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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花自然解不了馋,得吃别的……但目前,吃不了。 马车在丞相府侧门停下。 秦九下车时青松迎上来,说青柏刚从太医院回来,带了脉案的抄本。 秦九接过抄本借着灯笼的光扫了一眼,脉案编号还是丙字头,剂量没变,但今天早朝时太医给皇帝用的参茶里多添了一味黄芪。 黄芪补气,说明皇帝的咳血症已有好转迹象。 他暗暗松了口气,合上抄本,在心里重新排列了明天的棋局。 皇帝身体好转,楚景辰在朝上吃了三道剧痛的亏,今晚又花了五千两黄金买了满肚子怒火,明天早朝他一定憋不住要动手。 但只要他跟暗夜楼的那封退单信还在路上,他就不敢在朝堂上正面跟自己翻脸,不然自己当众问起“殿下昨夜在何处花销了黄金五千两”,他答不上来。 所以明天早朝,楚景辰的脸色会比今天更难看,但他还是会来,不得不来。 平安侯那边则是另一根弦,江书珩今晚在醉春阁当众说了那些话之后,楚景辰要是再动醉春阁,就等于动江书珩护着的人。 动江书珩就等于动平安侯府,动平安侯府就等于把军中唯一还在观望的中立勋贵往太子那边推。 他不敢推。 平安侯虽然不掌实权,但平安侯府的丹书铁券是先帝亲笔写的,平安侯小世子在京城惹不起排行榜上稳居前三不是没有道理的。 他真敢带人堵郡王府的车驾,上一次是麻袋,下一次就是马车轮子。 秦九推开门,在书案后坐下来。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棂透进来,把满室染成极淡的银灰。 他从袖口里取出那朵残木槿,搁在笔洗旁边的空瓷瓶里。 翌日。承天门的鼓声在卯时三刻准时响起,但今天这通鼓,敲得比往常沉闷。 天边压着铅灰色的云层,晨光透不过来,整座宫城笼罩在一种山雨欲来的昏暝里。 早到的朝臣们三三两两聚在朝房外的廊檐下,没有人像往常一样寒暄,连最爱聊边关军情的贺成也只是抱着手臂靠在柱子上,一言不发。 然而最先走进所有人视野的,是太子。 楚景钰的冕服穿得整齐,玉带束得紧,身后依旧跟着那个穿藏青长衫的幕僚。 他走到丹陛右侧第三阶的位置站定,目光平静地扫了一圈殿内众人,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就不再开口。 群臣的神色各异,太子自从皇帝咳血后只露过两次面,上一次是散朝后单独拦秦九,这一次是直接列席早朝,且比所有人都早。 这像是在告诉所有人:今天无论发生什么,东宫都预备好了。 紧接着进殿的人让骚动更压不住了。 平安侯江伯庸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旧的朝服,独自一人走进太和殿,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在开国功臣之后里是出了名的老实人,从不站队,从不主动掺和朝堂争斗,上一次他在大殿里多站了一刻钟,还是因为他儿子把郡王套了麻袋。 今天他儿子没犯事,他却来了……这就已经不是寻常事了。 秦弘站在文官队列第一位,紫袍玉带,头发比中秋前又白了几分。 他偏头看了一眼侧后方的秦九。 秦九站在绯色官袍的队列里,姿态依旧安静,青竹今早端来的药他又没喝,只吃了碗清粥。 秦弘收回目光,把这些天心里翻来覆去的那个判断重新压回心底。 这几天他不断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个孩子是他夫人用命换的,就是他秦弘的儿子。 今天早朝注定要大动干戈,他是丞相,不能在这个时候分心去想一个……他养了二十六年的二儿子到底是谁的种。 楚景辰进殿的时候,满殿的目光都往他脸上聚了一下。 他左眼眶的淤青已经消得只剩一层淡黄,嘴角那道裂口也结了痂,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但他的脸色比眼眶上的淤青更不好看,两颊微微凹陷,显然昨晚根本没合眼。 他站在皇子队列,与秦九之间隔着五个人的距离。 皇帝从后殿出来,落座。高公公在他身后站定,拂尘端端正正搭在臂弯里。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安静了大约一息,然后是靴底踩在金砖上的脚步声,楚景辰出列。 “父皇,儿臣有本。” 他的声音压得比平时更低,但那底下裹着的火气瞒不过这座大殿里的任何一个人。 皇帝看了他一眼:“嗯。”
