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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朝的鼓声响起,朝臣们鱼贯而出。 没有人敢在楚景辰身边多停一步,他跪在原地等所有人都走光了才慢慢站起来,扶着殿柱往宫门外走。 秦九站在丹陛下的台阶上也等了一会儿,看着楚景辰走出去,消失在晨光里。 他在心里把最后的清算再过了一遍,殿试后埋在楚景辰身边最后那两颗钉子已经撤回,至于楚景辰今天这步棋,背后支招的人肯定在宫里…… 太后。 秦九的心紧了紧,直觉告诉他,那个人,是太后身边的老人。 是啊,楚景辰的母妃,淑妃,可是太后一族的人。 太后想保楚景辰,可惜东宫没给她这个机会,如果今天五皇子楚景衍在这,楚景辰的下场估计会更惨。 马车从东华门驶出去的时候,车厢里安静得不像话。 秦昭坐在秦九对面,破天荒地没有叽叽喳喳。 他刚才在太和殿上从头看到尾,每一件事都跟他记忆里那个坐在轮椅上咳嗽的弟弟对不上号。 他脑子里乱得很,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只好低头抠着自己膝盖上的布料,把那块藏青色的锦缎抠出了一小片毛边。 秦九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他的脸色比上朝前更白了些,但呼吸很稳,手指搁在膝上。 秦弘坐在他对面,他也没有说话,从太和殿出来到现在,他一个字都没说。 马车拐过朱雀街的时候,秦弘终于开口了。 “淑妃和太后那边,不会罢休。” 他的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给两个儿子做局势简报。做了三十年丞相的人,说话的分寸已经刻进了骨头里。 秦九睁开眼,“我知道。” “太后最疼的就是楚景辰。当年三皇子出阁读书,太后亲自去国子监挑的师父。他成人冠礼的时候太后在寿康宫摆了三天戏台。” 秦弘的声音还是不紧不慢,“陛下连降他三级,太后那边很安静,她是在等时机。” “三天后五皇子大婚,婚事过后半月就是太后寿辰。”秦九接过话头,语气平得很。 “太后若要在寿宴上当众发作,是最好的时机。陛下不会在寿宴上驳太后的面子,满朝文武都在,皇家家宴的场合,有些话比在朝堂上更好说。” 秦弘看了他一眼。 这个反应速度太快了,快到他还没把话说完,秦九已经把时间线和行动逻辑全理清楚。 这不是临时起意的推测,他提前算好的,秦九在殿上把楚景辰按死的时候,就已经算到了淑妃会哭、太后会怒、寿宴上会有一场硬仗。 “你打算怎么办?”秦弘问。 “等。”秦九回道,“太后要发作,必须有一个由头。” “楚景辰被贬的罪名是殿试舞弊、买凶刺杀、威胁勋贵。这三条每一条都是铁证,太后没法替他翻案。” “她只能在别的事上找突破口,比如拿五皇子大婚做文章,或者在寿宴上逼陛下重新斟酌储位。” “她要闹,就让她闹。闹得越大,陛下越清楚她在替谁张目。” 秦弘沉默了一会儿:“你不打算主动出手?” “她不动,我动就是逼宫。她动了,我接就是护驾。”秦九的声音很轻。 “太后的身份摆在那里,晚辈不能对长辈出手。但长辈要是把手伸到了朝堂上,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第73章 大婚前的宁静 秦弘没有说话。 他想起秦九小时候,每次家里来了客人,秦九都会主动退到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坐着,从不插嘴,从不抢风头。 所有客人都夸秦家二公子乖巧懂事,只有秦弘知道,那孩子坐在角落里的时候,眼睛一直在看。 看每个人的表情、动作、说话的语气,看完之后垂下眼,像是在心里把所有人都记了一遍。 现在他长大了,还是在看。只不过看完之后不再是记下来,是算好每一步棋,等对手自己走进来。 秦昭在旁边终于忍不住了。 “太后那老妖婆——”他话一出口就意识到声音太大,连忙压低嗓门。 “太后对楚景辰最宠了,陛下连降他三级,那老妖婆肯定得炸。说不定就在寿宴上炸!” “小九,你到时候可得小心点,她那人嘴皮子比御史还毒,上次寿宴上有个命妇不小心打翻了茶盏,被她当众说了句‘手比脑子快’,那命妇回去就病了半个月!” 秦九偏头看自己哥哥,疑惑:“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秦昭愣了一下,脸忽然红了,“我听人说的。” 秦九没有追问,但他在秦昭躲闪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慌乱。 那不是“听人说的”该有的表情,那是“去过现场但不好意思承认自己为什么去”的表情。 “贺姑娘那天也在?”秦九忽然问。 秦昭的脸从红变成了紫:“你怎么知道……不是,我是说,她是在,但她站得远,我没跟她说话,我就是远远看了一眼。” “那时候还没相亲呢,我就是好奇,听说她拉三石弓……”他意识到自己越描越黑,干脆把嘴闭上了。 秦弘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大儿子相亲十几次全被拒,好不容易碰上一个能把他怼得哑口无言的女教头,结果人家姑娘还没表态,他自己已经把自己卖得干干净净。 