楼那种能在京城横着走的杀手组织没法比。 他让人盯着醉春阁这些日子,不是为了查沈栖舟,是为了盯秦九。 秦九隔三差五往醉春阁跑,只要盯紧这个花魁,就能掌握秦九私下的动向。 但楚景辰今晚不止派了人盯梢,他还派了另一路人,去了暗夜楼总部。 他当然不知道暗夜楼的楼主此刻在醉春阁的大厅里准备舞剑。 他只知道暗夜楼是京城最贵的杀手组织,只要出得起钱,什么人都敢接。 秦九缓缓转动着杯,所以,郡王殿下会出多少钱买他的命呢? 他算算…… 嗯,大概是……五千两,黄金。 “老鸨说,今晚醉春阁进了几个新面孔,花钱很大方,但不太像是来听曲的。” 一旁的江书珩忽然想起什么,挠了挠头又道。 “瞧,一个坐在西边角落里,戴了顶斗笠那个,他从入场到现在连头都没抬过。” “还有一个更怪,我之前瞧过了,那人在后巷蹲着,被倒夜香的伙计泼了一脚,也没骂人,只是换了个墙角继续蹲。” “哎,你说这年头蹲坑还这么敬业的,是不是欠了谁的银子被追债?” 秦九笑而不语,缓缓把茶盏放下。 两个人,一个在前厅盯着他和沈栖舟的动静,一个在后巷盯着进出的人员。 这跟之前郡王府对醉春阁的监视力度完全不在一个量级上。 楚景辰今晚是动了真格的,他不仅要从暗夜楼买秦九的命,还要用自己的眼线亲眼确认秦九的一举一动。 双管齐下,确保万无一失。 秦九抬起眼,看向楼梯口的方向。那里还没人,但他感觉到了。 是一种细微的震动,从木楼梯的底端传上来,穿过七层台阶,传到他的茶盏里。 水面泛起一圈淡淡涟漪,这不是脚步……是环佩相撞的低鸣。 大厅里的琵琶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弹琵琶的姑娘抱着琴退到了一边,连角落里打瞌睡的烧火丫鬟都睁开了眼睛。 所有人都不自觉地转头,看向楼梯口。 沈栖舟踩着台阶走下来。 他今晚穿的是一件绯红绣金线的宽袖锦袍,腰间束着三指宽的鸦青蹀躞带,坠了七枚玉环。 头发半束半散,鬓边别了朵新摘的白色木槿,花蕊上还沾着夜露。 脸上薄施脂粉,眉梢扫过道淡淡的黛色,眼尾点了抹朱砂,不多不少,刚好够让人看了之后心跳漏半拍。 他左手腕上的金铃手镯换了条更细的红绳,坠了九个比花生粒还小的金铃,每走一步就轻轻响一记,像有人在月光底下拨了一把碎银子。 江书珩手里的茶盏滑了下去,砸在桌上,茶水淌了一桌。 他没有去擦,整个人已经看呆了。 沈栖舟走到大厅中央,转身朝秦九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短到江书珩根本没注意到他看的是谁。 但秦九收到了,那一眼里裹着得意,挑衅,还有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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