第70章 弹劾他?打谁的脸? 楚景辰站定,双手将奏折举过头顶。高公公走下去接,展开呈到龙案上。 皇帝翻开折子扫了一遍,龙颜沉在那几页纸后看不出喜怒。 “你要弹劾秦侍读?”皇帝把折子放下来,语气淡到像是问今天御膳房里熬了什么汤。 全场一怔,这什么路数? 郡王不是应该先对昨日刘主事经手过的单据到底有没有问题一事表态吗? 他不替刘主事翻案,一上来就要弹劾人?这是急了乱咬? 楚景辰拱手应声:“儿臣弹劾秦侍读三事。”他没有再铺垫,直接起手出拳。 “其一,秦侍读在户部清吏司任上不到半月,越权调阅武库司五年军需档案,未经兵部会签擅自封存四百余卷。” “武库司主事刘大人被他当众逼退,至今不敢回衙门。六部的规矩是他秦侍读一个人说了算?” “其二,秦侍读借主考殿试之机收拢翰林院、国子监、礼部三方为私用。” “阅卷合议后那十二分的落差,他扣下来不报陛下……是在替谁遮掩什么?” “最后一事,中秋宫宴后不到一月,京城里就多了一批新科进士投帖拜门,把秦侍读称作‘座师’。” “他二十六岁就敢开门收帖,说他不是结党,旁人信吗?” 满殿鸦雀无声。 楚景辰这三刀不是临时砍的,是反复磨过,每一把都卡在最能牵动朝堂神经的节点上。 越权调阅军需档案砍的是规矩,朝堂最怕有人绕过兵部程序,把武库司的底翻给不该看的人看。 扣下阅卷差异是往舞弊的方向引,十二分的落差是实打实的数字,五房合议的记录不是人人都有权限查,他赌的就是秦九没法当庭解释。 二十六岁的座师是捧杀也是挖坑,秦九若认,是公开承认自己收拢人心; 若不认,他身后那些新科进士就会觉得自己拜错了山头。 这三步的次序也压得极准,先打根基,再污操守,最后用年龄把他跟历朝历代那些靠培植门生上位的野心家划到同一条线上! 六部几个重臣暗暗对视一眼,沉默。 秦弘站在文官首位垂着眼,搁在袖口里的手捻住了腕上念珠。 从弹劾的递进节奏到人证物证的配合,每一样都不是一个刚败在殿试上的郡王能独自捯饬出来的。 楚景辰身后还有人,那人绝不是郡王幕府里的清客,恐怕是……宫里的老手。 此人通晓奏章里的褒贬分寸,每一句话都恰好卡在“够弹劾但不够死罪”的边缘。 秦弘又捻了一颗珠子,唯一冰凉的玛瑙贴着指腹。 楚景辰的话音刚落,兵部武库司一个姓陈的八品文士被传了进来。 这人伏在金砖上脸几乎贴地,声音发着抖却一句不错: “秦侍读来调档那天……小人亲眼看见他从刘主事桌上拿走了一份手札,没登记在调阅册上。手札封面是牛皮纸的,上头写了个‘密’字。” 他补完这一句把头埋得更低,始终不敢往秦九那边看。 满殿响起一阵极低的嗡嗡声,连林敬业都皱了下眉。 兵部的手札不算机密,大部分是经办官员随手写的办理经过和批注,但加盖过武库司的核验章。 秦九调档时若没登记这本手札又拿不出实物,性质就变了,这已经不是越权查阅,而是擅自取走内部文书。 楚景辰没看跪在地上的文士,只是朝皇帝又行了一礼: “儿臣还查到一事。秦侍读昨夜在醉春阁流连至深夜,当时在座的除了平安侯世子,还有青楼花魁栖舟公子与几位来历不明的江湖人士。” “儿臣斗胆……敢问秦侍读,昨夜在醉春阁拿了什么、又给了什么?那本没登记的手札此时是否就在你身上?” 他把最后那句话咬得极准,此刻满殿的目光齐刷刷转向秦九那只从进殿起就没离开过袖口的手。 秦昭站在武官队列里攥得指节咔咔响。 他听不懂绕来绕去的参劾技巧,但他知道对方现在要搜他弟弟的身。 他刚想往前走一步被贺成一把拽住手腕,贺成压着嗓子说了两个字:忍住。 太子楚景钰在丹陛右侧把目光慢慢转向秦九。 他今天带的是东宫掌事学士,手里已经备好一道替秦九分辩的说辞。 楚景辰弹劾秦九结党,太子打算用“秦侍读奉命主考,进士拜谒是旧例”来驳。 太子的立场很好理解:秦九昨天帮他在兵部撕开一道口子,今天他投桃报李,既刷了秦九的好感,又能在父皇面前展示储君的气度。 他往前迈了半步,然而高公公的拂尘挡在了他身前,稳准柔和地刚好拦在东宫冕服与丹陛之间。 “太子殿下稍安。”高公公的密音只有楚景钰一个人能听见。 楚景钰一愣,收回脚步,低头看向丹陛下那个绯色身影。 秦九已经出列。 他走到大殿中央在楚景辰身侧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先朝龙椅行了一礼,然后转向楚景辰。 他没说话,默默从袖口里取出了一本牛皮纸封面的手札、一封折子,以及一张军需调档的公务便签。 便签最上面一行写着:“今调阅武库司戌字三号手札壹册,调阅人:户部清吏司主事秦九,核签人:兵部左侍郎贺成。” 秦九把便签放在手札上面,一起托在掌心里,不紧不慢开口。 “回郡王殿下,武库司戌字三号手札确实在臣这里,不是擅自取走,是调阅。” “调阅单上贺大人的亲笔核签,墨迹还是新的。殿下若认不得贺大人的字,可以请都察院当场验。” 他把便签往旁边递了半寸,贺成从武官队列里跨出一步,沉声说“是本将签的”。 这一声落地,跪在地上的文士当场懵了。 他张嘴想说调阅册上明明没有登记,但看到秦九手里那张盖了兵部大印的调阅便签时,喉咙里的话全堵成了半截呜咽。 秦九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其次,孙文士是武库司里最年轻的一个,今年新进,平时只做校对誊抄。” “刘主事放在桌上的手札分了三种颜色:红皮是要呈兵部的正式文书,蓝皮是内部流转的粮草清单,只有牛皮纸封面的戌字三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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