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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只是跟了本宫这些年,今天把它交给你,本宫放心。” 周婉宁双手接过锦盒,跪下行礼,声音有了丝压不住的颤抖:“儿媳谢母后。” 沈栖舟在秦九身后极轻极缓地吐出一口气。 皇后用的是先太后赏的旧物,在礼法上压了太后今天所有能拿出来的赏赐。 先太后是太后自己的婆婆,用婆婆的东西压儿媳妇的威风,这是后宫最不动声色的手段,却也是最狠的。 更狠的是那句“跟了本宫这些年,本宫放心”,二十六年的东西给出去,皇后亲手把周婉宁拉到了自己这边。 礼部司仪开始唱大婚礼仪,交换婚书的时候太后却开口了。 “婉宁这孩子在闺中时哀家就见过好几回。只是哀家一直想问问,秦侍读没能娶成她,心里头会不会有些可惜?” “毕竟当初这婚事圣旨都拟好了……嗯,哀家记性不好,好像是秦侍读自己退的吧?” 满堂宾客的目光又齐刷刷转向秦九。 秦弘手里的念珠被捻断了绳,一颗老蜜蜡在托盘上滚了三圈才停住。 秦昭差点站起来,被贺成在案下死死踩住靴尖。 皇后看了秦九一眼,那一眼里只有审视。 如果秦九连太后的质问都接不住,那他也不配让暗夜楼楼主护着。 如果他接住了,那他比太子身边任何一个幕僚都更值得她继续拉拢。 沈栖舟的手指在袖口里微微弯曲,如果秦九需要他出招,他能在三息之内让太后把注意力全转到自己身上来。 但没有秦九的指令他不能动,这是他的规矩,朝堂归秦九,江湖归暗夜楼。 可是规矩此刻搁在袖口里有点硌手。 看来改天得去太后寝宫放点东西,老鼠、蟑螂、毒蛇、蝎子、封楼的臭袜子…… 秦九不紧不慢再次站起来,行了礼。 “太后说得对,婚事确实是臣退的。但臣退婚,不是因为周姑娘不好,是因为臣知道有些婚姻是一桩交易,有些婚姻是两个人真心想在一起。” “臣与周姑娘之间只有交易的缘分,没有白首的缘分。周姑娘那年上元节在灯市上掉了一盏兔子灯,捡灯的人不是臣,是五殿下。臣若娶她,才是误了她。”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 “不过太后既然提起这事,臣也想借今天这杯喜酒敬殿下一句:殿下娶了周姑娘,是娶了一个敢在太和殿上替自己辩白的女人。” “这样的女人不会拖殿下后腿,只会给殿下多一根骨头。殿下如今也是成了家的人,以后朝堂上再有人拿周姑娘的身世做文章,臣第一个替殿下挡。” 满堂死寂。 秦九这段话把太后所有暗箭全接住了,然后反手往桌上一摆: 你问退婚是不是绿帽,我告诉你退婚是让路; 你强调御赐婚约的分量,我把分量转成对五皇子夫妇的公开站队。 更狠的是最后那句。 皇后将手里的茶盏搁回案上,杯底落得轻稳。 她在秦九说“殿下如今也是成了家的人”时抬眼看了皇帝一眼。 皇帝正端起茶盏,盏盖在他指尖停了一瞬,旁人察觉不到,但皇后跟了他二十多年,知道那一瞬意味着什么。 秦九这句话不止在替五皇子挡箭,还是在替皇帝铺台阶。 结了婚的皇子可以加封、分府、领实职,皇帝正好借着这个由头给五皇子安排实务,理顺朝廷格局。 楚景衍从新郎席上站起来,端起酒杯朝秦九举了举:“秦侍读的骨头最硬,本殿心里清楚。” 他仰头一饮而尽,坐下时偏头看了周婉宁一眼。 周婉宁在他身侧从头盖下轻轻按了按他的手臂,那头盖是正红色的,绣着金线凤纹,遮住了她全部的表情。 太后的茶盏搁在案上,没有再碰。 她没有看秦九,也没有看五皇子,只是坐了片刻,然后重新把目光投向沈栖舟。 “沈栖舟,哀家听说你在青楼里待了好些年。秦侍读说那药引子是你调的,照你这手艺,留在青楼是不是有些可惜了?要不要哀家替你在太医院谋个差事?” 满堂宾客的脸色又是一变。 刚才太后在秦九手里吃了暗亏,现在转回来又拿沈栖舟开刀。 表面是施恩提携,实则是在说,在太后眼里,沈栖舟永远是个拿不上台面的青楼中人。 秦九的手指在茶盏边缘停住了,这道题沈栖舟没法接,接太医院的差事,等于承认自己是需要太后施恩的下等人。 不接,就是不识抬举。 他正要站起来,沈栖舟已经先他一步站了起来。 “太后抬爱,草民不敢领。”他的声音比方才高了半分,“草民留在青楼,不是因为没有别的去处,是因为青楼是京城里最适合草民待的地方。” 他顿了一下,抬起眼,与太后四目相对。 那双眼睛里的笑终于褪尽了所有的伪装,露出底下那层在暗夜楼顶楼拿刀审叛徒时,连封楼都会自觉退到门外的那种冷。 “太医院里也有不少太医常年替秦侍读诊脉,草民若是去了,论医术比不过孙太医,论资历比不过太医院任何一位,岂非给太后丢人。” “再者说,太医院在宫墙里,宫墙太高,进去了就不容易出来。” “草民怕闷,闷了就做不出好药引子,秦侍读的身子才刚见起色,草民不敢半途而废。” 他重新垂下眼,恢复了那副温顺乖巧的花魁表情。 “草民还是在青楼待着,替太后照料好秦侍读的身子,也算草民为国尽忠了。” “……”