但他在秦昭的慌乱里看到了一样很珍贵的东西。 这孩子是真的喜欢贺怀缨,估计是因为她在太后的寿宴上站在角落里,跟人一句话都不说,秦昭远远看了一眼就记住了。 像他当年第一次见到夫人,是在先帝的秋猎大典上。 夫人穿着骑装从马背上翻身下来,他站在二十步开外,连她长什么样都没看清,但就是记住了那个翻身下马的姿势。 有些东西是家传的,不是血脉,是性子。 “小九,”秦弘收回思绪,“五皇子大婚那天,太后一定会到场,她会在婚礼上观察每一个人的位置。” “寿宴上的发作不会是临时起意,她在婚宴上就会开始收网。你到时候多带几个人。” “不用多带,”秦九莞尔,“我带一个人就够了。” 秦弘看着他。 “沈栖舟。”秦九端起茶盏,茶凉透了,他喝了一口,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 “太后喜欢在女眷堆里做文章,五皇子大婚的宾客名单里女眷占了一半。他跟着我去,比暗卫有用。” 他说“沈栖舟”三个字的时候语气跟在殿上念奏折差不多,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但秦弘发现秦九说“他跟着我去”的时候,手指在茶盏边缘停了一下。 秦弘做了三十年丞相,他的手也停在膝盖上,跟秦九停在了同一个节拍上。 父子之间的默契不需要说破,秦弘没有再问,秦九也没有再说。 秦昭在旁边挠了挠头:“额,那个花魁……不是,栖舟公子,他愿意去吗?” “那种场合全是皇亲国戚,他……他一个青楼的人去了会不会被排挤?” 他这个弟弟是不是巴不得全天下人都知道自己把沈栖舟给睡了? 那……那也是,沈栖舟除了是男的,什么都好,优秀。 可是可是…… “他巴不得被排挤,”秦九放下茶盏,“这样他就不用跟任何人寒暄,只需要站在角落里看戏。” “他最擅长的就是站在角落里看戏,看完之后把所有人的底细写成情报,半夜放在我桌上,然后歪在窗台上等我夸他。” “……” 秦昭张了张嘴,总觉得这话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秦弘没眼看,默默把目光移向车窗外。 朱雀街上已经挂起了五皇子大婚的红绸,每隔十步一盏红纱宫灯,灯穗子是礼部今年新换的样式,用的是金线编的如意结。 再过三天,这条街上会挤满看热闹的百姓,五皇子的迎亲队伍从东华门出发,绕朱雀街半圈,到礼部尚书周文渊府上接人,再原路返回东宫隔壁的新赐皇子府。 路线是礼部核了三次才定下来的,每一个拐弯都算好了时辰,每一个路口都安排了禁军维持秩序。 秦九也在看窗外那些红绸。 他知道周婉宁从观音寺后山捡回那件旧袍子之后,在周府里关了快一个月,谁也不见,只让奶娘赵嬷嬷陪着。 直到三天前,她才让丫鬟绿珠给秦九送了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秦二公子,我要嫁给五殿下了,谢谢您。” 秦九看完之后把信折好放进了抽屉最底层,他没有回信,只是在今天早朝散后让青竹去周府送了一盒桂花糕,盒盖上压了一片观音寺后山的红枫叶。 他不必说任何话,从枫林里那个湖蓝色的背影走向五皇子的那一刻起,这两个人之间所有的感激、亏欠和棋局上的利用就一笔勾销了。 她不用再当任何人的棋子,他也不用再替她算哪条路更安全。 马车在丞相府门口停下。 秦昭第一个跳下车,回头想扶秦九,秦九已经自己下来了,站在门口的石阶上拍了拍袍子上的褶皱。 秦弘下车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他站在门口看着门楣上那块“丞相府”的匾额,站了片刻才往里走。 秦九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青石地面上交叠了一小段路,然后秦弘往左拐进书房,秦九往右拐进自己的院子。 书房门关上的时候秦弘在案后坐了很久,窗外的老槐树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指着天。 他把墙上那幅先夫人的画像重新挂了起来,这幅画像在秦九十岁那年被他自己摘下来收进了柜子里,一收就是十六年。 秦弘昨天把它取出来的时候上面蒙了一层薄灰,他用湿布擦了整整两遍才擦干净。 夫人穿着那件月白色的襦裙,站在槐花树底下,嘴角挂着笑意。 秦弘看着画像,在心里自欺欺人说了一句:跟你长得真是像,特别是每天傍晚从书房窗户往外看时那个侧脸的你。 其实他知道那孩子长得究竟像谁,神韵更像谁。 萧贵妃。 陛下。
第74章 花魁楼主要开屏 秦九回到自己院子,推门进去的时候青竹正往桌上摆新沏的茶,一边摆一边念叨: “公子,青檀传话说太后那边刚刚有人出宫……咱们要不要继续跟?” 秦九走到书案后坐下,提笔蘸墨铺开一张纸,写了几个字然后把信封好递给青竹,让他送去醉春阁。 青竹把信揣进怀里转身出去了。 秦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已经把五皇子大婚那天的所有可能性过了一遍。 每一种可能他都准备了应对方案,每套方案都留了后手。 但有一件事不在他的棋盘上……沈栖舟穿什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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