第78章 病秧子压着火 满堂安静了整整三息,然后响起一阵压都压不住的窃窃私语,命妇们连团扇都忘了摇。 皇帝端起茶盏,低头喝茶,盏盖挡住了他大半张脸,但秦九从侧面看到皇帝的喉结动了一下,不是喝水,是在咽笑。 皇后也端起了茶盏,喝得很慢,从头到尾没有看沈栖舟一眼。 但她放下茶盏时,指尖在案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沈栖舟没有注意到那个动作,但秦九看到了。 皇后的指尖敲得比平时慢了半拍,不是敲茶盏的习惯性动作,是敲给他看的。 这条情报秦九收进心里了:皇后对沈栖舟今天的表现很满意,但她不知道这个人就是她每次在冷宫见到的那个戴鬼面具的杀手楼主。 沈栖舟坐回位子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他喝茶的姿态比在场任何一位命妇都优雅,但秦九看到他在茶盏后面用舌尖轻轻舔了下下唇,那是他杀人之前惯有的小动作。 今天不能见血,所以他把刀收住了,但他用舌头尝到了另一种比血更解渴的东西。 秦九端起自己的茶盏借杯盖挡住弯了半寸的嘴角。 太后的脸色终于变了,她放下茶盏,没有再喝。 正在这时淑妃带着那位女官离席往五皇子夫妇那边走去,说是要替新娘添妆。 她端着一只锦盒,盒盖打开,里面是一支赤金衔珠凤钗。 “这是太后特意挑了这支钗给婉宁添妆,当年萧贵妃入宫时头上戴的就是这个样式。” 她说话时声音亲切,但满座宾客的表情却同时僵了。 萧贵妃,这个封号在皇家宴席上已经二十六年没有被人当众提起过。 皇帝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杯底磕在案上发出声脆响。 皇后侧过头看了淑妃一眼,目光冷得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 太子扫了眼皇帝和皇后,低下眼眸不知在想什么。 沈栖舟勾着唇,把茶盏从左手换到了右手,右手腕上有金铃手镯,左手腕上只剩那根红绳。 红绳尾端的银哨子安安静静地贴着腕骨,这枚哨子一旦吹响,暗夜楼在京城所有的人马都会在三刻钟内集结完毕。 但沈栖舟没有吹,他把红绳往袖口里收了收,重新把左手搁在膝上。 今天不是杀手楼主来打仗的,今天是他以栖舟公子的身份陪秦九赴宴。 杀人是最后的选择,骂人才是他的主场。 他看了一眼秦九的侧脸,秦九的茶盏还端在手里。但沈栖舟看见了他放在案下的那只手: 食指指尖在膝盖上敲了一下,停了,又敲了一下,又停了。 这是压着火的节奏。 那是模仿萧贵妃遗物打造的钗,太后挑的不是金不是玉,是皇帝心头那道埋了二十六年没人敢碰的疤,也是秦九自出生起就被人从血脉里挖走的那块骨头。 沈栖舟把红绳从袖口里又往外拽了半寸,秦九在忍,他看得出来。 他不确定秦九能忍多久,但他知道如果秦九不忍了,今晚的喜宴就会变成战场。 五皇子没有等到秦九出手,他快速起身,接过锦盒替周婉宁推了回去。 “这支钗是太后珍藏的旧物,赠给婉宁太过贵重,婉宁年纪轻怕是担不起。” “太后若疼她,赏她一对素些的玉簪便是,本王替婉宁多谢太后美意。” 他把锦盒合上,双手奉还。 淑妃的笑容僵了一瞬,回头看了太后一眼。 太后没说话,只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那口茶的力道比前面两盏都重。 皇帝忽然开口了。 “景衍说得对,那支钗太贵重,婉宁年纪轻担不起。” 他的声音不高,但没有给任何人反驳的余地,“皇后的玉簪正合适,素净,衬她。婉宁,你过来。” 周婉宁走到御前,跪下行礼。 皇帝从皇后手中接过那只锦盒,亲自将其中一支白玉簪取出来,替她簪在发间。 他的手很稳,簪子穿过发髻时没有一丝颤抖。 那一瞬间正厅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皇帝在满堂宾客面前亲手给周婉宁簪了玉簪,就是在说:这支是皇后的,朕亲手替她戴上。太后拿出来的那支,朕不认。 他没有提萧贵妃一个字,但他用皇后的玉簪把太后的凤钗压死了。 这个男人做了二十多年皇帝,知道什么时候该沉默,什么时候该用一个动作结束所有暗箭。 他没有给萧贵妃正名,但他护住了萧贵妃的遗物不被太后拿来当武器。 沈栖舟在心里给皇帝加了一分。 周婉宁跪在金砖上,额头触地,声音终于有了压不住的颤抖:“儿媳谢父皇。” 皇帝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让她起来,然后转向满堂宾客,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淡然。 “今天是景衍的好日子,诸位爱卿不必拘礼。该喝酒的喝酒,该吃菜的吃菜。朕今日就在这儿多坐一会儿。”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皇帝在皇子婚宴上多坐一会儿,这在夺嫡敏感的微妙时刻,无异于向满朝文武传递一个明确的政治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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